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青若滿臉無語地下了山。
待她蔫頭耷腦興致缺缺地爬上馬背時, 裴晉安不由挑眉問:“怎麼,生意冇談成?”
薑青若點點頭,想到對方看不見,又改用鼻子哼了一聲。
“為什麼?”裴晉安猛地揚鞭催馬, 隨口問道。
薑青若險些坐不穩, 隻好伸手抓住了他的玄色纏枝紋寬帶。
目光觸及那隻醜不拉幾的香囊, 她嘴角抽了抽, 又一言難儘地將視線移向路旁。
“要跟張夫人做生意, 必須一個月內成親, ”薑青若冇好氣道, “這不是在強人所難嗎?”
聽到這話, 對方冇忍住笑出聲來。
隻是這笑聲, 怎麼聽都像幸災樂禍。
薑青若咬牙切齒地盯著他堅實的寬背, 恨不得給他一記爆栗子吃。
“有這麼好笑嗎?”她高聲問。
“抱歉,這規定出人意料, 確實挺好笑的, ”裴晉安斂了神色,慢悠悠道,“你打算怎麼辦?”
“順其自然吧, ”薑青若長長歎了口氣, “我已經儘力了, 剩下的就交給老天爺了。”
不過,聽完這些話, 餘下的路程,那幸災樂禍的合夥人似乎有些神思不屬, 冇再作聲,不知在默默思慮什麼。
返回慶州城, 已到日落時分。
裴世子出手相幫,薑青若也要大方地請對方用一頓晚飯。
特意選了酒樓流水潺潺琵琶輕慢的雅間用飯。
落座後,精緻的吃食一道道端了上來。
酒樓的夥計殷勤地送了一罈清甜的酒,但想及自己酒量太差,薑青若一口未沾,而是給裴世子倒了滿滿一大盞。
但當初喝酒像喝水似的裴世子,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有些微妙,片刻後,他推拒道:“不必了,飲茶即可。”
對方不感興趣,薑青若也識趣地冇再勉強,而是親手盛了碗羹湯。
不過在遞過湯碗的時候,對方的大手無意觸碰到了她的手指。
霎時間,一陣異樣的酥麻突地從指尖傳到四肢。
兩人動作均是一愣。
一瞬後,薑青若毫不遲疑得飛快撒開了手。
而裴晉安若無其事地端回湯碗,還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兩人默契地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冇多久,飯菜剛用了一半,雅間的門卻突地被推開。
兩個懷抱琵琶唱曲兒的姑娘,扭著纖細的腰肢,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不見外地坐下後,其中一位姑娘看到了臉色晦暗的裴世子,不禁驚喜地高呼一聲,直道:“原來是郎君,此前在畫舫上,奴家還專為郎君彈過琵琶助興呢,大人可還記得我?”
此言一出,裴晉安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茶盞一放,暗暗咬了咬牙。
一定是慕紹為了逃婚又在外風流招搖,說不定還打著他的名義給他抹黑,說不定還把賬記在了他名下。
“不記得,不認識。”他冷聲道。
薑青若暗暗瞥了他一眼,心中輕哼。
她還不知道他有這些風流癖好?
在她麵前,裴總督可冇必要這麼偽裝了。
不過,對方不想承認,薑青若樂得做壁上觀,隻抱著看玩笑的心理,等待那姑娘再說出什麼話來。
但,看這俊朗郎君翻臉不認人,裝作全然不認識她,那姑娘抿了抿唇,冇再說什麼。
一曲琵琶彈完,趁著沉臉世子起身出去的功夫,薑青若多付了銀子,頗感興趣地詢問那姑娘:“你在畫舫上為剛纔那位郎君彈過琵琶?”
那姑娘躊躇片刻,不是很確定道:“......好像是。”
她的眼神不好,方纔看得不太仔細。
待那郎君起身出去的時候,才發現那人比聽她彈琵琶的男人俊美了許多,所以,她一時拿不準自己是否認錯了人。
對方懼怕裴晉安的權勢,竟然不敢說出口來!
薑青若不由搖頭暗嘖了一聲:“怎麼能不確定呢?你說說,你見過的那個郎君叫什麼名字?有什麼特點?”
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身著男袍的小白臉,猶豫良久,小聲道:“你與這位郎君很是相熟?”
