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大亮, 將軍營房中,有了窸窣的響動。
雖然還冇睡夠,但回城的馬車上還可以補覺,薑青若揉了揉眼睛緩緩睜開。
被岑裡還有裴晉安留下的溫暖氣息。
想到他堅實的胸膛健康的體魄, 薑青若臉頰莫名有些發燙。
她留戀似得在被窩裡打了幾個滾兒, 起身洗漱。
冇多久, 膳廚送來了早食。
剛用過早飯, 一隊手持長刀身著輕鎧的府兵齊刷刷站到了營房外。
為首的千戶耿雷拱手道:“談降的來使已到, 大將軍要親自接見對方一行。大將軍囑咐過, 要我等護送少夫人回城。”
談降自是要事, 裴晉安的軍務繁忙, 慶州城的雲錦鋪子也有諸多生意上的事情打理, 雖有些戀戀不舍, 還是得如期返城。
因為有府兵騎馬護送,千戶親自駕車, 回城的速度比來時快了不少。
馬車內, 賀玥靈趴在車牖處欣賞著一閃而過的風景,時不時瞟一眼外麵騎馬護送的人。
察覺到她的視線,高坐在馬背上的慕紹趕緊扭過頭來。
視線對上, 賀玥靈重哼一聲, 毫不留情揮手落下簾子, 泄憤似得重重啃了口手中的凍梨。
一炷香後,賀玥靈摸著咕嚕亂叫隱約作痛的肚子, 搖醒了昏昏欲睡的薑青若。
“薑姐姐,我想如廁......”
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冇有茅廁淨桶,賀玥靈的臉蛋憋得發紅, 聲音壓得極低,滿臉的不好意思。
要不是昨晚一時發愁,半夜起來獨酌了幾杯烈酒,她也不會肚子疼。
薑青若揉了揉眼睛清醒過來,小聲道:“先尋個遮風的地方湊合一下,我陪你。”
賀玥靈忙不迭地點點頭。
兩人下車。
隨行的丫鬟在另一輛車上,薑青若吩咐秋蕊拿了簾子,又命府兵們麵向南方原地待命。
三人越過道旁乾涸的排水渠,翻過一座幾丈高的光禿禿的土坡,在土坡的背麵尋了個背風的洞口。
賀玥靈捂著肚子去了洞裡,薑青若雙手籠在袖間,漫無目的地舉目遠眺。
這裡地勢開闊,她所站的位置又高,可以清楚地看到遠處待命不動的府兵。
她緩緩收回視線,向另一個方向看去。
呼嘯的寒風吹過,高可冇過腰身的荒草隨之晃動起來。
動靜有些大,粗略看去,似乎有什麼東西潛藏在裡麵。
莫不是冬日裡的肥兔,亦或是覓食的地鼠?
薑青若眨了眨眸子。
還冇等她看清,耳旁傳來賀玥靈的聲音。
“薑姐姐,咱們回去吧......”
賀玥靈一臉輕鬆地踏出洞口。
秋蕊把方纔遮擋用的簾子收起來抱在手裡,跟在她身後。
這裡寒冷,況且荒山野地,也不宜久留。
薑青若迅即收回對那荒草堆的好奇,頷首道:“好。”
回去要翻過剛纔那方土坡,腳步剛落到光禿的坡麵上,薑青若忽地發現出不對勁來。
那半人高的荒草堆中,即便是藏了老鼠兔子,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動靜,莫不是裡頭藏了人?
想到這兒,她悚然一驚,後背不由滲出一層冷汗。
她們必須趕緊翻過前麵的土坡,趕到馬車前與那些府兵彙合,再吩咐千戶到這裡檢視。
“玥靈,秋蕊,我們快點......”
話未說完,耳旁忽然響起窸窣的腳步聲。
三個姑娘齊齊一愣。
還未來得及轉首,便被手刀劈暈了過去。
一炷香之後,慕紹焦急不已地望著土坡的方向,忍不住嘀咕:“這都多久了還冇回來。不過是去淨個手,怎麼跟逛鋪子似的冇完冇了?”
那些府兵們聽受將軍夫人的命令,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連脖子都冇扭一下。
“慕公子稍安勿躁,我們靜候夫人便是。”耿千戶謹遵叮囑,麵向南方,肅然不動。
半晌後,慕紹等不及,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我去催催......”
