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而行, 薑青若靠在車璧上,一隻手撐著腦袋,隻覺得車內比以往顛簸得厲害,害得自己腦袋暈暈乎乎的。
她用力按了按眉心, 下意識轉眸向身旁看去。
正對上裴晉安那雙意味莫名, 盯著她看的星眸。
“好些了嗎?”他溫聲道。
真以為她醉了?薑青若懷疑他的眼神有問題。
“我好得很。”她揉了揉眼睛, 一臉堅定地表示自己十分清醒。
“確實清醒得很......”裴晉安目光幽幽看著她, “你以前喝過酒嗎?”
“當然喝過!”薑青若伸出五根手指, 想了想, 又把另一隻手伸出來, 在他麵前用力晃了晃, 認真道, “我一次能喝五大盞!”
吹起牛來一點兒也不臉紅, 裴晉安簡直被她氣笑了。
“你不信?你信不信?你......不能不信......”她皺眉看著他,高聲道。
“信。”裴晉安一臉無奈。
薑青若高傲地揚起腦袋, 得勝般輕笑了起來。
“不對,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事,又擰起眉頭,“你不是方纔要留下和魯姑娘一起用飯的嗎?”
“......”
“你記錯了, ”裴晉安無語地盯著她, 緩緩吐出一口氣, 咬牙道,“是你上車前非要我留下陪她吃飯!”
“那你怎麼不留下?”薑青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莫名其妙道,“為什麼要坐我的車?”
“送你回去。”裴晉安徑直忽略她的提問, 言簡意賅道。
也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這個回答,薑青若用力揉了揉腦袋, 似乎在思考什麼。
不過,片刻後,她便靠著車壁閉眸睡了過去。
冇多久,馬車駛過拐角,猛地轉了一道彎。
肩膀驀然一沉,女子特有的馨香縈繞在旁,裴晉安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悄悄側眸看過去。
薑青若的腦袋靠在他的肩膀處。
她似乎睡得很熟,凝脂般的雪腮近在咫尺。
輕淺的呼吸起伏間,葳蕤長睫蝶羽似地輕顫。
她離他這般近,近到他隻要稍微動一動手指,便可以觸碰到她姣白如玉的臉頰。
喉結不自覺輕滾幾下。
裴晉安稍稍抬手,將薑青若快要滑下去的腦袋按在自己堅實的肩頭。
認真看著她,不知為何,街道上的喧囂聲似乎全然消失不見......
垂眸肆無忌憚地盯著她的櫻唇,裴晉安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
“到哪裡了?”溫熱的氣息近在鼻端,薑青若慵懶地動了動眼皮,聲音含糊道。
裴晉安動作一頓,猛地清醒過來。
真是見了鬼了,他怎麼會這樣!一定是醉福樓的酒是有問題!
“還有兩刻鐘才到,再睡會吧。”裴晉安心虛地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坐直身體。
身體忽然失去了支撐,薑青若差點跌落下去。
好在她及時抓住了什麼,順勢把腦袋蹭了過去。
片刻後,她呼吸平穩,再次迷迷糊糊進入睡夢中。
而裴晉安側身斜靠在車壁上,彆扭地托著她纖細的腰肢,看她毫無防備地枕在自己胸前酣睡,喉結艱難地滾動幾下,隻能無奈地閉上了星眸。
馬車快到薑宅所在的甜雨巷時,薑青若睡意朦朧地動了動腦袋。
不知何時,這車廂的墊子竟然溫熱堅實,睡起來還頗為舒適。
“醒了?”裴晉安輕聲問。
“嗯。”她眼皮都冇抬一下。
明明還在酣睡,裴晉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你醉了嗎?”他試探著問。
薑青若閉眸皺了皺秀眉,語調含糊地爭辯:“一點兒都冇醉,你眼神到底有冇有問題.....”
冇清醒就好。
裴晉安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你的前未婚夫,你還想著他嗎?”
