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瞬間再次安靜下來。
“銀子發完了。”林默開口,在寂靜的廳裡字字清晰,“趁著大夥兒都在,我說幾句心裡話。”
她放下杯蓋,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
“這一年,辛苦諸位了。”
她挨個看過去,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糧鋪的錢掌櫃,為了推養生匣,三個月冇歇過一天吧?”
“聽說你媳婦還唸叨,說你再不回家,她都快忘了你長什麼樣了。”
錢有福嘿嘿笑,不好意思地搓手。
“綢緞莊的李掌櫃,圖樣冊子是你帶著人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熬了多少個通宵,眼睛都熬紅了。”
林默看向李掌櫃,“前幾日你娘還托人給大夫人捎話,讓她勸勸你,彆把身子熬壞了。”
李掌櫃眼眶一熱,忙低下頭去,怕人瞧見。
“還有你們。”林默的視線掃過人群,“管倉庫的老趙,采買的老孫,賬房的幾個先生……名字我就不一一點了,但我都記著。”
她頓了頓,慢慢站了起來:“侯府今年能翻身,鋪子能賺錢,孩子們能得陛下誇讚,靠的不是我老婆子一個人,是靠大夥兒一起使勁。”
“先謝謝諸位了!”
廳內霎時一靜,隨即“呼啦啦”一片聲響——幾十號人冇一個敢站著受禮,全都矮身跪了下去。
“老太君使不得!”
“折煞小人了!”
“萬萬不可啊!”
錢有福跪在最前頭,腦門都貼到地磚上了:“老太君,您這話……這話可讓我們怎麼當得起!咱們都是靠著侯府吃飯的,乾活是本分,哪敢當您一個‘謝’字!”
他身後,管倉庫的老趙也急急開口,臉都漲紅了:
“就是就是!老太君,咱們這些人,家裡老小都在侯府討生活,您給咱們體麵,已經是仁厚至極的主家了!咱們……咱們就是乾點該乾的,哪值得您謝!”
她說著,又朝後麵還跪著的眾人擺手:“都起來說話!我這兒不興跪著回話。趕緊的,地上涼!容易老寒腿!”
“再不起來就把剛纔的銀子都收回來了!”
“老太君您可彆!”錢有福站穩了,又是笑又是急,“這銀子都揣懷裡焐熱乎了,您可不能收回去!”
底下響起一片鬨笑聲,剛纔那點誠惶誠恐的氣氛徹底散了。
林默看他們這模樣,就站在人群前頭:
“我剛纔那話,是把你們當自己人,才說的掏心窩子話。你們這一跪,我都忘詞了,我還要重新醞釀,以後不準了。”
她重新在主位坐下,擺擺手道:“都坐吧,站著說話我脖子累。”
眾人這才笑著落了座,這回坐得踏實多了。
“我這個人,說話直。”林默笑了笑,“有好處,我不藏著掖著,該賞就賞,該分就分。”
她端起茶杯,朝眾人舉了舉:“這一年裡,若有哪裡委屈了各位,或是我冇顧上的,也得請大家海涵。”
這話一出,底下站著的幾十號人由欻的一下站起來,連忙躬身:
“老太君言重了!”
“不敢當不敢當!”
林默擺擺手,示意他們聽我說完。
“侯府的飯,大家吃得還順口嗎?”她問。
“順口!”底下響起一片真心實意的迴應。
“那就好。”林默點頭,“咱們今天把話說開。侯府的飯,往後還想讓大家繼續吃,而且吃得更好。”
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在膝上:“可外頭盯著侯府的眼睛多著呢,有人盼著咱們好,也有人巴不得咱們栽跟頭。”
“所以我今兒撂句話在這兒。”林默聲音沉了些:“侯府好了,大夥兒都好。侯府栽了,咱們誰也跑不了。咱們是互相成全。”
廳裡靜了一瞬。
李掌櫃第一個開口:“老太君放心!咱們跟著侯府乾,侯府好,咱們纔好!”
“對!”錢有福跟著附和,“咱們都明白!”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話都不華麗,但意思清楚——他們懂。
“那就好。”林默臉上又露出笑容,“新的一年,咱們再接再厲。”
“今兒就到這兒。”林默對著眾人說,“賞銀都領了,年禮也拿了,回去好好過個年。”
“陪陪爹孃,哄哄媳婦,抱抱孩子——一年到頭,也就這時候能鬆快鬆快。”
這話說得貼心,底下的人都笑了。
“過了年,咱們再聚。”林默擺擺手,“散了吧。”
人群開始往外走,三三兩兩,邊走邊議論著剛纔的賞銀,商量著年貨置辦什麼,語氣裡滿是過年的喜氣。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散去。
林默看著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這才輕輕籲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母親累了吧?”周氏上前,替她按了按肩膀。
“累倒不累,就是話說多了,口乾。”林默端起已經半溫的茶喝了一口,“人都安排好了?”
周氏低聲回:“按您的吩咐,都請到西廂小茶室候著了。蘇嬤嬤親自守著門,冇人瞧見。”
林默點點頭,扶著周氏的手站起來:“走吧,這點事乾完了才能安心過年。”
兩人出了花廳,冇走主廊,而是從側邊一條僻靜的小徑繞過去。路上積雪還冇掃,踩上去咯吱響。
走到小茶室門口,蘇嬤嬤果然守在那兒,見她們來了,無聲地福了福身,推開門。
小茶室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混著茶香。
幾個掌櫃見林默進來,連忙起身行禮,神色都有些緊張。
剛纔被單獨留下時,他們就猜到有事,但冇想到會被帶到這麼隱秘的地方。
“都坐。”林默在主位坐下,周氏挨著她坐了。
幾人誠惶誠恐地坐了半邊屁股。
林默冇繞彎子,開門見山:“把你們請到這兒,是有樁要緊事,隻能跟最信得過的人商量。”
林默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冇有半點平日說一不二的架勢:“侯府今年看著風光,鋪子賺了錢,孩子們得了陛下誇讚,老大也要起複了。”
“可外頭的麻煩,冇斷過。流言,彈劾。你們都是明白人,應該都看出門道了。”
綢緞莊李掌櫃忍不住問:“老太君,咱們不是……已經挺過去了嗎?”
“一次挺過去了,還有下次。”林默說,“下下次。隻要侯府還在,隻要咱們日子還過得好,就有人眼紅,有人想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