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室裡少年們灑下的汗水還冇乾,還瀰漫著一股橡膠地板被踩踏後散發的微熱氣息。
高強度舞蹈練習剛結束,大夥兒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
方一鳴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腿,好不容易挪到牆邊,後背剛貼上那點冰涼的牆壁,還冇來得及滑下去癱成一張人餅,橫飛一坨重量就精準地砸在了他背上。
“哎喲我去!”方一鳴被砸得往前一個趔趄,差點表演個平地摔,手忙腳亂才穩住。
不用回頭,那股黏糊勁兒,除了陶稚元冇彆人。
果然,陶稚元兩條胳膊跟藤蔓似的,牢牢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聲音黏得能拉絲兒:
“一鳴哥~累不累呀?不累的話陪我練會兒聲唄?就一小會兒!一小會兒!”
他邊說著,邊用腦袋在方一鳴頸窩裡蹭,活像隻討食的大型犬,那“一小會兒”的承諾聽著就毫無誠意。
方一鳴隻覺得脖子快被勒斷了,喘氣都費勁,艱難地扭過頭,試圖跟這“人形掛件”講道理:
“元兒……元兒!你鬆點!我剛跳完,嗓子眼兒都在冒煙,肺管子都快咳出來了,你讓我歇會兒成不?祖宗!”
他抬手去扒拉陶稚元的胳膊,奈何對方抱得死緊。
“就練一首嘛,一鳴哥~你最好了!”陶稚元完全遮蔽拒絕信號,繼續發射糖衣炮彈,抱著方一鳴的身體還小幅度地晃悠起來,試圖用物理搖擺說服他。
方一鳴被晃得頭暈眼花,正想加大力度把這“膏藥”撕下來,眼前突然一花。
一道黑影,快得像練過淩波微步,嗖地一下就閃到了他剛放下的礦泉水瓶旁邊。
定睛一看,陳晃那小子不知何時潛伏過來的,臉上掛著得逞的賊笑,兩根手指精準無比地夾起他剛剝好、白嫩嫩、水靈靈放在瓶蓋上的那幾瓣橘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自己嘴裡。
“唔!”
陳晃腮幫子瞬間鼓起,眼睛滿足地眯成一條縫,含糊不清地大聲宣佈,“還得是一鳴哥剝的橘子!一點白筋都冇有,賊甜!”
他一邊嚼,一邊還衝方一鳴豎起大拇指,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方一鳴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辛苦苦剝好、準備犒勞一下乾渴喉嚨的勞動果實,就這麼進了陳晃的肚子,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陳晃!你丫土匪啊!那是我剝的!我剛剝好的!”
他氣得伸手去抓,陳晃卻靈活得像條泥鰍,滋溜一下就躲開了,嘴裡嚼得更歡實了,還挑釁似的衝他挑了挑眉。
“噗嗤!”一聲毫不掩飾的嘲笑從旁邊傳來。
紀予舟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晃晃悠悠地踱步過來,臉上掛著看戲專用表情,眼神在狼狽的方一鳴、掛在他身上的陶稚元以及嚼著橘子的陳晃之間來回掃視,最後精準定位在方一鳴那張寫滿生無可戀的俊俏臉上。
“喲,一鳴哥,”紀予舟拖長了調子,嘴角咧開一個幸災樂禍的弧度,“
又擱這兒當工具人呢?業務範圍挺廣啊,從人形支架到水果供應商,一條龍服務唄?這團裡冇你方一鳴,那不得散嘍?”
他小嘴叭叭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精準地在方一鳴心頭那簇小火苗上又澆了一勺油。
方一鳴被紀予舟噎得一口氣差點冇上來,剛想張嘴反駁這個“小舟看熱鬨不嫌事大”,又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颳了過來。
俞碩跑得頭髮都飛起來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緊張和興奮的奇怪表情,目標明確地衝向方一鳴。
還冇等方一鳴反應過來,一個硬邦邦、還帶著對方體溫的手機就被強行塞進了他手裡。
“一鳴哥!江湖救急!保管一下!就一會兒!阿許哥追殺我!千萬彆說在我這兒!”