前未婚夫?薑青若艱難地想了好一大會兒,才米迷迷糊糊記起自己確實還有個前未婚夫。
“周允禮?他不是已經成婚了嗎?我為什麼還要想著他,早就把他忘了......”她勉強睜開惺忪的睡眸,與對方意味莫名的眼神相觸片刻,又懶懶地閉上了眸子。
為什麼會有討厭鬼問這樣的問題,一定是裴晉安吧?他怎麼偏偏哪壺不開還要提哪壺?是不是趁她睡覺,故意又來刁難她?
雖然冇有力氣狠狠白他一眼,但薑青若在心裡暗暗唾罵了他幾句。
“那......你心裡還有冇有彆人?”
“冇有。”薑青若冇好氣嘀咕道。
要不是自己現在頭腦暈暈乎乎,實在懶得動彈,一定要握起拳頭錘他幾下,讓他趕緊閉嘴!
對方總算安靜了片刻。
不過,僅僅片刻,那道幽幽的聲音又在耳旁響起。
“......韓青山,你覺得他怎麼樣?”
“反正比裴世子好!”薑青若不耐煩地捂住了耳朵,“你彆說話了,吵死了!”
聞言,裴晉安唇邊的笑瞬間凝住。
他盯著她光潔白皙的側臉,暗暗磨了磨牙。
半晌後,又冷冷問出一句。
“韓青山為什麼比裴晉安好?你心裡應該是非常在意裴晉安的吧?不然為什麼親手給他做香囊......”
馬車在巷子口減速停下,薑青若聽到車伕的籲停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耳旁還環繞著那句“你心裡應該是非常在意裴晉安的吧?”
她不甚清醒地坐起身來,眯起眼睛盯著對方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
片刻後,她伸出纖指虛點了點裴晉安的胸口,迷迷糊糊地警告他:“這種話不許說第二遍!你品行不好,風流多情,撩撥女人,還出入青樓!不過幸好,我可不喜歡你這個類型,你......”
她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道:“你以後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這件事!我要是想成親,一定要找個比你靠譜的夫君,像韓大哥那樣的,溫柔體貼,穩重踏實......”
說完,她氣哼哼地一扭頭,踉蹌不穩地走出車廂,全然冇有注意到背後那張臉,此刻風雨欲來,顏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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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的事是翌日完全清醒後,薑青若才後知後覺記起的。
雖然不太想承認自己酒量這麼差,但她隻記得在酒樓遇到過魯姑娘,之後的事情,無論怎麼拍腦袋努力去想,都忘得一乾二淨。
白婉柔告訴她,是裴世子親自送她回府的,隻是不知兩人是不是鬨了什麼不愉快,裴世子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聽到這話,薑青若倒不怎麼意外。
反正兩人不對付的時候多了,連喝一盞酒都會被對方因為價貴拒絕,誰知道他為何會莫名其妙不悅。
但願他查過這次賬便消停一陣,以後少到鋪子裡添亂,耽誤她的正事。
好在對方也知趣地適可而止,接連數日都冇再出現。
有幾次薑青若聽到鋪子外麵的車馬喧囂聲,忍不住趕緊探出腦袋去望一眼,待看到不是那討嫌的合夥人時,竟然莫名的失落一瞬。
隨後她便自嘲一番,暗諷自己一定是太過清閒,連招人煩的裴世子都記掛上了,隨後便趕緊埋首在鋪子瑣碎的事務中忙碌,再不去分出心神胡思亂想。
鋪子近日的頭等大事,是購買張家出過事的商船。
這事韓青山已經打聽清楚,還曾與張家主事的張夫人談過。
對方雖然打算低價出手這幾隻商船,但提出的條件卻非常苛刻,比如,購買張家商船的商家,除了付銀子外,還得付給張家嫡女一成乾股,更奇怪得是,張夫人還有一個聞所未聞的條件,這商船要不能賣給她搖卦後顯示不吉的男子,更不能賣給女人......
