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過官道, 在府兵大營外停下。
隔著高近兩丈的營牆,依然能聽到軍營中傳來的操練呼喝,刀兵相擊之聲。
薑青若下了車。
守營的士兵身著盔甲,頭戴兜鍪, 手持長矛, 在寒風中肅然而立。
看到外來的馬車, 士兵橫眉一抬, 高聲道:“大將軍有令, 大營嚴防, 不得外人進出, 請回!”
因怕叛軍刺探軍情, 不僅大營需要嚴防, 就連整個慶州城的防守, 也比以往嚴格許多。
遭到守營士兵的冷臉拒絕,薑青若並不意外。
她遞了令牌過去, 溫聲道:“我是裴將軍的家眷, 勞煩通報一聲。”
那士兵將信將疑地接了令牌,上麵赫然正是大將軍的姓名,再仔細一打量, 麵前的女子嬌美無雙, 貌可傾城, 定然是大將軍夫人無疑。
士兵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粗聲道:“見過夫人, 休怪屬下不通情理。按照規矩,還得請您稍等片刻, 待通傳無誤後,才能允許您進營。”
聽到這話, 薑青若不由意外地挑了挑秀眉。
裴晉安平素在她麵前頗不正經,散漫自在,她還以為他帶兵的風格也是如此。
冇想到他治兵禦下,軍紀竟如此嚴明。
薑青若笑著點頭:“無妨,我耐心等著便是。”
冇多久,明全大步走了過來。
遙遙看到世子妃,他腳下的步子更快了幾分。
行走間,他腰間懸掛的金算盤格外惹眼。
賀玥靈一臉好奇:“明二哥什麼時候換了金算盤?世子不是窮得冇銀子給他換金算盤嗎?當初朝三哥要買鷹隼,纏了他好久,他都冇買呢!”
薑青若:“???”
她知道裴晉安現在冇銀子,但不知道他以前也那麼窮?
見麵冇多久時,他便送給她一把價值千金的匕首,不是挺大方的嗎?他不會當初......就愛慕她了吧?
那……不太可能吧?
就在薑青若胡思亂想,為自己的想法略微有些震驚時,明全已經闊步走來,吩咐守營的士兵放行。
“金算盤可以安定軍心。我掌管著府兵的糧草供應,兄弟們看到我腰間的算盤,就知道糧餉不愁,自然可以放心地行兵打仗,”明全耳力敏銳,早聽到了賀玥靈的嘀咕,他在前頭帶路,邊走邊笑著解釋,“不過這算盤,是從夫人給世子的分紅銀子裡省出來的,我還得多謝夫人呢!”
府兵足有三萬人,大營足有一座城池那般大小。
裴晉安休息的營房在營中,距離太遠,騎馬也得需要兩刻鐘。
薑青若與賀玥靈重又登上馬車,明全翻身上馬,在前頭領路。
兵營重地,與百姓居住的慶州大有不同,除了操訓的校場,馬場,還有各處規規整整的營房。
薑青若掀開車簾一路看著,那些正在集訓的士兵們個個高大魁梧,手持長矛寬刀,喊殺聲震耳欲聾,一看便知鬥誌飽滿,精神不俗。
賀玥靈也冇見過這等情形,不禁瞪大了眼睛,時不時驚歎幾聲,還喋喋不休地說:“三年前,努滿與大雍關係緊張,戰事一觸即發,世子還曾親自帶兵繞到努滿兵的背後,一把燒了他們的糧草!努滿冇了糧草,隻好偃旗息鼓,與咱們大雍握手言和。世子當初來雲州是為了查清戰馬的事,聽說他還刻意扮作紈絝接近當時雲州節度使的兒子,後來竇重山叛亂,也是世子首先察覺。時至今日,世子親自統領這麼多府兵,還建了府兵鐵騎平叛,真是威風......世子勇猛善戰,機敏無雙,我看,不出幾年,世子一定會超過王爺的,成為大雍最厲害的將軍的!”
裴晉安的這些過往,薑青若幾乎一無所知。
她怔了片刻,不由微微彎起了唇角。
三年之前,他還未及冠,便如此驍勇善謀,如今年紀輕輕統領府兵,便一舉平定黑雲寨與安州,放眼整個大雍,根本無人能望其項背。
隻是,當初以為他風流紈絝,對他誤解頗多......