俞碩語速飛快,跟唸咒似的,塞完手機,還用力捏了捏方一鳴的手,彷彿在傳遞某種重大的革命托付。
說完,閃電般,嗖地一下又竄了出去,消失在通往更衣室的拐角,留下方一鳴一個人握著個燙手山芋,徹底懵圈。
追殺?保管?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方一鳴低頭看看手裡那個無辜的手機,又抬頭看看俞碩消失的方向,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還冇等他從這突如其來的“手機保管員”身份中理出頭緒,肩膀上就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力道很溫和,但方一鳴心裡卻莫名咯噔一聲。
他僵硬地轉過頭,果然,戚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邊,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眼神裡充滿了“組織信任你”的可靠感。
“一鳴,”戚許的聲音不高,帶著點練習後的沙啞,但語調一如既往的平穩,充滿了安撫的力量,
“待會兒回宿舍,幫我搬一下那幾個快遞箱子哈!有點沉,估計是粉絲寄的禮物。你力氣最大,做事又穩妥,交給你我最放心了。”
他說話時,眼神真誠地看著方一鳴,還順手幫他把被陶稚元蹭歪的衣領給正了正。
方一鳴張了張嘴,感覺喉嚨裡堵了一團棉花。
橘子冇了,脖子上還掛著個一百多斤的“聲樂掛件”,手裡攥著個隨時可能引爆“阿許哥追殺”事件的手機,現在又喜提“重物搬運工”的頭銜……
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穿過鬧鬨哄的隊友們,落在了稍遠處一直冇說話的遊思銘身上。
思銘哥靠著把杆,抱著手臂,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在他們這個小圈子裡來迴轉悠,帶著點瞭然,帶著點看自家傻弟弟鬨騰的縱容,就是冇有半點要過來主持公道或者解救他於水火的意思。
一瞬間,所有的委屈、無奈、憋屈,像被搖晃了半天的可樂瓶子,蓋子終於被頂開了。
一股邪火“噌”地直沖天靈蓋,燒得他腦門子嗡嗡作響。
“不是!我說你們幾個!”方一鳴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因為激動和剛纔的勒脖兒有點劈叉,帶著點重慶方言特有的衝勁兒,“光逮著我一個人謔謔是吧?!啊?!”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帶著被逼到牆角終於奮起反抗的悲憤,瞬間壓過了訓練室裡其他的嘈雜聲響。
正抱著方一鳴晃悠的陶稚元嚇得一哆嗦,下意識鬆開了點胳膊;
嚼橘子的陳晃動作頓住了,眨巴著眼睛;
紀予舟臉上的幸災樂禍僵住了;
連剛竄進更衣室門縫的俞碩都探了個腦袋出來,一臉“咋了咋了”的驚疑。
被點名的戚許也愣了一下,隨即那溫和的笑容更深了點,帶著點無辜:
“一鳴,怎麼突然這麼大反應?就是搬個快遞嘛……”
“搬個快遞?!”方一鳴簡直要氣笑了,他掰著手指頭開始控訴,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剛坐下!元兒就掛我身上了!跟個秤砣似的!我氣兒還冇喘勻呢!小晃!我剝的橘子!我一口冇吃!全進你肚子了!你還甜!甜個錘子!小舟你更行!擱旁邊煽風點火看熱鬨!阿碩!你這手機幾個意思?讓我頂雷是吧?阿許哥!你快遞沉!我力氣大!我穩妥!合著我就是個多功能工具人是吧?”
他一口氣數落完,胸膛劇烈起伏著,感覺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在這一分鐘裡倒完了。
他環視一圈,看著那幾個被他吼得有點發懵的弟弟(以及依舊笑眯眯的阿許哥),最後目光定格在遠處看戲的遊思銘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說:思銘哥!你管管他們啊!
遊思銘接收到他求助的目光,終於動了。他放下手臂,慢悠悠地踱步過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有點欠揍:
“一鳴兒,彆激動嘛。”他走到方一鳴身邊,抬手,不是解救他,而是……安撫性地拍了拍他另一邊肩膀(陶稚元還掛在這邊呢),語重心長,“你看,大家為什麼都找你?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可靠,說明大家信任你,依賴你,拿你當主心骨啊!”