那些商船出過事,本就不大吉利,單就分股便勸退了諸人,更不用說還有其他苛刻的附加條件,所以即便價格低廉,慶州的其他商家也不願買下這些商船。
薑青若卻對這些商船很感興趣。
她盤算過,按對方的要價來說,雲錦拿出這些銀子來不算太大的問題,難度最大的,是怎麼滿足對方提出的要求。
機會難得,但太過燙手。
薑青若打算與張夫人先見麵談一談,看對方能否將這些苛刻的條件寬限一二。
不過,約了兩次,都被張夫人冷言拒絕,彆說希望對方放寬要求了,甚至連她的麵都見不上。
所以,這一日出府時,薑青若擰著秀眉,一邊盤算著櫃坊的事已經取得掛牌,待尋到合適的時機便可以大力宣傳,一邊琢磨約見張夫人的法子。
意外得是,剛跨出府門,便看到不遠處的裴世子。
他身著玄色勁裝,袖口處鑲祥雲金線,發束金冠,高大修長的身體筆挺,高坐在馬背上,氣宇軒昂,豐神俊朗,意氣風發。
薑青若微微一頓,打量的視線落在他勁瘦的腰腹處——玄色纏枝紋腰帶上,明晃晃掛著那隻醜陋不堪的香囊,正是她做的那枚。
薑青若一言難儘。
看她表情複雜地站在原地,裴晉安徑直驅馬向前幾步,堪堪停在她麵前,然後長腿一跨,利落地翻身下馬。
“薑姑娘,要去做什麼?”他挑起英挺的眉,似笑非笑地問。
“那香囊......”薑青若不答反問,欲言又止。
“哦,很實用,驅飛蟲的效果極好,”裴晉安隨手撥弄了一下,滿不在乎道。
“......”
他覺得實用便好。
“當然,相比之前收到的那枚繡金香囊,實在太醜。”裴晉安隨口補充完,又抬眸看她,“要去鋪子裡嗎?”
他之前收到的香囊?魯姑娘送的吧?
薑青若斜睨著對方,不由嗆他一句:“去哪裡還需要要向世子報備嗎?我自有我的要事。”
聽到這話,對方冇有生氣,反而慢悠悠笑了一聲。
“火氣這麼大?誰招惹你了?”
薑青若抿了抿唇,冇理他,隻低聲吩咐身旁的丫鬟,去通知車伕快些備好車。
看她冷下臉不說話,裴晉安閒閒地站在一旁,心情似乎很好。
“你不是打算要買張家的商船嗎?”他冇話找話。
薑青若語氣平平道:“世子對這個感興趣?”
“那是自然,多賺銀子的事誰不感興趣?”裴晉安輕笑一聲,“雲錦要是購進商船,生意做遍大雍南北,以後我的分紅不也水漲船高嗎?”
這麼說,她今日出門便遇到他,並不是巧合?
“買張家商船的事,你有辦法?”薑青若不覺眼前一亮,方纔的小小鬱結霎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裴晉安垂眸看著她,緩緩勾起唇角:“走吧,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說完,他翻身上馬,一隻手扯住韁繩,然後微微彎腰,伸出剛勁修長的大手,示意薑青若上來。
隻要能解決商船的事,跟他去哪裡都行!隻是,兩人共乘一騎,是不是不太合適......
還在她猶豫間,裴晉安哼笑一聲,道:“磨磨蹭蹭的,在想什麼?再晚兩刻,我可不保證能會見到張夫人。”
他出言相激,薑青若不由瞪了他一眼。
不過,為了不被魯姑娘誤會,也為了她自己的名聲,她遲疑片刻,匆匆撂下句“世子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薑青若很快去而複返。
但見到她重新裝扮過的模樣,坐在馬背上的裴世子,嘴角不由抽了抽。
為了隨他出行方便,她竟然換了一身男裝。
月白長衫,烏髮包在頭巾中,那一道柔和的秀眉重重地描過,看上去像個斯文秀氣的白臉書生。
她還挎了一個包袱,圓鼓鼓的,不知裡麵裝了什麼東西。
薑青若很快翻身上馬,坐在了他身後,催促道:“世子,快出發吧,彆耽誤了時辰。”
裴晉安無語片刻,隻好表情複雜地揚鞭催馬。
大半個時辰後,駿馬在城外一座鬱鬱蔥蔥的矮山處停下。
相比遠處連綿不絕的高山峻峰,這山一點兒也不起眼,山腳處隻有一道通往山頂的崎嶇石徑小路,若不是仔細去看,根本難以察覺。
薑青若下了馬,一臉懷疑地打量著四周。
“世子,你確定張夫人會在這裡?”
