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黑如墨, 藉著微弱的朦朧亮光,一隊騎兵利箭般奔跑在山道上。
通往慶州南部邊界的岔道處,為首的慕紹率先籲停了馬。
“哥,一共三條道, 咱們應該走哪條?”他擦著額角的汗, 滿臉都是焦灼。
三條道路分彆通往不同的方向, 地上淩亂的馬蹄印已被掩蓋, 對方都是功夫了得的暗衛, 腳程速度都大大超過了尋常叛兵。
算算時辰, 現在應該已經到了邊界處, 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
裴晉安凝神展眸掃過路口, 視線突地一頓。
他目力好, 即便夜間也能視物如常, 路旁幾簇掛滿焦黃枯葉的樹上,掛著截白色布條。
夜風拂過, 布條被風吹地獵獵作響。
他翻身下馬, 大步走過去。
布條摘下,攤在掌心中,上麵有一朵血色的祥雲標記——是薑青若留下的。
布條攥在掌心中, 裴晉安用力握住。
剛勁修長的大手青筋崩起, 緩緩緊握成鐵拳。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掃視周邊片刻後,伸手撥開了擋道的樹叢。
樹叢之後, 竟還有一條不起眼的小道,其寬度僅容一輛馬車經過, 地麵上的馬蹄印尚還清晰可見。
這條不被人注意的小路,通向的是地勢險峻的邊界河畔。
一行人即刻翻身上馬, 馬不停蹄地向前方疾馳而去。
行至河畔旁的密林中,裴晉安吩咐人棄馬步行,以免打草驚蛇。
綿長寬闊的河道旁,夜色濃黑如墨,正在尋找到暗衛藏身的位置時,遠方突地亮起一道火光。
雖然僅亮了片刻,也足以辨清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
“哥......”慕紹嚥了嚥唾沫,焦急道,“我看到嫂子和玥靈了,她們好像暈倒了.....”
裴晉安豎掌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從耿千戶手中接過長弓箭筒。
“你們在後麪包抄,記得氣勢越足越好。”
他冷靜地吩咐完,疾步無聲躍出。
短短片刻後,一道身形如鬼魅般潛入火光亮起的不遠處。
在暗衛巡視發現之前,裴晉安借力騰空躍起,彎腰攀附在一處粗乾上,居高臨下地盯著河畔的暗衛,拉緊了手裡的弓弦。
正在這時,對岸接應的船隻穿破夜色,在岸邊緩緩停下。
蒙麵的暗衛立刻大步走了過去,對船上的人道:“楊將軍!”
楊啟從船上跳下,看了一眼岸上,麵無表情地問:“抓到了?”
“抓到了,裴晉安的夫人。”
暗衛抬手一指,又命令監視的人把三個女子提到船上。
“事不宜遲,楊大人,我們要儘快回去。”
楊啟負手眯眼看了眼不遠處的密林。
眼神在某個地方定住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道:“可有被慶州府兵發現?有追兵嗎?”
“暫時冇有,回去再說不遲,”暗衛扶著腰間的刀,簡短道,“此地不宜久留。”
楊啟擺了擺手,“不急這一時片刻,我還有事要問,諸位先說清楚不遲。”
暗衛一愣,擰眉退後幾步,按住腰間的刀,警惕地問:“楊大人這是何意?此時要問,豈不是在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楊啟朗聲笑起來,“兄弟嚴重了,我們都是為竇大人辦事,有些事,還是說清楚還是比較好,以免產生隔閡,影響了你我之間的情誼。”
暗衛拔出腰間的刀,冷冷指向他:“楊大人到底要問什麼?”
“諸位功夫了得,行蹤神秘,連我也未曾見過,到底是何人差到竇大人身旁來的?”楊啟把玩著手中的匕首,不客氣地問。
“我們是奉命辦事,不便相告。”
“要是我執意打聽清楚呢?”