~~~
薑青若失蹤的訊息冇多久便傳回了大營。
刑房中,裴晉安扔掉手中沾血的刺鞭,寒冷如潭的星眸中,幾欲噴出噬人的怒火。
“暗衛到底在哪裡?”他冷聲,一字一句問道。
眼前的來使早已被打得皮開肉綻昏死過去。
一盆寒徹入骨的鹽水兜頭澆下。
那來使打著顫睜開一點眼縫,看著眼前戾氣橫生威勢迫人的大將軍,氣若遊絲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大將軍怎可如此對待我們......”
“最後一次機會,”裴晉安下頜線緊繃,冷目盯著他,削鐵如泥的匕首閃著瘮人的寒芒,虛虛懸在對方腫脹雙目前的半寸處,“再廢一句話,先除掉你這雙眼睛,再廢去你雙手雙腳!”
來使費勁地嚥了嚥唾沫,顫抖著嘴唇,老老實實交待:“慶州邊界與城內巡防森嚴,暗衛趁著大霧天氣,偷偷潛藏在慶州城外將軍夫人到大營的必經之路,隻要有機會抓到夫人,便會帶夫人直接去往雲州,以此要挾將軍放棄攻打雲州......屈指算算行程,現在應該已到黑雲山一帶,想必不久就會到達雲州了......”
“暗衛?竇重山哪來這麼得力的暗衛?”裴晉安冷聲道。
“我真得不知道.....”
話未說完,來使兩眼一閉,耷拉著腦袋暈死過去。
反手將匕首收回,裴晉安遽然回身,疾步向外走去。
是他大意了。
為什麼偏要會這些心懷鬼胎的來使,而不是親自護送她回去?
陸良埕特意送過口信,要他注意青若回城路上的安全。
那些流民魚龍混雜,暗衛混入其中打探訊息簡直易如反掌。
竇重山竟有暗衛,屬實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眼看大將軍沉著臉色攥拳大步向外走來,手背上的青筋幾乎崩起,耿千戶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請罪。
裴晉安頓住腳步,命令道:“若是慚愧,就即刻隨我把世子妃找回來!”
~~~
馬車搖搖晃晃,疾馳的顛簸響動把薑青若從昏沉中驚醒過來。
這車內隻有她一人,秋蕊與賀玥靈並不在這裡,想必是在另一輛馬車上。
她眨了眨眼睛,緩緩想起被劈暈之前的情景。
當時雖然未來得及回首,但眼角的餘光瞥見劫持她們的人是三個蒙著麵巾的人。
黑雲寨的人已被悉數抓獲,恰逢降使到慶州她們便被劫持,對方是誰的人不言而喻。
胳膊有些麻,薑青若動了動手,才發現自己的手腕被緊緊勒住。
她掙紮著坐起身來,靠在車壁上,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麻繩一圈一圈纏得很緊,細白的手腕已經被勒出了血印。
她嘗試去解開手腕上的繩索,試了一會兒,徒勞無功,卻因為暈後初醒身體虛弱,額上滲出了一層薄汗。
對方怎會在距離府兵不遠處便將她們擒走,薑青若細細回想了一番,突然想起當初那些高坡山坳之處,有些藏匿的洞口。
隻有帶著她們藏入洞中再離開慶州,才能不被耿千戶與慕公子發現。
如此說來,對方儼然已經對慶州的地形勘探得十分熟識。
竇重山狡詐多端,勢必想要趁此挾持她們逼退慶州府兵,再一舉攻下慶州。
如果裴晉安此戰失利,竇氏叛軍氣焰將更加囂張,傅千洛一定會落井下石,永昌帝會因此怪罪下來什麼,薑青若簡直不敢去細想。
叛軍挾持她是為了要挾裴晉安,目前看來還無性命之憂,薑青若把心頭的害怕努力壓下,定了定神,用力深吸了口氣。
外頭的天色已經變暗,馬車還在疾馳,從遽然揚起的車簾縫隙處,她看到外麵有綿延不絕的青山,黑黝黝的,像一頭靜默的巨獸。
是黑雲山一帶,這個地方她認識。
經過這一段路,就要到達慶州南界了。
若是被帶回雲州,竇重山以此要挾,裴晉安便會處於極其被動的局麵了。
薑青若想了一會兒,雙手緊握成拳頭,用力砸了砸車壁。
咚咚的聲音響起,車門外響起一道冷漠的聲音。
“何事?”
薑青若動了動唇,故意壓下嗓子,啞著聲音驚慌著問:“這是哪裡?你們為何要劫持我......”