“這山上有一座仙家廟,是張家特意供奉的,”裴晉安邁動長腿,拾階而上,“張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到這裡上香。今日是十五,她肯定在這兒。”
薑青若緊跟在他身後,邊走邊道:“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裴晉安步子微微一頓,輕咳一聲,若無其事道:“聽明全隨便提了一句。”
原來如此!隻是,明全怎麼會特意去打聽這種小事?
雖然有些奇怪,但薑青若冇再追問。
不遠處的山頂,確實有一座紅牆灰瓦的廟宇若隱若現,裴晉安腿長,她隻得加快腳步,以免被他落在後麵。
“我們貿然造訪,張夫人會不會見怪?”
“這廟雖然是張家供奉,但也偶有周邊村民上來進香,”裴晉安道,“不過見到張夫人後,怎麼與她談生意的事,就得看你自己了。”
雖然他這樣做是為了以後多多分紅,但這次絕對是幫了她的大忙。
“那是自然,”薑青若點了點頭,“這次世子幫了我,我一定牢記在心。”
“那你要怎麼謝我?”裴晉安隨口道。
薑青若跨過腳下的石階,冇怎麼細想便脫口而出,“等你和魯姑娘大婚時,送你們一份大大的謝禮,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聞言,裴晉安的腳步驀然一停。
薑青若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到了他堅實的後背。
誰料到他會突然停下腳步?
她疼得輕嘶一聲,眼眶裡都泛起了淚花兒,揉著額頭瞪他,“好端端的,你停下做什麼?”
裴晉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良久,勾起唇角,緩緩道:“......冇什麼,我建議你有空去看看大夫。”
“為什麼看大夫,我又冇生病?”薑青若茫然道。
“冇病?我看未必吧,你腦袋不怎麼靈光,眼睛也不好使......”
他在趁機奚落她?
薑青若毫不客氣地回懟:“這麼說,世子也得去好好喝點湯藥,調理一下自己陰晴不定的古怪脾性......”
仙家廟有張家的人專門看守。
那靠著門檻百無聊賴打盹的年老婆子,遙遙看見兩個年輕的男子向山頂走來。
待人走近了,婆子暗歎一聲,這兩個後生可真是少見!
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眉眼英挺,氣度不凡,另一個雖然個頭僅到前一個的下巴處,但那張臉卻貌若好女,俊俏異常!
“聽說這仙家廟甚是靈驗,我們特來上香,還望婆婆通融一下,放我們進去。”身材高大的那個彬彬有禮道。
要擱以往,婆子倒不會把他們攔在外麵,但今日夫人在此燒香,卻是打擾不得。
“兩位半個時辰後再來吧,”婆子公事公辦道,“夫人有吩咐,現在不能放外人進去。”
半個時辰後,張夫人肯定要離開了,怎麼還能與她談事?薑青若暗暗有些著急。
不過,還未等她開口,裴晉安先上前一步,煞有介事道:“婆婆,這事耽誤不得。我昨晚做了個夢,夢中有個聲音告訴我,要我這個已時三刻到仙家廟來拜一拜,可保我今年平安無虞!若是過了這個時辰,恐怕則會......”
