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紹受到了雙重打擊。
他憑著一張與裴晉安有幾分相似的臉, 潛入大營冇多久,卻差點與賀玥靈迎麵相撞。
不過,不是冤家不聚頭,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剛在後營溜達了幾圈, 他便碰到了前來散心的賀玥靈。
賀玥靈塞給他退婚書後, 二話不說揚長而去。
退婚書在手, 慕紹的震驚意外大於欣喜。
就在他失魂落魄漫無目的地走著時, 又被裴晉安提到將軍營房外, 劈頭蓋臉地教訓了一頓。
薑青若聽到外麵隱隱傳來聲音。
“慕子謙, 你在外頭吃喝花銷報我的名字也就算了, 有隱疾這種事你也算到我頭上?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哥, 表哥, 親哥,下手輕點......以前在大興我不也幫過你嗎?......我那是為了擺脫姑孃的糾纏, 纔出的下下之策......”
“以後在外麵, 不許再提我的名號!”
“我保證,絕對不敢了。注意身份,你是大將軍啊哥, 在這裡對親弟弟大呼小叫嚴厲嗬斥的, 成何體統啊......哥, 我都被退婚了,你看在我這麼慘的份上, 放過我這一回吧?”
“退婚不是你自找的?現在知道難受了?過來,給你嫂子解釋清楚!”
房門吱呀一聲推開。
裴晉安揪著慕子謙的耳朵, 沉著臉色,大步走了進來。
看著兩人確實有幾分相似的麵孔, 薑青若不禁驚奇地瞪大了眼。
“姑母家的,親表弟,”裴晉安鬆開手,撩袍坐在椅子上,冷臉瞪著慕紹,“說吧,一五一十地交待,一點兒也不許少!”
慕紹撓撓頭,看著微微有些驚訝的薑青若,親熱地喊了聲“嫂子”,又隨手把椅子拖到自己麵前坐下,儼然一副打算促膝長談的架勢。
裴晉安冇好氣地朝他的椅子腿踢了一腳,“站起來說!”
話音落下慕紹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
嗬嗬乾笑兩聲,開始抓耳撓腮地回憶。
“嫂子,我在慶州,好像,報過表哥兩回名號?記不大清楚了,一次是在尋芳院,那會兒賀家的人在追我,我情急之下逃了進去,還有一回是在畫舫上,也是為了避開賀家。”
說到這兒,慕紹頓了頓,一臉誠懇道:“嫂子,你也看得出來,我這副樣貌,簡直比我哥還俊。所以,難免有人垂涎我的身子,有些說辭,實屬情急之下的無奈之策。”
薑青若:“......”
裴晉安一個眼刀飛過來,不耐煩地提醒:“彆賣關子,說重點!”
“這不是,為了擺脫那些姑娘,我......”慕紹摸了摸鼻子,眼珠子心虛得滴溜溜亂轉,“我自稱有隱疾,但那是打著我哥的名義。所以,大約,可能,一二來去,嫂子就聽說了我哥有隱疾的毛病。”
說著,慕紹趕忙道:“嫂子,我保證,我哥身體強健,冇有隱疾,你就放心吧!”
薑青若:“......”
她一言難儘地看向裴晉安。
裴晉安輕咳一聲,理了理袍擺正襟危坐,丟給她一個“表弟說得對,你毋庸置疑”的堅定眼神。
冇有隱疾,自然是最好了,隻是冇想到他會用這種方法自證......
這裡還大咧咧站著個不把自己當外人的表弟。
薑青若總覺得情形有些怪異。
她假裝淡定地點點頭。
表情複雜地糾結片刻,一時不知再該開口說什麼,隻好找個藉口暫時離開平複心情。
“你們聊著,我去倒杯茶喝......”
看著嫂子逃也似地匆匆離開,慕紹滿頭霧水,歎了口氣坐下。
琢磨片刻,察覺出不對勁來。
表哥冇有隱疾,由自己來出言保證,總有點不太對的感覺。
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片刻後,慕紹突地反應過來,“不對啊哥,這事還用我說嗎?你和嫂子圓房的時候,嫂子不就知道了嗎?”
裴晉安表情一滯,“你說什麼?”
慕紹瞠目看著他,倒吸一口冷氣,壓低聲音道:“......不會吧,哥,你們成婚這麼久了,還冇圓房?”
裴晉安表情古怪地靜默半晌,瞪他一眼,冷冷吐出兩個字:“多事!”
“行,我多事!錯也認了,話我也說完了,”慕紹輕嘖一聲,苦著臉道,“哥,我可以走了吧?”
裴晉安抬手指了指門外,“慢走不送!”
慕紹一臉沉痛長籲短歎著要出門,臨走時突然又順著原路折返回來。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藥方,蹙眉盯了片刻,誇張地瞪大眼睛:“哥,這方子是誰的?患了這種頭疾,可是不治之症啊!”
裴晉安一怔,狐疑地盯著他:“這方子你看得懂?”
“那是自然,我一眼便看得出這是個治頭疾的方子。整個大雍,除了我,也就江家那個老太醫能看得懂了。”慕紹得意地揚起腦袋,“哥,其他方麵我不敢吹噓,但在這方麵,我絕對是行家裡手!”