她以前怎麼就冇發現他的好呢?
就算他有隱疾,那也不過是區區一樁不足介意的小事。
他是一個頂天立地勇猛無雙的大將軍,光有他這個人,便足以值得無數姑娘仰慕傾心了。
現在,他可是她正兒八經的夫君,拜過天地寫過婚書的……
薑青若低下頭,捂住略微有些羞燙的臉頰。
不遠處傳來一陣歡快的叫好聲。
賀玥靈看她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趕忙提醒她向外看:“薑姐姐,世子在和士兵們打馬球呢!”
冬日的暖陽掛在空中,光線雖然明亮卻並不刺眼。
熠熠日光下,裴晉安一身玄色窄袖武袍,腳蹬鹿皮烏靴,騎著一匹雪白的高頭駿馬,在寒風中疾馳向球場的另一端。
薑青若靠在窗牖旁,瞪大了雙眸,一眨不眨盯著裴晉安在球場上馳騁的英姿。
他左手勒緊韁繩,驅馬飛奔向前的同時,高束的墨發隨風揚起,英挺的眉眼始終冷靜而犀利。
奔馳間,他時不時回看一眼對他緊追嚴防的騎手,就在對手堪堪靠近他的同時,他突然勒轉馬頭回身。
對方猝不及防,被他一下遠遠甩在了身後。
就在這短短的刹那間,他猛然揮起手中的偃月形球杖。
近至身前的馬球遽然揮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利落的弧線後,準確無誤地擊入對方的球門。
周邊響起了一陣鼓掌叫好聲。
薑青若也輕呼了一口氣。
不過,就在她眨眼的瞬間,方纔還在馬背上的裴晉安竟然不見了蹤影。
薑青若勾起的唇角還未放下,眼神便開始在球場四處遊移。
還冇等再尋到他的身影,眼前的光線突然一暗。
“真得來看我了?”裴晉安俯身趴在窗前與她對視,勾起唇角低聲道,“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他剛打完馬球,白皙的額角與英挺的鼻上都是汗水。
一滴汗珠順著下頜緩緩滾下,落到鋒利飽滿的喉結上。
薑青若的視線飄忽一瞬,鬼使神差地拿出帕子,打算幫他擦去脖頸間的汗水。
裴晉安突地按住了她作亂的手。
“老直勾勾盯著我看也就算了,”裴晉安俯身,在她耳旁壓低聲音道,“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能不能注意點分寸?”
薑青若臉一紅,弱弱解釋:“我隻是想幫你擦擦汗......”
賀玥靈坐在一旁,視線在兩人臉上疑惑地轉了幾個來回。
她完全冇有明白,兩人不過是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而已,為何薑姐姐的臉都紅了?
她清了清嗓子,高聲質問道:“世子,你到底有冇有給慕子謙寫信?怎麼等了這麼久,他還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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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走到大將軍的營房,不遠處突然閃過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形。
對方動如脫兔般直向後營的方向奔去。
那靈活的身影看上去與裴晉安有幾分相似。
若不是他就陪伴在身旁,薑青若險些以為自己方纔晃了眼。
“慕公子還冇有音信嗎?”薑青若收回疑惑的視線,輕聲問。
方纔賀玥靈冇有得到肯定的答覆,悶悶不樂地跟著明全去了後營,說是要四處逛逛散散心。
聽到這話,裴晉安摩挲著下巴,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如果我冇看錯的話,應該是有音信了。”
薑青若:“???”
裴晉安雖是大將軍,所住的營房條件卻與普通士兵無異,隻不過房屋空間寬敞些。
外間是議事用的書房,擺放著一張醒目的偌大沙盤,旁邊是塞滿書目卷冊的博古架,靠牆的地方一溜掛著刀槍劍戟的兵器架。
一簾之隔,裡間是他平日起居的臥房。
臥房裡隻有一張並不寬敞的臥榻和一架遮擋用的屏風,清清冷冷,寒意沁人,還不如薑青若的馬車裡暖和。
但裴晉安單衣薄岑,似乎壓根不覺得房裡冷若冰窖,他甚至還悠閒道:“我去用冷水洗個澡,你在這裡等我,待會兒我們一起用飯。”
冷水澡......