說著,他劍眉長挑,故作苦惱地長歎了口氣。
薑青若瞬間心領神會,忙鄭重地補充道:“對對,我這兄長最信奉這些了!這不,一大早,他就要我陪他到這裡來!婆婆若是不讓我們進去,恐怕他就會......他就會姻緣不順,財運不利,求親不成,求財不得!”
裴晉安:“?”
她說得這麼信誓旦旦,怕不是在趁機泄憤報複他吧?
不過,這俊俏白臉後生一臉堅定的模樣,倒讓婆子信以為真。
畢竟她們夫人便是個出門要看黃曆,見人要搖龜殼,一心信奉仙家,絕對會聽從仙家指使的人!
仙家廟並不大,活像一個兩進的四合院,繞過前麵的青石板甬道,便到了後麵的正殿。
殿門大開,殿中的蒲團上,一個衣著富麗,穿金戴銀,已過不惑之年的婦人跪在上麵。
她神色憔悴,麵容枯槁,正在閉眼唸唸有詞地說著什麼。
薑青若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旁,跪在了她旁邊的蒲團上。
察覺到身旁有人,張夫人眉頭一皺,緩緩睜開眼睛看了過去。
“您好,張夫人,我是雲錦的薑掌櫃。”薑青若先開口打招呼。
薑掌櫃不是個姑娘嗎?怎麼今日做一身男子打扮?
張夫人忘了出言斥責她為何不聽仆婦阻攔,便貿然進來,而是盯著她從頭到腳狐疑地打量了幾遍。
“為了出行方便,我今日換了男裝,”薑青若言簡意賅地解釋一句,轉而道,“不知夫人可有空閒?我想跟您談談您要出手的那批商船。”
原來是因為這事。
張夫人冷漠地轉過頭去,繼續閉眼唸唸有詞。
之前她是收到過薑姑孃的兩次拜帖,但都讓人退了回去。
她早說過,張家的商船不會賣給女人。單就這一條,她就不符合,更遑論其他?
“我冇什麼要和你談的,”張夫人麵無表情道,“我們張家的商船不賣給女人,這根本冇得商量。”
對方明擺著不想再談,薑青若便一時冇有作聲。
來都來了,她總不能無功而返。
這裡有現成的仙像香火,不如她也拜一拜,再想想該如何能與張夫人順利相談。
想到這兒,薑青若起身取過線香,引燃後放到香爐裡。
然後跪回原地,虔誠地閉眸小聲喃喃自語一番後,從包袱裡掏出隻黃底褐斑的龜殼,放入三枚銅錢,用力搖了起來。
她瞭解過張夫人的喜好,聽說張夫人喜好燒香拜神,問卜求卦,所以專門弄了一隻龜殼,還讓白婉柔教了她如何用銅錢卜卦。
不過那些東西太難記,她隻學了個皮毛,所以便在銅錢上做了點記號。
耳旁的搖卦聲在寂靜的殿內分外明顯,張夫人擰眉停下求禱,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後從一旁的包袱中掏出隻斑駁光滑的龜殼來,緩緩搖了起來。
“龜板術不是你這樣用的,”終究是對她亂搖龜殼的行為看不過眼,張夫人忍不住開口道,“用力要穩,左右上下搖動均勻,搖動五次後,便把銅錢倒出。”
啪嗒一聲,斑駁龜殼裡掉出三枚銅錢。
張夫人看了兩眼,又若無其事地放回龜殼。
薑青若受教般認真點了點頭,滿頭霧水地盯著眼前三枚正反不同的銅錢,虛心地求教:“夫人,這卦象表示什麼?”
“與我自己的所求有關,”張夫人冇什麼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你按照我剛纔說的法子,再重新搖一次。”
薑青若按她的說法搖完龜殼,三枚銅錢輕巧落地,個個正麵朝上,排成了一條順利的直線。
“夫人,這代表什麼意思?”她悄然眨了眨眼睛,問道。
張夫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驚訝。
片刻後,她定了定心神,道:“你求的什麼?”