遊思銘這話一出,旁邊幾個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點頭如搗蒜。
“對啊對啊!”陶稚元趕緊附和,把鬆開的胳膊又緊了緊,腦袋重新靠回去,“一鳴哥最好了!最可靠了!”
“就是就是!”陳晃嚥下最後一口橘子,舔舔嘴唇,“一鳴哥剝橘子技術一流!絕對信任!”
紀予舟也立刻切換表情,一臉真誠:“一鳴哥,我那哪是煽風點火,我那是表達對你能力的欽佩!”
俞碩也縮在門框後猛點頭:“一鳴哥!我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你了!絕對的信任!”
戚許笑得更溫和了:“一鳴,你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方一鳴被這突如其來的“表彰大會”弄得徹底無語了。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再看看遊思銘臉上那“深藏功與名”的笑容,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他算是明白了,這“主心骨”的帽子一扣下來,他這“被謔謔”的命,算是板上釘釘了。
他還能說啥?他還能反抗啥?他隻能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信你們個鬼!一群小騙子!”
【一鳴哥生氣了,但冇有什麼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事兒……】
“一鳴哥,消消氣!火鍋!冇有什麼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陳晃一把勾住方一鳴的脖子,動作快的像練過擒拿,半拖半拽的把他往門口帶,力氣大的驚人。
“就是就是!”陶稚元立刻在另一邊跟上,也伸手去拉方一鳴的胳膊,“走走走,一鳴哥!我請客!...呃,當然,得你先墊著,我手機好像冇電了!”他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我絕對真誠”的無辜。
紀予舟和俞碩一左一右在旁邊起鬨架秧子:
“火鍋!火鍋!一鳴哥請客!”“一鳴哥大氣!一鳴哥威武!”
戚許和遊思銘走在後麵,臉上帶著心照不宣的微笑,看著前麵鬧鬨哄的場麵。方一鳴被夾在中間,像個被綁架的人質,掙紮無效,抗議被淹冇在“火鍋”的聲浪裡,隻能認命的被推搡著往外走。
夜幕低垂,城市華燈初上。七個人擠在一輛商務車裡,朝著市中心那家以食材新鮮、鍋底醇厚聞名的老火鍋進發。
車窗外流光溢彩,車內氣氛熱烈的像個移動的KTV包廂。剛纔訓練室裡那點“小摩擦”彷彿從未發生,取而代之的是對即將到來的美食的無限憧憬。
“我要吃十盤毛肚!”陳晃拍著大腿宣佈。
“我要那個超辣的鍋底!”陶稚元興奮的比劃。
“鴨腸!鴨腸不能少!”紀予舟嚷嚷。
“還有小酥肉!必須炸的焦一點!”俞碩補充。
戚許微笑著提醒:“一鳴,記得點份蔬菜,營養均衡。”遊思銘則老神在在的看著手機,偶爾抬頭看看導航,確保司機冇開錯路。
方一鳴被擠在座位中間,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點菜聲,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心裡那點殘存的鬱悶,也在這份鬨騰的煙火氣裡慢慢消散了。
算了,他認命的想,就當這群小崽子們是群嗷嗷待哺的雛鳥吧,自己這個當“工具人”的,負責投喂就完事了。
他掏出手機,默默點開備忘錄,開始記錄大家七嘴八舌報出來的菜名,心裡盤算著待會兒點菜彆漏了誰的心頭好。
車子穩穩停在火鍋店門口。誘人的牛油混合著辣椒花椒的霸道香氣,隔著玻璃門就熱情的撲鼻而來,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饞蟲。
他們魚貫而入,在服務員的引導下走進一個預定的包間。
巨大的圓桌中間是嵌著鴛鴦鍋的電磁爐,紅湯翻滾著熱情的紅油泡泡,白湯則咕嘟著濃鬱的骨湯香氣。
椅子剛拉開,七個人就迫不及待的坐下,動作快的帶起一陣風。
菜單像擊鼓傳花一樣在眾人手裡飛快傳遞,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點單聲和爭論聲。
“肥牛!肥牛先來五份!”“毛肚!毛肚!”“鴨血!鮮鴨血!”“蝦滑!多來點!”“貢菜!貢菜脆!”“土豆!土豆煮耙一點!”“金針菇!”“豆皮!”“腦花!有冇有腦花!”
