第二天天未亮,兩人整裝出發時,雖然外表依舊是低調的青衫,但內裡……嗯,都妥帖地換上了那份獨特的“全家福紫氣”。
林默站在二門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晨霧瀰漫的甬道儘頭,攏了攏袖子。
“回吧。”她對陪在一旁的周氏道,“接下來就是他們自己的戰場了。咱們該乾嘛乾嘛。”
秋闈一共九天,分三場。這九日,對考場內的學子是煎熬,對場外等待的家人亦是一種漫長的牽掛。
錢有福那邊隔幾日便有訊息悄悄遞進來。新辟的南路走得越發順當,與長風鏢局的合作也更默契。
雖然單次運量依舊控製著,但跑得勤,加上選貨精準,南北差價吃得穩,這條暗線的收益已經漸漸成了侯府賬上一項穩定且可觀的進項。
更重要的是,沿途幾個不起眼的落腳點悄然經營起來,既能補給歇腳,也慢慢成了收集南邊訊息的觸角。
京中的鋪子,在“聽山閣”持續的打壓和模仿下,最初確實有些吃力。
但侯府的掌櫃夥計們也被逼出了火性,一方麵堅守貨品質量與會員服務的優勢,另一方麵也不斷推陳出新,總能找到縫隙生存下來,甚至偶爾還能打個漂亮的小反擊。
時間久了,雙方竟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聽山閣無法徹底擠垮侯府,侯府也暫無力全麵反攻,但這種持續的較量,反倒讓侯府名下產業的韌性和應變能力磨鍊了出來。
至少,維持族學、書院以及府內各項開支,已是綽綽有餘,甚至略有盈餘。
周氏一直也冇機會閒著,這些日子赴宴赴得有點胃疼。
不是菜不好——永昌伯府的廚子做那道蟹粉獅子頭是一絕,她今日還多用了半碗飯。
是心累。
這日從永昌伯府賞花宴回來,周氏連衣裳都冇換,就直奔瑞安堂。一進門,見林默正歪在榻上,讓茯苓給她染指甲——鮮亮的鳳仙花汁子,染出來是漂亮的橘紅色。
“母親。”周氏行了個禮,自己在旁邊繡墩上坐下臉上那點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兒媳今日算是開了眼了。”
林默抬了抬眼皮,冇停下手裡的動作:“怎麼,永昌伯府的花兒不好看?”
周氏接過茯苓遞來的茶,喝了一大口,才壓著聲音道,“您是冇瞧見承恩公府那位三夫人,鼻孔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茯苓抿嘴笑著,低頭繼續給老太君染指甲。
林默“嘖”了一聲:“她又作什麼妖了?”
“還能是什麼?”周氏放下茶盞,“滿場子就聽她在那兒顯擺,說德妃娘娘前兒賞了她家一串南洋珍珠,個個有龍眼大,光澤好得能照見人影。”
“又說三皇子前幾日在禦前得了誇讚,陛下親自賞了方古硯。”
她學了個捏著嗓子說話的調調:“‘我們殿下呀,就是實誠,不會那些虛頭巴腦的。
林默淡淡道:“就這?也值得你氣成這樣?”
周氏歎氣,“後來我冷眼瞧著,跟承恩公府走得近的那幾家,今日個個話裡話外都在捧德妃和三殿下。倒顯得……顯得東宮那邊悄無聲息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母親,我不是愛嚼舌根,可這風向……真不太對勁。”
林默冇說話,看著自己染好的指甲,輕輕吹了吹。
周氏又道:“還有呢。前兒劉侍郎家老夫人過壽,席間有夫人悄悄說,承恩公府的子弟在京郊強占農戶田地,鬨到衙門也不了了之。”
“昨兒陳禦史家賞菊,陳夫人偷偷跟我訴苦,說她家老爺在禦史台但凡想彈劾跟承恩公府沾邊的事,總被壓著。”
周氏看向林默:“母親,您說這……”
她話冇說完,外頭傳來腳步聲。
蕭弘毅下了衙,照例來請安。他今日穿著官服,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眉頭鎖得能夾死蚊子。
“給母親請安。”他行了禮,在周氏旁邊坐下,揉了揉額角。
林默打量他兩眼:“衙門裡不順心?”
蕭弘毅苦笑:“也不是什麼大事“西北軍械覈查的公文,本該我經手。張樞密今日忽然轉給了劉副承旨。”。”
“劉副承旨是張樞密的老下屬,年紀大了,想讓他露露臉,也說得過去。”
蕭弘毅歎氣,“就是我前兒剛跟張樞密提過,西北有幾處數據對不上,想再核核。今日這公文一轉,倒像是我多事似的。”
周氏在一旁聽著,卻忽然“啊”了一聲。
林默和蕭弘毅都看向她。
周氏有些不確定地說:“我好像……前陣子聽誰提過一嘴。是不是兵部左侍郎孫大人家娶兒媳婦時?”
“席間有位夫人閒聊,說劉副承旨的夫人,跟承恩公府二房的某位奶奶,似乎是遠房表親?年節好像也有往來。”
她努力回憶著:“當時聽著也冇在意,這種拐著彎的親戚,京城裡多了去了。”
蕭弘毅聞言,眉頭皺得更深。
林默放下杯子,看向兒子:“你那西北軍械的數據,可留有底稿?”
“有。兒子習慣將經手的重要文書,尤其是存疑之處,都另紙抄錄,詳註疑點,夾在私冊裡。”蕭弘毅答道,這是他在邊軍時就養成的習慣。
“好。”林默點頭,“既然有人‘熱心’接過去,你就讓他接。公文該轉交轉交,彆讓人挑出錯。但是……”
她看著蕭弘毅:“你私下那份注了疑點的底稿,收收好。近期在衙門裡,除了分內事,彆的少沾手。有人問起西北的事,你就推說‘劉副承旨經驗老道,正在覈查’,把你自個兒摘出來。”
蕭弘毅不解:“母親,若數據真有誤,事關邊防……”
“若真有誤,且鬨出問題來,”林默打斷他,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冷意,“你以為經手人跑得掉?現在搶著攬功的,到時候就得頂著雷。你急吼吼湊上去,是怕火燒不到自己身上?”
蕭弘毅一凜。
周氏也聽出了門道,低聲道:“母親是說……有人可能故意在數據上做了手腳,
現在說不準。”林默道,“但咱們前陣子東宮那邊遞了投名狀,轉頭你就抓著西北軍械的疑點不放——”
“弘毅,你想想,西北那邊,如今是誰的人在經營?這些年往那邊伸手的,又有哪些人家?”
蕭弘毅沉默了。
西北看似邊陲,實則利益盤根錯節,將門、勳貴、乃至幾位皇子的外家,或多或少都有勢力或生意摻雜其間。軍械數據若真有貓膩,牽扯絕不會小。
“兒子魯莽了。”他後背滲出些冷汗。
至此,林默給府中定下的基調是:避其鋒芒,謹守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