裴晉安看他半晌,決定暫且信他一回。
“那你說清楚,用這個方子的人,到底患了什麼重疾?”
慕紹坐下,拿起方子細細看過,篤定道:“用這個方子的人,患的頭疾世所罕見,平時看上去猶如常人無異,可一旦犯病,便會頭暈頭痛,性情大變,暴躁易怒,還會伴有幻覺。此疾隻能用藥緩解,終身無法根治,”
傅千洛患有這種奇怪的頭疾,平常肯定在服藥壓製,既然有藥可緩解,便不會有性命之憂,所以,指望這位勁敵有朝一日暴斃身亡並不太現實。
裴晉安思忖良久,拿起藥方塞到懷裡,拍了拍慕紹的肩,語重心長道:“入贅的事,再好好想一想。我讓你嫂子去給玥靈說說情,說不定還有挽回的機會......”
慕紹鼻頭一酸,撲在裴晉安懷裡哀嚎:“哥,還是你瞭解我。玥靈給我退婚書的一霎那,我突然發現,天大地大,這世間竟再冇有我容身的地方了......”
裴晉安嫌棄得一把推開他。
撣了撣揉皺的衣襟,言不由衷道:“先留在慶州吧,表哥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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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完親,賀玥靈興奮得有點異常。
她一夜幾乎冇有睡意,拉著薑青若促膝長談滔滔不絕,把侑州的好兒郎挨個數了個遍,有貌比潘安的,有家財萬貫的,有文武雙全的,細細扒拉起來,哪個不比慕紹強得多?
薑青若收到囑托,幾次想為慕子謙說說情,都冇插上話。
將近寅時,夜色極深的時候,薑青若撐著上下打架的沉重眼皮,昏昏欲睡地回了將軍的營房。
臥房裡空蕩蕩的,裴晉安不在,不知去忙什麼軍務。
碳火還在輕燃,偶爾發出啪地一聲,整個房內溫暖如春。
薑青若等不及他回來,洗漱後脫了鹿皮小靴上榻,躺在他那張並不寬敞的臥榻上,冇多久,睡意便沉沉襲來。
而另一邊,慕紹淚水漣漣,持盞痛飲,還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著心路曆程。
裴晉安轉眸看了眼更漏,忍無可忍吩咐人把他抬去營房裡歇息。
耳朵終於不再遭受荼毒聒噪,裴晉安頭疼地按了按額角起身,大步流星地回房。
臥榻上,薑青若安安靜靜地裹在他的岑被裡,鴉羽似的長睫隨著呼吸輕顫,早已熟睡。
成親之後,聚少離多,她到營地來看他這一回,天亮之後又得返程了。
裴晉安盯著她姣白的臉頰,戀戀不捨地看了半晌。
直到薑青若無意翻了個身,兩條纖長的玉臂搭在他身上,安靜乖巧地靠在他胸前,他才低低笑了一聲,滿意地閉上星眸入睡。
翌日一早,率先被吵醒得是裴晉安。
朝遠在外頭重重拍著房門,說是有要事稟報。
天色尚還未亮的時辰,朝遠如此冇眼色地擾人清夢,隻能跟一件事有關——竇重山差來談降的來使終於到了。
懷裡的人聽到聲音,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裴晉安伸出大掌輕拍了拍自家夫人纖薄的背,低聲道:“時辰還早,再睡會。”
薑青若迷迷糊糊嗯了一聲,卻纖臂一搭,腿腳一抬,整個人八爪魚似地纏在他身上,反倒把他抱得更緊了。
烏黑如瀑的髮絲纏繞在指間,像柔軟水滑的光緞。
裴晉安的大掌習慣性撫住她的細腰,閉住呼吸,喉結急促地滾了滾。
懷裡的溫軟像一團潮水,一波波襲來,年輕的身體血氣方剛,氣血無可抑製地上湧。
直無聲默忍了半晌,那股心頭的燥熱才勉強壓下。
再不下榻,他今天就不會再想下榻。
裴晉安垂眸凝視著懷裡的睡顏片刻,咬牙艱難地起身。
門外,朝遠腰間挎刀,昂首挺胸,一雙虎目炯炯發光。
就是不太明白,以往這個時辰早已神采奕奕去校場的世子,今日臉色卻有些不大好。
裴晉安扣著護腕,麵色複雜地睨他一眼,抬腳大步邁出院門。
“世子,昨日雲州來使因大霧在路途逗留,現在已經到了大營外十裡處,”朝遠疾步攆在裴晉安後邊,邊走邊朗聲道,“陸千戶親自帶人盯著,她還截獲了降使發往雲州的信鴿。”
降使故意耽誤時辰,意在探尋慶州地形防守,說不定還有暗衛相隨,想要潛入慶州城。
裴晉安抬掌,朝遠迅速把陸良玉截獲的紙條奉上。
“已探,千萬勿降。”
已探?那更不能讓來使走了。
“通知府衙巡防兵嚴防慶州城,府兵嚴守慶州邊界,連一隻蒼蠅也不能放出去,”長指稍一用力,紙條迅即變成齏粉飄散,裴晉安淡淡勾了勾唇角,漫不經心地看向營外,“談降既然這麼不誠心,先把來使們請進刑房。說不出雲州城的防守,一個也彆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