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思銘趿拉著拖鞋,頂著雞窩頭,眼底下掛著的烏青比昨天又濃了幾分,活像被人迎麵捶了兩拳。
他“哐”一聲,腳底板重重砸在磨砂玻璃浴室的門鎖下方,震得門嗡嗡響。
“陶稚元兒!裡頭嚎啥呢!這都半夜一點了!你鬼哭狼嚎的讓不讓人活了!”遊思銘嗓子眼兒冒火,嘶啞的聲音裡全是睡眠不足的怨氣。
嘩啦啦的水聲驟然停歇,像是被硬生生掐斷了脖子。裡麵沉默了兩秒,緊接著,一個裹著水汽、理直氣壯到欠揍的聲音穿透門板,嗡嗡地撞在遊思銘耳朵上:
“《歌劇2》!懂不懂藝術欣賞啊思銘哥!維塔斯!海豚音!藝術的最高境界?”
客廳沙發上癱成一團的陳晃猛地彈起來一點兒,懷裡摟著個被他擠壓得變形的枕頭,頂著一張同樣睏倦到靈魂出竅的臉,扯著脖子朝浴室方向嚎:
“哥!你那嗓子嚎起來,跟碎玻璃渣子成精了似的!海豚?深海巨齒鯊都冇你這麼凶殘!還我睡眠!”
角落裡,一直捧著平板劃拉的戚許頭都冇抬,隻慢悠悠地伸出兩根手指,戳了戳螢幕上那個醒目的紅色錄音按鈕。
他語氣平板無波,像是在念工作報告:
“嗯,錄著呢。等會兒就發微博,標題我都想好了——‘獨家揭密:陶稚元浴室午夜謀殺海豚實錄(未成年海豚建議在家長陪同下收聽)’。”
“阿許哥~~~~~~!”
浴室門“唰啦”一下被拉開一條縫,洶湧的白霧裹著一股熱烘烘的沐浴露甜香撲了出來。一顆濕漉漉的腦袋塞在門縫裡,陶稚元眼睛瞪得溜圓,水珠順著他滴水的劉海成串往下滾,沿著發紅的脖頸一路鑽進鎖骨窩。
“不要啊!手機給我!刪掉!立刻!馬上~~~!不然我今晚就抱著你睡,在你枕頭邊上唱《青藏高原》!”
白色的香皂泡沫頑皮地掛在他濃密的眉毛上,還有一團顫巍巍地粘在他頭頂翹起的呆毛尖兒,像個搖搖欲墜的小帽子。他整個人冒著騰騰的熱氣,活像剛出鍋的白麪饅頭。
“嘖,幼稚。”戚許眼皮都冇掀,手指在螢幕上又戳了幾下,彷彿在確認儲存。
氣氛正僵持著,沙發另一頭,原本蜷在單人沙發裡刷手機的俞碩突然丟開手機,舉起一隻手,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穩操勝券的篤定表情,聲音不高,卻精準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開盤了開盤了!我賭他搓完這遍泡泡,下一首必是——高音升KEY版《愛情買賣》!有冇有人來?”
話音剛落,旁邊單人沙發上正猛灌最後一口牛奶的紀予舟眼睛“噌”地亮了,饒有興趣的立了起來。
他“啪”地把空牛奶盒精準投進不遠處的垃圾桶,動作流暢得像個職業籃球手,同時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伸進褲兜,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啪”地拍在俞碩旁邊的沙發扶手上。
“跟了!”紀予舟嗓門清亮,帶著點看好戲的興奮,“阿碩,我信你的判斷!輸了我請你喝可樂!”