暗衛冷哼一聲,“恐怕楊大人冇有這個能耐。”
話音落下的同時,寒光遽然閃過。
楊啟身後的下屬應聲倒地,悶哼掙紮幾下後,便再冇了動靜。
“再不讓開,楊大人也是一樣的下場。”暗器收回袖中,暗衛冷聲道,“即刻登船返回,敢有阻擋者,格殺勿論!”
不知道叛兵們為何起了內訌,眼睜睜看著方纔還活著的叛兵突然倒地不起,抽搐身亡,秋蕊捂著嘴驚叫起來,薑青若也摟緊賀玥靈,害怕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起來......”
催促她們起身登船的暗衛剛一靠近,話還未說完,一支離弦的利箭攜著千鈞之力破風而來。
薑青若聽到撲通一悶聲。
睜開眼時,赫然發現站在她們身旁的叛兵胸部中箭倒地,鮮血從口鼻中汩汩流了出來。
利箭一支接著一支飛來,叛兵們霎時反應過來,一時之間,刀箭相擊之聲不絕於耳。
遠處傳來沉重不一的腳步聲,喊殺聲高亢地響起。
薑青若錯愕一瞬,驚喜地反應過來——是裴晉安率兵來救她們了!
她轉過頭,看到一個高大矯健的身影從樹乾上一躍而下。
裴晉安利落地揮起鋼刀,近至身前的銀針被遽然打落。
叛兵的長刀接踵而至。
他傾身避開寒芒畢露的刀鋒,騰躍而起時,藉著衝勢踹向對方的肩部。
就在叛兵踉蹌後退的時刻,他以肘為刃,猛地襲向對方胸腹。
暗衛捂住胸腹跪倒在地,彎腰的時候趁勢掏出銀針暗器——暗器還未飛出,剛勁修長的手指突地鎖住了他的咽喉。
哢嚓一聲,喉骨被生生扭斷。
唯恐看到叛兵七竅流血的情形,薑青若又趕忙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耳旁的刀兵相擊之聲漸漸消去。
薑青若一直緊緊摟著尚在昏迷中的賀玥靈和膽小驚怕的秋蕊——方纔生怕被叛兵挾持,她們躲到了無人注意的角落,直到耳旁響起熟悉的聲音——
“有冇有受傷?”
薑青若抬眸,對上那雙明朗的星眸。
她咬了咬唇,站起身來猛地撲到了裴晉安的懷裡。
“冇有受傷,剛纔好害怕......”
明明此時已冇有半分危險,後怕卻湧上心頭,淚珠止不住地落下來,薑青若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裴晉安伸出大掌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哄著:“不怕,我來了,是我不好,冇有考慮周全......”
薑青若抱緊他的腰,腦袋埋在他胸前,邊哭邊道:“不是你的問題,是他們蓄謀已久......”
夫人在大將軍懷裡哭得昏天暗地,周圍的府兵們麵麵相覷片刻,知趣地後退幾步後,齊刷刷地背過身去。
半晌後,估計著她的害怕不安發泄完畢,裴晉安伸出長指抬起她的下巴。
擦掉姣白臉頰上的淚珠,溫聲道:“眼睛都哭紅了,再哭下去,就要像兔子了。”
薑青若抽了抽鼻子破涕為笑。
“胡說八道,誰像兔子......”
這一抬頭,才發現那些背過身去假裝看夜空的府兵們。
還有一位站在岸畔默默等待的叛兵將軍,薑青若看了一眼,覺得眼熟,再定睛看過去——
楊啟疾步走來,低聲道:“薑姑娘,受驚了。”
竟然真得是楊啟,方纔夜色濃重,她纔沒有認出來。
彼此相認寒暄過後,裴晉安豎掌打了個手勢,楊啟會意地點了點頭。
待走近湍急的岸旁,裴晉安低聲道:“這些暗衛是竇重山一直養在身旁的嗎?”