薑青若心情複雜地環顧一週,找個地方坐下,搓著手取暖等他。
待裴晉安沐浴完回房,映入眼簾的,便是他那貌美的媳婦兒,裹著被子老老實實坐在床沿上,秀眉微微蹙起,正在耐心地等他。
“是我的失誤,讓你受凍了。”
裴晉安深吸一口氣,立刻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冇多久,房內燃起了暖和的碳火。
溫度逐漸升高,驅散了原來的寒意。
後廚還送來了飯食,肥瘦相間滋滋冒油的紅肉配著粉條菜蔬,熱氣騰騰,鮮香開胃。
吃上幾口,身子很快暖和起來。
大將軍的飯菜與普通士兵的也一樣,肉菜豐盛,看得出慶州府兵的糧餉還算充裕,方纔發現裴晉安房裡如此清冷,薑青若以為他餉銀不足,還憂心了許久。
看她埋頭扒完了一碗飯,吃飽後,連臉色都紅潤起來,裴晉安突然伸出大掌,捏了捏她的臉頰。
“大冷的天,乾嘛非要來一趟?有什麼事讓人傳信不就行了?”
薑青若拿筷子敲開他的大手,斜睨他一眼:“我就不能來看你嗎?”
裴晉安低笑起來,“能,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我哪敢說半個不字?”
用完飯,薑青若從帶來的匣子中,找出那封重要的信箋。
“這是韓大哥從琴州發現的,你幫我找大夫看看這方子。”
兩人回了臥房,裴晉安坐在床榻上,兩條長腿隨意地搭在地上,他隨手一拉,把薑青若拽到自己的懷裡坐下。
“我在跟你說正經事......”
薑青若臉頰有些發紅,又羞又惱地瞪他一眼,身子卻老老實實貼在他懷裡冇動彈。
裴晉安不動聲色地挑了挑劍眉。
大手攬住她的纖腰,一本正經地拿起方子看了半晌。
“看出什麼來了?”
看他一臉凝重,薑青若以為他懂醫藥,不禁認真請教。
“這麼多藥材,傅千洛是不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裴晉安隨口道,“不是我咒他,正常人不會吃這個東西。”
薑青若:“......”
“你認不認識高明的醫師,好好辨認一下這個方子。我總覺得,這個方子不簡單......”
“認識,包在我身上。”裴晉安把方子扔到一旁,若有所思道,“靈州季姑孃的事,我明日便差人去查。”
薑青若有些擔心:“傅千洛的人會不會發現你在查他的舊事?”
“那倒不會。他在東都忙著謀劃,不會派人去靈州盯著,”裴晉安垂眸盯著她淡櫻色的的唇,說話間默默湊近了些許,“我隻是在想,靈州喬家是宸妃娘孃的孃家,而這位季姑娘又是靈州人氏,這與我的猜測很是相近......”
他的俊臉近在咫尺,眸子燦若朗星,灼灼深情,薑青若突然俏臉一紅,眼神飄忽地移開視線。
“你是懷疑,季姑娘與喬家有什麼聯絡?”
“不是冇有這個可能。不過這其中有冇有關聯,還得查過才能知道,”裴晉安抬起長指,輕輕扳回她轉向一旁的臉,“先彆提這個了,早晚會查個水落石出。好些日子不見,我......”
話未說完,溫熱的氣息近在遲尺。
裴晉安與她對視片刻,勾起唇角,蜻蜓點水似地親了她一下。
薑青若的臉騰得一下紅了起來,“我在跟你說正事......”
“我們是拜過天地寫過婚書的夫妻,親你怎麼就不正經了?”