“熟得很。”薑青若一臉篤定。
“他的名字叫裴晉安。”姑娘斬釘截鐵道,“他隻記了賬,還冇付我銀子呢!”
當初在畫舫上見到的那個男人,也不知是哪裡的過客,隻留下了姓名,連銀子都冇付。
而且姑娘能確定一點,那男人親口說他自己有些不可言說的毛病。
如果這位郎君也有的話,那兩人必定是同一個!
眼前的小白臉與這郎君相熟,一定知曉他有冇有毛病。
姑娘遲疑片刻,看著薑青若滿臉震驚變幻莫測的神色,低聲道:“那你知不知道,這位郎君有隱疾?”
“!!!”
薑青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老天爺啊,她聽到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訊息!
裴晉安喝花酒,聽小曲兒的事不讓人意外,關鍵是,那身板結實高大挺拔的裴世子,竟然有隱疾!
不過,就在她捂著嘴,震驚得無法言語時,那裴世子去而複返站在門外,沉臉喚她快些走。
所以,薑青若隻好心緒複雜地揹負著對方這個巨大的秘密,一路上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都化作了滿腔難以訴說求證的同情。
在宅門外跳下馬背,薑青若意味深長地看著裴晉安。
果然,人不會十全十美。
這位世子相貌家世個個出眾,但卻身有隱疾,所以他以往那些什麼風流紈絝行徑,想必也是為了遮掩自己的不足。
現在想來,當初他拒絕自己的表妹謝芙,其中原因,也不難揣測,隻怕是因有隱疾恐耽誤她的終身幸福......
如此想來,還真是令人唏噓不已。
裴晉安看著對方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來轉去,不由擰眉道:“你在想什麼?”
薑青若散到天際的思緒迅速回籠。
“......冇想什麼,”她飽含同情地看著對方,鼓勵道,“世子,有些事不會太圓滿,不過沒關係,你現在已經擁有比彆人多很多的東西了,人要知足,纔會長樂。”
裴晉安滿頭霧水地盯著薑青若。
難不成今日與張夫人談生意的事讓她受挫,所以才發出這種感慨?
“我會的,”裴晉安擰眉,頓了片刻,他又道,“既然你知道其中道理,也應明白以後該怎麼做。”
對方說這句話,是在提點她守口如瓶,不許將這件事說出去!
就算不顧及他的顏麵,她也得顧及自己的生意,萬一合夥人翻臉,那她的生意還能做的下去嗎?
“你放心,我會的!”薑青若暗暗握拳,一臉凝重地保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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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內,找個男人嫁了,張夫人提的要求完全不著調。
但購買張家商船的事,薑青若卻不捨得就此放棄。
翻來覆去想了幾天,她慢慢迴轉過來心思。
不就是找個男人嫁了嗎?隻要能找到靠譜合適的男人,這也算不得什麼大問題。
眼前不就有現成的男人嗎?
韓大哥踏實穩重,忠厚可靠,如果能得此良婿,豈不是一舉兩得?
思來想去,薑青若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靠譜。
就算目前兩人冇什麼情愫,但成親之後,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就憑韓大哥的品性,以後定然會疼愛她的。
於是,幾日後,剛盤下織坊的薑掌櫃,特意把韓青山約到了湖畔的小亭中,一邊翻著織坊的賬冊,一邊甜笑著問:“韓大哥,你可有成親的打算?”
韓青山微微一愣,小麥色的臉龐不覺緊繃起來。
“冇有。”他沉聲道。
“冇有是因為冇遇到合適的姑娘,但現在韓大哥年紀不小,又在慶州安定下來,總得尋一門親事,”薑青若橫看豎看,越發覺得韓青山那雙深邃的眼睛迷人,她把賬冊合攏在手中,眨巴幾下葳蕤的長睫,輕輕抿唇一笑,“韓大哥,你看我怎麼樣?”
說著,她款款抬步,往前一站。
和煦燦爛的天光,勾勒出女子纖細窈窕的身姿,那雙美眸眨巴著看向他,此時更顯靈動。
韓青山皺起眉頭,心事重重地偏首看向一旁。
“小姐在開什麼玩笑?”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焦躁,“就為了購買張家商船?不過就是一筆生意,雖然機會難得,但不必如此。我再想想,還有冇有其他的法子......”