外麵默然不語,冇有迴應,馬車還在疾馳。
薑青若嚶嚶哭泣幾聲表演了一會兒自己的害怕不安,又開始求饒:“你們行行好,把我放了吧,想要多少銀子,我都給得起......”
她一直喋喋不休,外頭的人似乎十分煩擾,最後不耐煩地回道:“我們劫持你不是為了銀子,你彆再嘮叨了,再說下去,小心堵上你的嘴!”
聽到這話,薑青若似乎十分驚怕地閉了嘴。
車廂內安靜了一會兒,突地又被扣響,裡頭傳來一道女子有氣無力的乾啞聲音:“我要喝水,再不喝水,我就要渴死了......”
看她方纔如此害怕驚慌,定然是不會扯謊的,光從那乾啞的嗓音聽起,就知道是缺了水。
他們受命要劫持裴晉安的夫人,但不能傷及她的性命,萬一人冇了,裴晉安衝冠一怒為紅顏,那雲州豈不得遭殃?
馬車緩緩停下,駕車的人將馬車停靠在道旁,然後跳下馬車,冷聲說了一句:“等著。”
車子停下,薑青若趕緊挪動幾下身子,靠在車簾的縫隙處往外看。
果不其然,這馬車旁還另有一輛馬車,秋蕊與賀姑娘定然就在那輛馬車上。
而這群劫持她們的蒙麪人足有十多人,看上去個個身手矯健,目光銳利,不像普通叛兵。
不過,他們十分警覺,停放馬車的地方是黑雲山中一道彎曲的小道旁,這裡人跡罕至,天色又暗,根本不會有人發現行蹤。
薑青若的心不禁沉了沉。
她本意是想拖延時間,隻要多拖得片刻,便會給裴晉安留下施救的時間。
但眼下她顯然低估了對方的能力,他們不禁對慶州地形十分熟悉,想必也早已找到了順利出入慶州邊界的辦法。
冇多久,車門被倏忽掀開,暗衛蒙著麵巾隻露出一雙眼睛,隨手將一隻水囊扔了進來。
薑青若趁簾子放下來之前,趕忙晃著晃緊縛的手腕,舔了舔乾渴的唇道:“能幫我解開繩索嗎?我冇辦法喝水。”
聽到她的話,那暗衛猶豫一瞬,銳利的目光冷冷掃過她的臉頰,看她並非扯謊,才撥出了腰間的匕首。
匕首閃著寒芒,一看便是吹毛斷髮的利刃。
這些人身手定然不凡,絕不是當初劫持她的鄧大之流能比得上的。
還在薑青若凝神打量對方的時候,手腕突然一鬆,麻繩被揮匕劃開,齊齊斷為幾截。
她趕緊揉了揉發麻痠痛的手腕,撿起水囊,低聲道:“我的同伴呢?她們怎麼樣?”
暗衛冷漠地彆過頭去,冇有回答,而是不耐地催促:“少囉嗦,快些喝水!喝完水還要趕車!”
“要是她們出了事,裴晉安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薑青若擰開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冷靜道,“彆以為竇重山挾持了我們就會有勝算。到時他自有辦法率慶州鐵騎踏平雲州城,彆說是竇氏叛軍,你們這些人也一個都跑不了。”
她神色平靜,說得十分篤定,蒙麪人遲疑片刻,猛地拿走她手中的水囊。
“竇大人現在不比以往,慶州府兵怎會是竇大人的對手?”
暗衛冷笑一聲,閉緊車門,落下鎖頭,繼續催馬前行。
現在不比以往?
薑青若回味著對方這句話,一時有些驚疑。
黑雲寨已經被儘數剿滅,難道竇重山又有了新的援手?這一隊劫持她們的蒙麪人身手十分了得,莫非是竇重山新得的兵力?
這個念頭在腦子一閃而過,她想不出什麼結果,隻得集中精力,想辦法解決目前的困境。
方纔她要求喝水,為得便是讓對方解開手腕上的麻繩,現在他們急著趕路,倒是忘了將她的手腕再捆起來。
事不宜遲,薑青若從懷裡掏出帕子,悄悄撕成幾截,然後狠心閉了閉眼,猛地把食指湊近唇邊咬下去。
血珠兒迅速滲出來,她忍住疼痛,沾血在繡帕上畫了個雲錦鋪子的祥雲標記,悄無聲息地丟到了車窗外。
馬車繼續行駛,在最後一抹灰藍色的餘燼消失後,暗衛籲停了馬車,喝道:“下車!”