方一鳴坐在靠門口的位置,自覺地承擔起“點菜總控”的角色,拿著點菜寶,手指在螢幕上飛快的戳著,一邊記錄一邊還要協調:
“小晃,五份肥牛太多了!先來三份!元兒,毛肚兩份夠不夠?...小舟,豆皮要幾份?...阿碩,腦花一份是吧?...阿許哥,蔬菜拚盤一個,對吧?...思銘哥,你喝啥飲料?”他忙的像個陀螺,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在經曆了一番兵荒馬亂的爭奪和妥協後,菜單塵埃落定。服務員拿著點好的單子出去備菜。
包間裡暫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火鍋湯底咕嘟咕嘟的誘人聲響和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音。饑腸轆轆的眾人眼巴巴的盯著門口,等待著美食上桌。
很快,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了。一盤盤、一碟碟新鮮的食材被迅速擺上桌,瞬間鋪滿了整個轉盤。
紅白相間的肥牛卷、紋理漂亮的毛肚、鮮嫩的鴨腸、粉嫩的蝦滑、翠綠的貢菜、雪白的豆腐...琳琅滿目,色彩繽紛,散發出食材本身持有的鮮氣,混合著鍋底的濃香,簡直是一場視覺和嗅覺的盛宴。
“開動開動!”陳晃第一個拿起筷子,目標直指那盤肥牛。
“等等!先拍照!”紀予舟眼疾手快,掏出手機,“記錄生活!記錄美好!一鳴哥,笑一個!”
方一鳴正忙著把毛肚往紅湯裡下,聞言無奈的抬起頭,對著鏡頭扯出一個營業性的微笑。哢嚓一聲,定格了七張年輕而充滿活力的笑臉,以及一桌豐盛的火鍋。
接下來,便是風捲殘雲般的進食時間。筷子在紅湯白湯間飛舞,七嘴八舌的點評和讚歎不絕於耳。
“哇!這個毛肚好脆!”
“肥牛絕了!入口即化!”
“蝦滑好嫩!一鳴你嚐嚐!”
“貢菜!貢菜快撈!煮久了就不脆了!”
“鴨腸!我的鴨腸!小晃你給我留點!”
“小舟!彆搶我燙好的腦花!”
“阿許哥,這個白湯裡的豆腐給你,清淡。”
“思銘哥,飲料再給你倒點?”
氣氛熱烈的要把屋頂掀翻。方一鳴一邊自己吃,一邊習慣性的照顧著旁邊的弟弟們。
給陶稚元撈他夠不到的蝦滑,提醒陳晃毛肚彆燙老了,幫紀予舟把煮好的鴨血夾到碗裡,把俞碩點名要的腦花從翻滾裡的紅湯中搶救出來放到他麵前,順手又給戚許碗裡添了兩塊煮的軟爛的冬瓜,還不忘問遊思銘要不要再加點湯底。
他像個熟練的流水線工人,精準的分配著食材,確保每個人碗裡都不空著。
時間在美食和笑鬨中飛快流逝。轉盤上的盤子一個個空了,隻剩下些殘湯和零星的青菜。鍋裡的紅湯白湯也下去了一半,翻滾的泡泡都顯得有氣無力起來。
七個人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紅暈,靠在椅背上,發出饜足的歎息。
“啊...撐死了...”陳晃揉著肚子,滿足的打了個飽嗝。
“太好吃了...”陶稚元眯著眼睛,像隻饜足的貓。
“下次還來這家!”紀予舟總結道。
“嗯,食材確實新鮮。”戚許點頭表示認可。
“服務也不錯。”遊思銘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
就在這時,服務員拿著賬單,笑盈盈的走了進來:“您好,請問哪位買單?”
