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夫人,世間萬事,講究一個‘緣’字。孫姑娘與侯府緣淺,是前世因果;如今能入會,得師父青眼,是現世善緣。”
淨音輕輕歎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在看芸芸眾生:“《法華經》有雲,‘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對沉溺紅塵之人,有時需借紅塵之路引其向善。”
“孫姑娘品性良善,若入了那樣的門庭,眼界自然不同。所見所聞,所行所為,皆與在尋常巷陌、或是在那等隻重虛名、不修仁厚的門戶中不同。”
“這何嘗不是一種更深切的修行?在紅塵權勢中持守本心,於富貴繁華裡積累善緣,所獲的福慧滋養,又豈是困守一地、汲汲於虛名可比的?”
“此乃‘借境修心’,是師父為姑娘籌謀的深遠之處,夫人還是莫要辜負了師父的一片良苦用心。”
“隻是……這般好事,我們如何高攀得上?”錢氏還有最後一絲理智。
淨音笑了:“若無緣法,自然是高攀不上。但孫姑娘得了師父青眼,便是有緣。會裡自會為姑娘打點安排,會裡的姐妹,日後便是姑娘在京城最堅實的依靠。”
錢氏的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她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用力點頭,聲音都有些發緊:
“淨音師父,我……我們聽師父的!這緣分,這修行路,我們應了!全仰仗師父和會裡周全!”
淨音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錢夫人能想通,那是最好。師父慈悲,必不會讓孫姑娘吃虧。”
孫巧雲手指絞著帕子,嘴唇抿了又抿,一想到隻能嫁給一個年紀足以做自己父親的人為妾,心頭就像堵了團濕棉花,又悶又澀。
淨音將她的糾結看在眼裡,並不催促,隻溫和道:“姑娘年輕,心中有些思量也是常情。此事不急,夫人與姑娘回去後,再好生商量商量。”
“機緣之事,玄妙難言,全看一念之間。無論如何,會裡總是盼著姐妹們能走上真正安穩順遂之路。”
錢氏見女兒這般扭捏,心下著急,又不好在淨音麵前表露,隻得賠著笑:“是是是,師父說得是。我們回去一定好好商量,定不讓師父失望。”
回去的馬車上,錢氏母女一路沉默。孫巧雲蔫蔫的,隻望著窗外發呆。
錢氏憋了一路,直到快到侯府角門,才一把抓住女兒的肩膀,將她扳過來麵對自己,壓低聲音,眼神灼灼:
“雲兒,你這是犯什麼糊塗?!方纔在淨音師父麵前,你那是做什麼臉子?!”
孫巧雲被她娘抓得生疼,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帶著哭腔:“娘!那……那是去做妾啊!伺候一個老頭子!我這輩子……”
“妾怎麼了?!”錢氏打斷她,眼睛瞪得溜圓,“你當那些小門小戶的正頭娘子就好過了?每日天不亮起來伺候公婆,白天圍著灶台針線轉,晚上還得看丈夫臉色!”
“一輩子要操心銀錢的事,那纔是一腳踩進泥地裡,苦一輩子都拔不出來的日子!”
她喘了口氣,湊得更近,手指已經點到了孫巧雲額頭上,:“娘知道你的心思,侯府的蕭景珩是好,可人家連正眼瞧過你冇有?彆說正妻了,就算是妾侍……”
錢氏見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不忍再說下去,語氣緩了緩:“罷了罷了……雲兒,你聽娘說!淨音師父講得在理!什麼妾侍正室的,都是虛名!咱們要看清實惠!
她一把抓住女兒冰涼的手,用力握著:“進了嚴府,你就是尚書府的姨娘,是主子!吃穿用度,見識人脈,那是天上地下!”
“娘知道你嫌嚴大人年紀大。可年紀大怎麼了?年紀大才知道疼人!再說那嚴夫人多大年紀了?還能管多少事?”
“你年輕,模樣好,隻要進了門,把嚴大人哄高興了,有他給你撐腰,那府裡頭誰敢不聽你的?內宅的事,還不是由你做主了!”
“到時候,看誰還敢瞧不起咱們娘倆!侯府?哼,到時候隻怕他們想巴結都巴結不上!慧明師父說得對,這就是咱們的福報,是渡咱們出苦海的船!”
孫巧雲被她孃的話釘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那點對名分和“年歲差距”的彆扭,在這赤裸而殘酷的現實對比下,開始寸寸瓦解。
“娘,你彆說了。”她的聲音還有些啞,卻異常清晰,“我懂。這就是我的路。我……我願意。”
錢氏長舒一口氣,緊緊抱住女兒,彷彿抱住了她們母女未來所有的希望:“好孩子!這纔對!這纔是孃的乖女兒!”
馬車在漸濃的暮色中搖晃著駛向侯府那扇冷清的角門。
而她們不知道,在她們身後,清靜齋那扇緊閉的大門內,淨音正垂首稟報:“師父,魚兒已經咬鉤了。”
慧明眼簾未抬,手中念珠均勻滑動,隻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彷彿一切皆在預料之中。隨後,她便繼續沉浸在那低低的、有節奏的誦唸佛號聲裡,不再有任何言語。
……
王氏比她們腳程快些,先一步回到了侯府,直接來了瑞安堂。
林默聽完王氏的詳細彙報,手裡那盞溫熱的杏仁茶半天冇動。
“正如母親此前所料,”王氏聲音平穩,“這‘慈航普渡會’並非孤穴一處。”
“除了梧桐巷的清靜齋,城西法源寺附近,以及南城桂花衚衕裡頭,應該還有類似的‘精舍’或‘庵堂’。名頭或許不同,但裡頭做派,路數都差不多。”
她頓了頓,繼續道:“每個點,都有一位像慧明那樣,看起來德高望重、能講經說法的師父坐鎮,是明麵上的招牌,專司籠絡人心、灌輸那套說辭。”
“底下有幾個打下手的尼姑或居士,負責雜務。”
“但是真正乾活的,是淨音那樣的人。”王氏眼神微凝,“她們不一定出家,打扮得更像個體麵的管家娘子。”
“個個能說會道,心思活絡,專和各家女眷打交道,套話、安撫、遞訊息、辦實事,都是她們。每個點大概都有一兩個這樣的,是連繫內外、具體辦事的。”
“兒媳推測,”王氏看向林默,“這些不同的點,上頭可能還有人統管調度。隻是這些人藏得深,輕易不露麵。”
“各點之間,或許通過那些‘淨音’或者特定的香客傳遞訊息、協調動作。像陳明遠那樣在外圍活動、物色和引誘合適人選的,應該也隸屬這個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