薑青若理了理裙襬,慢吞吞從車裡下來。
藉著微弱的餘暉,展眸向前方看去。
這裡是慶雲河的一處支流,因為處在兩座陡峭的高山之間,河道由寬變窄,流水湍急,位置十又分隱蔽,並不易被人察覺。
待她迅速掃過周邊的情勢後,趕緊轉頭看向身後。
十多位緊隨其後騎馬的叛兵一併下馬。
另一輛馬車停穩後,秋蕊攙著賀玥靈從車裡下來,兩人站立不穩,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秋蕊看到薑青若,滿臉驚怕,啜泣著喊:“夫人......”
而賀玥靈額角一片殷紅,閉著眼睛躺在她懷裡,似乎還在昏迷之中。
薑青若心中咯噔一聲,推開身旁看守她的叛兵,匆匆跑了過去。
三個女人手無縛雞之力,即便湊在一起也逃脫不了,蒙麪人看著她們彙合,並冇有阻攔,而是眼神凝重地望著湍急的河麵,似乎在等什麼。
賀玥靈尚不清醒,薑青若輕拍她的臉,喚了幾聲毫無反應。
“賀姑娘醒來後,發現是被劫持,在車裡大罵劫匪,”秋蕊瞟了一眼那些高大的叛兵,趕忙收回了視線,抹著眼淚害怕地哭起來,“被他們......用劍柄敲頭,暈倒後還未醒來。”
薑青若咬了咬唇,憤怒地看著那些蒙麵的叛兵。
這些人的目標是她,秋蕊與賀玥靈的死活,他們下手的時候並不會在意。
夜色吞冇了最後一點光線,河畔的寒風颳得淒厲,賀玥靈的手越來越冰涼,薑青若扯下身上的披風蓋在她身上,三個人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
那些叛兵一動不動地立在河邊,眺望著對岸的情形,等得久了,他們小聲交談的聲音隱約傳來。
“怎麼還不見船隻來接?”
“楊大人奉命帶兵親自在對岸等候,不會出了什麼意外吧?”
豎起耳朵聽了片刻,薑青若大致猜出了一些東西,想必這些叛兵是隨降使一道進入慶州後,勘清了這裡的地形,早已計劃好了逃離的路線,隻是現在出了點意外,竇重山的人冇有按照約定好的時辰來接應。
薑青若轉了轉眼珠子,趁看視她們的人不注意時,朝秋蕊比劃了個喝藥喝水的動作,又指了指身旁的樹枝。
秋蕊領會,咬唇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冇多久,隻見那膽小的丫鬟突地高聲哭起來,“夫人,您醒醒啊,夫人......”
蒙麪人轉過眼,看到那將軍夫人躺倒在地上,似乎昏了過去。
“怎麼回事?”
其中一個大步走來,語氣冷冰冰地問。
“夫人身子弱,這些日子一直在喝湯藥,這裡又冷又寒,想是體力不支暈倒了過去......”
蒙麪人俯身,銳利的目光掃過薑青若的臉頰。
這夫人臉色煞白,那雙手像凍僵了似的,探了探呼吸,極其微弱。
“這裡哪有什麼湯藥?”蒙麪人不耐地說,“先等著,等到了地方,再給她喝藥。”
“再不喝藥,恐怕夫人撐不下去......”秋蕊哭著道,“至少給夫人一口熱水喝,暖暖身子,堅持些時間也是好的......”
聽到這話,蒙麪人皺眉看了眼雙目緊閉氣息越發微弱的薑青若。
其他人能死,她不能有性命之憂。
他起身大步上前,與頭子商量了幾句,片刻後去而複返,掏出火摺子,撿起地上的枯葉生了一堆火。
水囊拋到秋蕊腳邊,蒙麪人道:“把水熱熱,給她喝下去。”
秋蕊撿起水囊,湊到火堆旁小心翼翼烤著,待叛兵不注意時,她撿了身旁幾根枯枝,一股腦扔進火堆中。
火苗忽地一下竄起來,在靜謐暗沉的夜色中,像是點亮了一盞夜燈。
叛兵注意到她的動靜,扶著腰間的刀,走過來大聲嗬斥幾句,毫不留情地擦滅了火堆。
秋蕊戰戰兢兢地捧著水囊,躬身蹲在薑青若身旁。
“夫人......”
溫熱的水湊到唇邊,薑青若悠悠睜開眼,心急如焚地瞟了一眼遠處。
但願叛兵帶她們離開前,裴晉安能看到方纔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