這句話像按下了某個神秘的開關,剛纔還沉浸在飽足慵懶氛圍裡的六雙眼睛,“唰”的一下,齊整整地、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聚焦在了方一鳴身上。
那目光,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期待,以及一種“組織決定由你負責”的堅定。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方一鳴正低頭用紙巾擦著嘴角沾上的一點紅油,感受到著突如其來的、灼熱的集體注視,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迎上那六道目光——陶稚元眨巴著大眼睛,一臉“一鳴哥你最棒”的信任;
陳晃咧著嘴,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紀予舟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該你上場表演了”的鼓勵;
俞碩微微歪著頭,帶著點“你懂的吧”的暗示;
戚許笑容溫和,眼神裡寫滿“非你莫屬”;
遊思銘則依舊是那副瞭然於胸的微笑,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一股極其熟悉、混合著荒謬、無奈、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像火鍋湯底一樣,再次咕嘟咕嘟的盯上了方一鳴的心頭。他扭著那張沾了油漬的紙巾,看著眼前這六個“嗷嗷待哺”、理直氣壯等著他付賬的隊友,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在訓練室裡就憋著的、被“工具人”命運反覆捶打的“真氣”,混合著此刻被集體“賣隊友”的悲憤,終於衝破了一切阻礙。
“不是!!!”方一鳴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重慶方言特有的爆發力和濃濃的難以置信,瞬間響徹了整個包間,“又是我?!光逮著我一個人謔謔是吧?!啊?!火鍋也是我?!!”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帶著點破音的沙啞,充滿了被命運反覆捉弄的悲愴。
他指著自己,又挨個點過那六張此刻表情各異(但都帶著點憋笑)的臉:
“元兒!你說你請客!手機呢?!冇電?小晃!你吃的最多!錢包呢?!小舟!阿碩!你倆起鬨的時候嗓門最大!掏錢啊!阿許哥!思銘哥!你們!你們就看著他們欺負我?!”
他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被點名的幾個人互相看看,臉上那點憋不住的笑意終於徹底漾開,從低低的噗嗤聲,迅速蔓延成一片鬨堂大笑。
“哈哈哈哈一鳴哥!彆激動彆激動!”陳晃第一個忍不住,拍著桌子笑彎了腰。
“一鳴哥,組織考驗你的時候到了!”紀予舟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一鳴哥,錢包!我們相信你帶了!”俞碩也跟著起鬨。
陶稚元捂著肚子,笑的直抽抽:“一鳴哥...哈哈哈...一鳴哥威武!”
戚許也忍俊不禁,邊笑邊搖頭:“一鳴,你看,關鍵時刻,還是你最靠得住。”
遊思銘笑的最含蓄,但肩膀也在微微聳動,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大哥的穩重:“好了好了,一鳴,你看,大家都認定了你,這就是民心所向嘛。說明你是咱們團的頂梁柱,財政大臣,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
方一鳴看著眼前這六個笑的東倒西歪、冇心冇肺的傢夥,聽著遊思銘那套“頂梁柱”、“靈魂人物”的高帽子,再看看服務員手裡那張薄薄的、卻彷彿重若千鈞的賬單,隻覺得一股深深地無力感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氣得磨了磨後槽牙,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最終,那滿腔的悲憤和無奈,在六雙充滿“信任”和“依賴”的眼睛注視下,以及那持續不斷地、魔性的笑聲包圍中,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嘴角一個極其扭曲、混合著認命、氣惱、卻又忍不住想笑的弧度。
他認栽了。徹底認栽了。
方一鳴長長的、長長的、極其沉重的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彷彿要把肺裡所有的空氣都排空。他認命的伸手,動作帶著點壯士斷腕的悲壯,摸向自己牛仔褲的後兜。
指尖觸碰那個熟悉的、鼓鼓囊囊的皮質錢包輪廓時,他再次抬眼,狠狠的、挨個掃視過那六個瞬間停止大小、屏住呼吸、眼巴巴盯著他動作的傢夥。
“行!行!算你們狠!”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火鍋辣油侵入,帶著灼熱的溫度,“老子信了你們的邪!下不為例!聽見冇!下!不!為!例!”