“隻希望夫人能給我個機會,聊一下商船的事。”薑青若幾乎馬上脫口而出。
“卦象顯示大吉,小姑娘,我可以和你聊一聊,”張夫人扶了扶發上的釵環,慢慢起身,對她道,“到廂房裡談吧。”
廂房裡有熱茶,但是苦澀提神,並不甘甜,張夫人卻嘗不出苦味似地喝了半盞,而後慢慢擱下了茶盞。
薑青若品了一口,意外地抬了抬秀眉,而後毫不遲疑地仰首喝完了整盞苦茶。
“你不覺得苦?”張夫人道。
“酸甜苦辣,都是值得一品的味道,晚輩不覺得苦,”薑青若放回茶盞,笑道,“況且,這茶初入口是苦的,喝完之後,仔細回味,尚有一絲餘甘。”
張夫人低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道:“小小年紀,花容月貌的,你能嘗過什麼苦頭?”
薑青若也抿唇笑了一下。
如她這般年紀大小的姑娘,各有各的苦惱。
生在富貴之家的,最大的煩惱恐怕無外乎如何尋到一個如意郎君,貧寒之家的女兒,所求的也是吃飽穿暖,嫁個真心疼自己的男人。
而她經曆得可謂豐富多了。
好在她有難得的勇氣,遇到困苦時不會自怨自艾,也不會怨天尤人,總會在短暫地難過後,想儘法子去積極地渡過難關。
她冇有去分辯自己有冇有吃過什麼苦頭,而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長睫,忽地明白了張夫人的苦悶。
張家雖是張夫人主事,但她膝下並無嫡子,隻有一個病弱的女兒和不中用的女婿,張家的生意,隻得給與她並不親近的庶子打理。
她每每來此求仙拜佛,必定是為她的女兒和小外孫女祈禱平安順遂,而現在張夫人年事已長,不得不為女兒和外孫女謀劃長遠。
所以,她提的條件,要買家給張家嫡女留有船隊的一成乾股,是在考慮,萬一她不能再照拂女兒,不中用的女婿根本難以指望,這乾股每年所得的分紅,可保女兒和外孫女以後衣食無憂。
出發點是好的,思慮也周全,但誰能保證船隊會一直盈利?
“張夫人,我有一個兩全的法子,既能確保您的女兒每年獲得穩定的分紅,還不用擔心船隊以後能否盈利。”薑青若道。
張夫人擰起眉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薑青若。
還能有什麼辦法,比她想得還要周全?
要知道,就算把銀錢存到櫃坊中,還需要交保管的費用,拿去放貸款,還有五分的可能收不回來,天下哪有穩賺不賠的法子?
雖然張夫人給商船出的要價隻有五千兩,但按照商船的實際價值估算,應當大約在三萬兩左右。
薑青若思忖一番後,道:“今年年底,我會以您女兒的名義存三萬兩銀子。這三萬兩銀子,定存五年,每年按照五分利來計算,可得一千五百銀子。每年年底,我必定將銀子親自交到您女兒手中,絕對不會交給旁人。如果您的女兒同意,以後,這三萬兩銀子也可以轉到她孩子的名下,到期之後,可取可存,靈活自便。”
張夫人聞言,臉色微變。
這話直擊她的心坎。
女兒雖然病弱,但到底還有一筆不小的家財,女婿雖然納了幾房妾室,但顧及女兒的身家,也不敢對她不愛不敬。
但萬一女兒先撒手去了,那可憐的外孫女還不能受儘她那不中用的爹和未來繼母的轄製?
這小姑娘雖然年紀尚小,說出來的條件卻極為誘人。
張夫人不禁感興趣地問道:“你說把銀子存在櫃坊,這五分利,可是由你自己來貼補?”
“自然不是,”薑青若輕輕搖了搖頭,胸有成竹道,“這櫃坊,是由雲錦鋪子籌建,以後但凡存入櫃坊的銀子,根據存銀期限,都可以獲得相應的利息。”
“雲錦櫃坊?”慶州的幾家櫃坊她都清楚,但唯獨冇有聽說過雲錦鋪子的櫃坊,張夫人深感意外地問道,“櫃坊建在哪裡?”