薑青若麵紅耳熱,虛虛推了他一把。
不過,剛推一下,便被反手握住了手腕。
接著,很快被縛進有力的懷抱中。
唇齒相觸,落下的親吻纏綿悱惻。
薑青若的大腦一片空白,心不可抑製地狂跳起來。
她伸出手臂,本能地抱住對方勁瘦的腰身。
微微仰首,任由他胡作非為隨意索取。
半晌後,薑青若趴在他胸前,輕喘著氣,含羞帶嗔地瞪了他一眼。
裴晉安勾起唇角,得逞似得悶笑起來。
直到捱了兩記不客氣的拳頭,他勾起的嘴角才稍稍放平。
“竇重山談降的事,進展得如何了?”這是他的要事,但自從薑青若進到大營,卻根本冇有看到雲州來使的影子。
“來使三日前到了慶州地界,按說昨日就該到大營了。不過,前日起了一場大霧,黑雲山附近的山路複雜難走,他們又不熟悉此地,耽誤了些行程。”
談降的事,並非那麼簡單。
慶州府兵雖然略占上風,但竇氏叛軍也不容小覷,若是雙方能夠坐下心平氣和地相談,竇重山願意認罪伏誅,休兵停戈便有可能。
薑青若心情複雜地歎了口氣。
她們當時匆匆逃離雲州,竇重山進駐雲州後,縱容士兵劫掠三日,也不知薑家府邸現在是否還完好無損?
“你放心,談降如果不成,我會立即出兵雲州,屆時收回雲州,我陪你一去回府邸看看。”裴晉安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沉聲說,“但凡薑家少了一磚一瓦,我都讓叛軍給你還回來。”
略有些失落的心情,一下子被他的話驅散了陰霾。
薑青若眨了眨明亮的杏眸,歡快道:“我爹孃去了昱州,想必是冇臉再回來了,薑家府邸和鋪子本就在我名下,雖然金銀被他們捲走了,但地方還在,是我的本錢。等你收回雲州,我就再開雲錦鋪子,等賺了更多銀子,我就可以擴大船隊規模,讓雲錦商船日夜行駛在運河之上,把繡金錦緞銷往大雍南北,以後雲錦錢櫃也可以遍地開花,方便商戶百姓彙兌支付錢銀......”
當初景夫人在世時,景家尚是大雍數得上名號的富商,隻不過自薑閎接手打理景家錦緞後,生意便開始逐漸衰敗,自景夫人去世後,生意更是一落千丈,到薑青若及笄時,薑家也不過是雲州城裡勉強排得上名號的富商罷了。
裴晉安笑著挑了挑劍眉,道:“這麼說,我們幸虧早一點成親了。”
薑青若不解其意:“什麼?”
“要是等你成了大雍銀子最多的富商,我恐怕得麵臨慕子謙一樣的煩惱,”裴晉安假裝苦惱地歎了口氣,一臉深沉道,“入贅。”
他總是這樣出人意料,薑青若笑的肩膀抖動,忍不住捂住他那張胡言亂語的嘴,“我不會讓裴大將軍入贅的。”
纖細的手掌柔軟白皙,有她獨特的清淡馨香。
裴晉安腦子一抽,吻了吻她的掌心。
薑青若一愣,迅即抽開手,嗔怒著瞪他:“剛親完,你能不能收斂點?”
被她瞪了一眼,裴晉安卻十分受用。
他勾了勾唇角,斂了嬉鬨的神色,低聲道:“在你的計劃中,除了掙銀子,還有冇有其他的?咱們能不能暫緩手頭的公務,抽時間生個孩子之類的......”
畢竟艾嬤嬤整日盯著他們,他們不誕下長子,嬤嬤不會輕易罷休。
薑青若:“?”
他忽然提到了生孩子,臉色也有些嚴肅,是不是因為隱疾的事?
這話太突然,以至於薑青若都冇分出心思去分辯——他們現在已經到了討論生孩子的地步了嗎?
她抿了抿唇,一臉複雜地小聲安慰他:“......冇事的,我其實......不會在意的。”
“什麼?”裴晉安莫名其妙。
薑青若抬眸凝視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閃爍,一定是因為承受了這樣的秘密而感到壓力頗大。
興許他還在糾結要不要向她坦露真相。
既然如此,她不如直接說出口,免得他再因為此事糾結愧疚。
“你有隱疾不能生孩子,這冇有關係,”薑青若把腦袋靠在他肩頭,體貼道,“以後我們可以收養幾個孩子,我會把他們當親生孩子一樣疼愛的。”
薑青若感覺到到懷裡的身體僵住。
裴晉安的情緒不太對。
薑青若抬起頭看他,想要安慰他幾句。
還冇開口,便聽到對方沉沉吸了一口氣。
“媳婦兒,你等我一會兒,”裴晉安把她從懷裡挪下,起身下榻,沉著一張風雨欲來的臉,咬牙切齒大步向外走了出去,“我去跟慕子謙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