方一鳴抱著吉他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本來在調試琴絃,聽到這離譜的賭局,無奈地搖頭笑起來,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出一串溫和的音符:
“你們啊…真是看熱鬨不嫌事兒大。”但他的笑容裡分明也藏著點期待,目光時不時飄向那霧氣氤氳的玻璃門。
【還真不愧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之詭異午夜】
門縫裡,陶稚元那冒著熱氣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眉毛擰成一團,嘴巴張了幾次,愣是冇找到反駁的詞兒——他們猜的太準了,《愛情買賣》的調子剛纔確實在他腦子裡轉悠了好幾圈!嗡嗡的水聲和模糊的哼唱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
浴室裡陷入一種詭異的、濕漉漉的寂靜,隻有換氣扇還在頭頂勤懇懇的嗡嗡作響。
“陶稚元兒?啞巴啦?”遊思銘狐疑的又用腳尖蹭了蹭門板,塑料拖鞋底發出刺啦的摩擦聲。
門縫裡那顆濕漉漉的腦袋用力甩了甩,水珠飛濺。陶稚元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戳穿後的強撐倔強,悶悶的透過霧氣飄出來:
“哼!你們...你們懂啥!我這叫一束儲備多元化!流行音樂也是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愛情買賣》怎麼了?情感真摯!旋律抓耳!雅俗共賞!”
“行行行,你雅俗共賞,”紀予舟樂不可支,拍著沙發扶手,“那你倒是賞一個啊?讓我們也‘雅俗共賞’一下你的高音昇華版唄?十塊錢都拍這兒了,彆慫啊元哥!”他邊說邊朝沙發上那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努了努嘴。
外麵的世界一片寂靜,彷彿在屏息凝神。幾雙眼睛——睏倦的、看好戲的、無奈的——都像探照燈似的打在磨砂玻璃上,似乎像穿透那層氤氳的水汽,看清裡麵那個正在天人交戰的身影。
突然——
“出賣我的愛~逼著我離開!”一個明顯壓著、試圖顯得渾厚低沉又因為緊張而有點發顫的男聲,試探性的哼唱了出來。像一隻剛學會打鳴的小公雞,既想證明自己,又底氣不足。
下一秒,那聲音猛地拔高,像被踩了脖子的尖叫雞,陡然衝上天靈蓋:“最後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
“嗷——!!”
客廳裡瞬間炸了鍋。陳晃第一個受不了,慘叫一聲,手裡的枕頭被他當成了盾牌,死死按在耳朵上,整個人在沙發裡縮成一團:
“我的耳朵!碎了!真碎了!元哥我錯了!我賠你十塊!二十也行!求放過!”
紀予舟捂著肚子倒在沙發裡,笑的渾身抽搐,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飆了出來。
“噗哈哈哈哈...高...高音昇華...哈哈哈...昇華成開水壺成精了!救命...肚子疼...”
俞碩憋著笑,肩膀抖得厲害,還不忘朝紀予舟伸出兩根手指撚了撚,做了個收錢的手勢,臉上是“看吧帥哥哥我就說中了”的得意。
戚許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終於也裂開了道縫,他痛苦的閉上眼,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默默的把平板螢幕上的錄音介麵關掉了——這段放出去,估計會被粉絲當做生化武器舉報吧?
遊思銘反應最為直接迅猛。他一個箭步衝到門邊,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雙手用力拍打著濕滑的玻璃門,“砰砰”作響,幾乎是在咆哮:
“陶稚元!!關掉!立刻!馬上!再唱一個字!我就把你牙刷扔馬桶裡!我說到做到!”
門內那撕心裂肺的歌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戛然而止。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水珠滴落瓷磚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幾秒鐘後,門鎖“哢噠”輕響。磨砂玻璃門被緩緩拉開,洶湧的白色霧氣像舞台乾冰一樣湧出。陶稚元慢吞吞的挪了出來。
他身上胡亂裹著一條鬆垮的白色浴巾,勉強遮住關鍵部位,濕漉漉的黑髮像海草一樣亂七八糟的貼在額角和脖子上,水珠順著他光潔的肩膀和手臂線條不斷滾落。
幾滴頑皮的水珠,一路滑過他微紅的胸膛,最後消失在浴巾的邊緣。他臉上還沾著小片冇衝乾淨的白色泡沫,像長了奇怪的白鬍子。
他微微低著頭,長長的濕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習慣性的微微撅起一點,眼神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和濃得化不開的委屈,偷偷地、挨個瞟了一眼沙發上那群表情各異的“觀眾”。
這副模樣,活像一隻淋了雨、被全世界欺負了的小狗。
“我...我感覺我這遍...音準進步挺大的啊...”他小聲嘟囔,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冇什麼底氣,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辯解。
迴應他的是七零八落的哀嚎和控訴。
“進步?陶稚元你再進步下去樓下的狗都要報警了!”陳晃依舊捂著耳朵,從枕頭後麵露出半張臉控訴。
紀予舟好不容易止住笑,擦著眼角得淚花:“元哥,咱商量商量,以後洗澡改默唱行不行?為咱們宿舍的和諧,也為了咱們小區流浪貓狗的身心健康...”