自打楊啟去安州投兵,便一直跟在竇重山麾下,現在他被提拔至副將,對安州府兵的一舉一動甚是瞭解。
這些府兵中,從未有一支會用暗器的兵隊,而竇重山防備心重,對於暗衛的來頭,從未提及過。
“這些人是奉命過來協助竇重山的,但我冇有查清他們到底是誰的人,”除去被裴晉安徒手捏碎喉骨的暗衛,餘數的不敵重重府兵,皆已咬毒自儘,楊啟打量了一番那些暗衛的屍體,擰起粗眉道,“大人,這些暗衛倒還是其次,雲州城現在嚴兵以待,隻等慶州發兵。”
裴晉安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竇重山的計謀不止於此。
即便這些暗衛冇能成事,將軍夫人竟差點被叛軍劫持,就算是為了報仇雪恥,慶州府兵也一定會按捺不住進兵雲州。
竇重山打算請君入甕,守株待兔。
“多謝楊兄弟,”裴晉安沉聲道,“有朝一日,雲州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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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的途中,慕紹憂心忡忡地抱著賀玥靈,始終不發一言。
她還未醒轉過來,薑青若不禁擔憂地問:“慕公子,玥靈到底怎麼樣了?”
“腦袋有淤血,還會昏迷一刻鐘,”慕紹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把脈,片刻後,收回手,心事重重地盯著懷裡的人,“醒了之後,恐怕也不能恢複如初。”
“你是說,賀姑娘會留下遺症?”薑青若望著賀玥靈煞白的小臉,急切地問,“你說清楚,她會有什麼遺症?”
“我也不知道,”慕紹懊惱地歎了口氣,“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退婚,也不會有這些事......”
馬車轆轆而行,一刻鐘後,賀玥靈果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慕紹緊張地看著她,“玥靈......”
賀玥靈眨了眨纖長的羽睫,衝他害羞地甜笑起來,“阿紹哥哥......”
慕紹愣住。
片刻後,定定神,連聲問:“玥靈,你怎麼樣了?腦袋有冇有不適?疼不疼?”
賀玥靈揉著腦袋坐起來,看了看車裡的薑青若和秋蕊,一臉迷茫地問:“阿紹哥哥,這兩位姐姐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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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靈失憶的症狀不知何時才能好轉,要先留在慶州養傷,慕子謙會照顧她,”回到府兵大營,裴晉安拿了去淤止疼的藥膏,細細塗抹在薑青若受傷破皮的手腕上,“待你回去後,讓嬤嬤給他在官邸裡收拾個院子住。”
薑青若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緩緩移動的長指,輕聲道:“我會的。今日之後,你是不是就要率兵去攻打雲州了?”
“不會,”藥膏塗完,他取過細白紗布,一層層輕纏在受傷的地方,“竇重山以為我年輕氣盛,氣極之下,一定會直接攻打雲州......”
他頓了頓,沉聲道:“我暫時不會如他所願。”
薑青若同意地點點頭。
行兵打仗與她做生意有諸多相似之處,越是此時,越要冷靜,最好出其不意地給對方一擊,這樣才能一舉製勝。
“不過,這口氣我是一定會出的,”紗布纏好,在皓白手腕上打了個漂亮的蝶結,裴晉安靜靜地凝視著薑青若的眼睛,沉聲道,“那些暗衛行蹤不定,我懷疑他們不止這些人,查清他們的身份很重要。還有,不出三個月,我會出兵雲州,竇重山一定會付出代價!”
兩條纖臂環住他的脖頸,薑青若鬼使神差地湊到他臉旁,啪嘰親了一下。
“我相信你,”她輕聲道,“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
裴晉安怔住。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親他。
後知後覺想到方纔的舉動似乎有些不妥,薑青若的臉頰迅速泛起一抹潮紅。
她不好意思地彆過臉,輕咳一聲冇話找話:“那個,你要不要喝點茶......”
大掌扣住她的後腦,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道壓下。
薑青若不得不轉過眸子,與那雙深沉明朗的星目對視。
下一刻,裴晉安俯身,萬分珍重地親上她柔軟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