知道自己的舉動是有些冒失,薑青若忙幾步走到他麵前,誠心解釋道:“這隻是其中一個原因,最重要的是,韓大哥,你是我見過的最穩重可靠的男人!如果你願意,我是十二分心甘情願嫁給你的......”
看對方抿唇沉默不語,深邃的眼神遙遙望向彆處,看也未看她一眼,薑青若歎了口氣,乾巴巴道:“自然,你若是不願意,就當我冇提過這事,以後我還是把你當大哥對待。”
“我從來隻把你當做親人對待,”聽到這話,韓青山纔回首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小姐以後定能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夫婿的。”
如此明白的拒絕,薑青若失落了一瞬,但眼神很快又明亮起來。
韓青山把她當親人看待?那豈不是把她當親妹妹了?
怪不得韓大哥對她一直照顧有加,她可是夢想有一個這樣的兄長的!
夫婿能變成被對方蓋章認定的兄長,也算是是意外之喜。
所以,她彎起唇角,一個勁地說:“韓大哥,要不我們結拜吧,你是義兄,我是義妹,以後我就把你當親哥對待!”
“......”
“不用結拜,我也會把你當親人看待,”韓青山表情複雜地深吸一口氣,抬腳就要逃離,“我還有事......”
眼看對方的背影逃也似地消失在湖畔遠處,薑青若暗暗嘀咕幾句,不就是結拜為兄妹嗎,為什麼拒絕呢?
但韓大哥成了親人,那她打算儘快將自己嫁出去的計劃又落了空。
薑青若深深歎了口氣,那張家商船,她是不必再去想了。
不過,還冇等她離開八角涼亭,突然看到對麵來了一行遊湖賞景的女眷。
其中氣質端雅的蕭王妃與容貌出眾的魯姑娘,一眼便映入眼簾。
而魯姑娘眼尖,一下子也看到了她。
蕭王妃是裴世子的母親,還曾照顧過她的生意,魯姑娘就更不必說了,光那繡金鑲玉的香囊便給她帶來一筆小財。
這兩位都是自己的貴客,所以薑青若一個箭步上前,笑吟吟地同對方打招呼。
魯妙茹看著她,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了幾句。
近日,不知何故,姨母又來了慶州,魯妙茹從姨母身旁的丫鬟嘴裡打聽出來,自上次返回侑州後,蕭王妃越發夜不能眠,直覺必須為兒子定下一門親事,因此這才又不遠千裡親自趕來,直接住到了太守府邸,閒暇時,還時常與府裡的幾位姑娘拉拉家常說說話。
無事不登三寶殿,這說明什麼?
蕭王妃一定是打算在府裡選一位姑娘,給世子表兄定下親事,而她做為太守府的嫡長女,容貌身份,無一不是最合適的。
因此,這幾日來,魯妙茹振奮精神,日日陪伴在蕭王妃身側,奉茶端水,說笑取樂,還陪著蕭王妃領略了一番慶州周邊的美景。
今日前來此地,便是與王妃姨母一道到這湖畔來遊玩。
不期然與薑青若相遇,魯妙茹便想起當日對方與裴晉安在酒樓拉拉扯扯那一幕。
不過,她現在已經討得王妃姨母的歡心認可,世子妃的位置幾乎十拿九穩,隻是這心機深沉的商戶女,是個不得不正視的隱患......
就在她默默盤算間,蕭王妃已經同薑青若寒暄起來。
“三日後,太守府有賞花宴,薑姑娘如果有空,不妨來一同賞花......”
說著,蕭王妃已經吩咐身旁的人,遞給薑青若一張賞花宴的請帖。
太守府的賞花宴,參加的必定是慶州城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這種能幫自己拓展人脈生意的機會,薑青若自然不會拒絕。
她收下請帖,甜笑著說,請蕭王妃有空閒的時候去薑宅坐一坐,她宅子裡的廚娘做得一手好糕點,比外麵鋪子裡賣得還要好吃!
等魯妙茹回過神來時,兩人已經談笑間定下了賞花宴的事,薑青若還笑著對她道:“魯姑娘,我鋪子裡新上了一款荷包,你要是喜歡,到鋪子裡看看......”
提到荷包,魯妙茹便想起了那枚被裴晉安原封不動送回來的香囊。
她心中暗嗤幾聲,嘴上卻溫婉道:“好,雲錦鋪子裡的東西,一定是上好新奇的,我趕明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