遊思銘冇好氣的抓起沙發上一條乾毛巾,兜頭蓋臉的甩過去,正好糊在陶稚元還在滴水的腦袋上:
“擦乾!趕緊的!彆把水滴的到處都是!還有,明天早上六點,你給我去陽台對著太陽練聲去!吵醒鄰居算我的!”
毛巾蓋住了陶稚元的腦袋,也蓋住了他大半張委屈巴巴的臉。他頂著那條毛巾,原地晃了晃,冇動。
就在這時,一直抱著吉他冇怎麼出聲的方一鳴,手指在琴絃上隨意的劃過幾個音符,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主意,嘴角揚起一個溫和又有點促狹的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在毛巾籠罩下的陶稚元還冇來得及抗議之前,突然起了個意想不到的念頭。
“出賣我的愛~”方一鳴的聲音不高,帶著點胸腔共鳴的磁性,居然還挺好聽。
這冷不丁的一句,像根火柴,“嗤啦”一下點燃了空氣。
正收拾“賭資”的俞碩立刻默契的接上:
“逼著我離開!”他甚至刻意壓低了聲線,模仿著某種滄桑感。
紀予舟反應極快,瞬間忘了剛纔笑得肚子疼的事,笑嘻嘻的、用一種極其誇張的哭腔吼出下一句:“最後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
這一嗓子,荒腔走板,比陶稚元剛纔的版本有過之而無不及,充滿了惡搞的歡樂。
裹著毛巾的陶稚元猛地一把扯下蓋頭布,濕漉漉的眼睛瞪得溜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前這群“叛徒”的舉動。
然而,下一秒,連拍著腦門一臉生無可戀的戚許,都像是放棄了抵抗,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板腔調,跟著節奏木然的唸白式唱道:“...眼淚掉下來...”
臉最暴躁的遊思銘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集體發瘋給整懵了,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眼前這群突然合唱起來的傢夥,又好氣又好笑。
最終,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彷彿放棄了掙紮,用一種近乎歎息的、認命般的腔調,破罐子破摔地加入了最後一句和聲:
“...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買不回來~”
最後兩個字,甚至被他用力拖長了調子。
“噗哈哈哈哈哈——!”
“救命!思銘哥!”
“阿許哥你那個調笑死我了!”
亂七八糟的歌聲瞬間被亂七八糟的爆笑聲取代。
沙發倒了,枕頭飛了,紀予舟差點從沙發上滾下來,陳晃指著戚許毫無波瀾的臉笑的直捶沙發。
紀予舟一邊笑一邊不忘把自己贏得那十塊錢塞進口袋。
方一鳴抱著吉他,笑的琴絃都在嗡嗡震。
陶稚元頂著一頭亂毛,站在浴室門口蒸騰的霧氣裡,渾身濕噠噠的,幾縷濕發還滑稽的貼在額頭上。
他看著眼前這群笑作一團,完全不顧形象的哥哥弟弟們,先是呆住,然後那點委屈迅速被一種更大的、更明亮的笑意取代,嘴角越咧越大,最後終於繃不住,“嘿嘿嘿”地傻笑起來,笑聲清脆又帶著點傻氣,眼睛彎成了兩條縫,臉頰上還掛著剛纔蹭到的、冇擦乾的白泡沫沫。
他也加入了大笑的行列,聲音混在七嘴八舌的噪音裡,像一滴水融進了喧騰的海洋。濕漉漉的男孩站在霧氣繚繞的門邊,成了這場午夜荒誕合唱最純粹的背景板——那個洗澡時唱歌能把人送走的傢夥,最終還是被更離譜的隊友們打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