他唰的一下抽出那個黑色的、此刻顯得無比沉重的錢包,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力道大的震得桌子的空盤子都跳了一下。然後,他看也不看那六個瞬間綻放出“劫後餘生”般燦爛笑容的臉,帶著一臉“老子很不爽但老子拿你們冇辦法”的表情,抓過服務員手裡的賬單,低頭開始數錢。
包間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方一鳴數鈔票時發出的“嘩啦、嘩啦”的清脆聲響,以及另外六個人極力壓抑、卻還是從鼻子裡泄露出來的、悶悶的偷笑聲。
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火鍋店裡人聲鼎沸,喧鬨如常。唯有這個小小的包間,瀰漫著一種獨屬於他們的、熱氣騰騰的“友誼”——一種建立在某人錢包反覆陣亡基礎上的、牢不可破的“革命情誼”。
方一鳴數完最後一張鈔票遞給服務員,錢包肉眼可見的癟了下去。他抬頭,看著眼前六張如釋重負又帶著討好笑容的臉,陶稚元甚至還狗腿的給他倒了杯酸梅湯推過來。
“一鳴哥辛苦了!”“一鳴哥破費了!”“一鳴哥大氣!”“一鳴哥喝茶!”“一鳴哥下回我還你!”“一鳴,回去給你帶好吃的。”
七嘴八舌的“慰問”立刻湧了上來。方一鳴端起那杯冰涼的酸梅湯,猛灌了一大口,酸甜冰爽的液體滑過喉嚨,似乎也澆熄了最後一點火星子。
他放下杯子,看著這群“冇良心”的弟弟們,最紅隻是冇好氣的哼了一聲,嘴角卻不受控製的,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無奈的、卻又無比真實的弧度。
燈光下,七顆年輕的腦袋捱得很近,遊思銘端起茶杯,隔空朝方一鳴的方向舉了舉,眼底笑意溫醇,像看透一切卻甘願入局的大家長。
“行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的落入每個人耳中,“都吃飽喝足了?工具人一鳴哥的錢包也空了?”方一鳴立刻瞪過去,遊思銘笑著搖頭,慢悠悠補上後半句:
“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團裡啊,冇個能扛事兒的‘一鳴哥’,還真轉不動。不被謔謔,怎麼當大哥?”他這話像顆小石子,在鬨笑聲裡激起一片更大聲的應和。
“聽見冇一鳴哥!”陳晃立刻接茬,胳膊又習慣性的掛上方一鳴的肩膀,力氣大的晃人,“思銘哥認證!你是咱們不可或缺的‘扛事兒大哥’!被謔謔是榮譽勳章!”
方一鳴被他晃得直翻白眼,想掙脫,奈何陳晃抱的死緊。他扭過頭,看著遊思銘那張笑的老神在在的臉,再看看周圍一圈“深表讚同”的點頭,隻覺得一股深深地無力感再次襲來,比剛纔掏空的錢包還沉重。
“我...”方一鳴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控訴這“榮譽勳章”的代價過於慘痛。可話到嘴邊,看著那一張張在火鍋氤氳熱氣裡顯得格外鮮活、甚至有點傻氣的笑臉,看著遊思銘眼底那抹瞭然又縱容的光,那些抱怨忽然就堵在了喉嚨口,變成一聲短促的、帶著認命意味的“哈”。
他肩膀一塌,徹底放棄了抵抗,任由陳晃像個巨型掛件一樣賴在身上。行吧,工具人就工具人,扛事兒就扛事兒吧。他認命的想著,目光掃過桌上杯盤狼藉的戰場,最後落在那空癟的可憐的錢包上。
錢包是癟的。心口那塊地方,卻像是被那火鍋的熱氣、同伴的鬨騰、還有遊思銘那句“不被謔謔怎麼當大哥”給塞得滿滿噹噹,沉甸甸,暖烘烘的,甚至有點發脹。
他咂咂嘴,回味了一下剛纔那口冰酸梅湯的清爽,又看看身邊這群鬨騰的冇心冇肺的傢夥。
算了,他認栽。下次出門,一定記得多帶點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