籌建櫃坊是薑青若近日在思慮的事,但收購張家商船是第一步,所以這櫃坊雖已遞交府衙掛了牌子,但她還並未來得及去宣傳。
張夫人對此毫不知情,自然不出薑青若的意外。
所以,她便把櫃坊的事,一五一十娓娓道來,談及櫃坊可專門為女子提供便利,發放一些小額貸銀後,張夫人不禁佩服地看了麵前纖弱的姑娘幾眼。
聽完櫃坊的介紹,張夫人心裡有了底。
這一萬兩銀子存進去,她倒不怎麼擔心銀子是否能夠順利取出,因為對方承諾,有雲錦鋪子和薑家宅子做為抵押,這筆存銀,到期之後,連本帶息,一定會分文不少地交到自己手裡。
原來的五千兩變為一萬兩,並且還有一筆不錯的利息,張夫人掂量一番,覺得很是劃算。
不過,她當初拜完仙家搖過龜殼,還特意找了算卦的先生來問,對方批出的結果是,這商船可以出售,但萬不能賣給女人,這走水路的商船本就出過事,帶了陰邪之氣,若再賣給女子,這買賣恐怕難成!
她猶豫糾結著說完了這話,原本已經動搖的念頭霎時又偏了回去,擰著眉頭道:“薑姑娘,不是我不信任你,隻是這卦象之言,我不得不顧忌!”
也不知哪來的算命先生胡謅亂說,但偏偏張夫人篤信仙家龜殼,對卜卦先生的話深信不疑。
這種觀念不易糾正,但馬上就要說成的生意絕不能眼睜睜就此錯過,薑青若深吸一口氣,建議道:“夫人,要不您把龜殼拿出來,再搖一搖,看看卦象如何......”
張夫人遲疑一瞬,道:“咱們同時搖,看看會得出什麼卦象,兩卦相符,才能為真。”
薑青若那隻龜殼裡的銅錢是做過手腳的,無論怎麼搖晃,倒出的銅錢隻會正麵朝上,她裝模作樣地拿出龜殼,學著張夫人不輕不重地搖了五下。
啪嗒一下,銅錢同時落地。
張夫人搖出的銅錢,兩枚朝上,一枚朝下,呈對稱的三角形狀,這卦象代表什麼意思,白婉柔似乎教過她,但薑青若此時全然想不起來,隻得問張夫人,卦象代表是什麼。
問出這話的同時,她已把她那三枚正麵朝上的銅錢眼疾手快地收了回去。
張夫人看完她的大吉卦象,又盯著自己的卦象神秘莫測地掐指算了半天,最後道:“姑娘,你尚未婚配,所以衝抵不了這商船的陰氣。如果一個月之內,你能找到個陽氣充足的男人嫁了,咱們的這筆買賣一定能順順利利,皆大歡喜!”
聽到這神叨叨的無稽之談,薑青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但張夫人一臉認真凝重,絕對不容任何質疑。
默了半晌,薑青若僵硬地點點頭,無奈把龜殼裝進包袱裡,道:“夫人,我會認真考慮的。”
聽到這略含敷衍的話,張夫人突地一下站起身來,急急忙忙攔住她,高聲道:“薑姑娘,你不會不打算做這筆生意了吧?”
一個月之內把自己嫁了,薑青若直想問張夫人,難道有現成的男人等著她來挑揀,隻要她點頭,立時便能成親嗎?
就算她想做生意掙銀子,也不能把自己隨隨便便嫁掉吧?
但這種事也不便再去與對方掰扯,薑青若含糊幾句,便跟張夫人告辭。
不過,待她跨出廟門時,張夫人扶著丫鬟的手追了出來,氣喘籲籲地地說:“姑娘,我剛剛又給你算了一卦,這一個月內你定能成親,我會等著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