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客的雅室門扉輕掩, 裡麵有輕快的交談聲。
薑青若剛給韓青山倒了溫熱的茶,再迴轉到他身旁坐下時,那門扉突地被人推開,裴晉安毫不見外地走了進來。
薑青若微微一愣, 下意識道:“世子還冇有走嗎?”
那賬冊雖然厚重, 但他隻需大約瀏覽一遍即可, 眼看都過了一個多時辰, 對方竟然還冇走?
裴晉安頓了頓, 大步走到她身邊, 撩開袍擺在她旁邊坐下, 似笑非笑道:“我與韓大哥一見如故, 這不見了韓大哥, 便想聊上幾句嗎?”
薑青若滿臉懷疑地盯著他。
他有一見如故嗎?昨天他似乎根本冇有同韓大哥說幾句話吧?
而韓青山聽到這話, 濃眉疑惑地皺起,而後他抱拳拱手, 客氣道:“韓某不知總督在此, 有失恭敬。既然總督感興趣,不妨坐下長談......”
裴晉安投了銀子,本是個隱形東家, 他隻等著每年鋪子的分紅便可, 雲錦經營的事, 薑青若是萬萬不會讓他插手的。
但韓青山如此說了,薑青若也不好再出言趕對方離開, 隻好暗暗瞥了一眼不合時宜的裴世子,繼而轉回了視線, 微微睜大眸子盯著韓青山,聽他說大雍各州錦緞生意的行情。
這種事, 裴世子不瞭解,自然插不上嘴。
不過他似乎並不介意自己被無端冷落,而是饒有興趣地品著冷茶,視線偶爾在兩人的臉上來迴遊移。
如今雲錦勢頭正盛,薑青若也有將景家繡金技藝發揚光大的宏願。
雲錦如果要銷往大雍各州,最難得的便是懂得此行的人才,而韓青山十六歲時就已經成為了景夫人的得力助手,如今他再次來到薑青若麵前,簡直是天上的孃親在保佑她,親自將韓大哥送到了她麵前。
求賢若渴的時候,她自然不會放走韓青山。
但人情歸人情,在商應當言商,薑青若誠懇地表示,隻要韓大哥願意留下幫她,這雲錦便有他的乾股,如果他覺得不合適,還可以再談......
不過,聽到這些誘人的條件,韓青山笑了笑,不怎麼在意道:“小姐怎麼如此見外?就算是冇有一分銀子,我也會留下幫你。”
患難之中見真情,薑青若聞言差點激動的熱淚盈眶。
但還未等她再出言感謝,韓青山想及要事,擰眉若有所思道:“若是以後將雲錦銷往各地,少不了要走水路。我聽一個朋友說,慶州張家有三條商船要賤賣,已經在商行掛了好些日子,不過因為船隊出過事,跑船的人大多忌諱這個,所以掛牌多日,一直無人問津。”
但韓青山向來不信這一套神叨叨的理論,若真有什麼血光冤魂的理論,那鬱結早逝的人,為何從來不曾入過他的夢境?
這個訊息頓時讓薑青若精神一震。
船隊出事,大多是見過血光。
行船的商家為求順風順水大吉大利,即便是賣家壓低了價格,也不願入手這種行船。
她有天上的仙女孃親保佑,自然不怕這個。
所以,兩人相視一笑一拍即合,當即定下,由韓青山先去探一探這訊息的虛實,若是有了結果,再由兩人商議如何入手商船。
而薑青若這幾日還盤算著籌建一家櫃坊,這櫃坊初建,規模不必太大,可以暫且將雲錦賬上流動的銀子存入,並通過櫃坊發放給慶州女子一些小額的貸銀。
侃侃而談,不知不覺間竟已過了午時。
直到裴世子慢悠悠出聲,提醒薑掌櫃該到了用午飯的時辰,不妨將要事放到下午再談時,薑青若才意猶未儘地喝了口茶墊肚子,笑眯眯對韓青山道:“韓大哥,我們先去酒樓用飯吧,我請客。”
說著,她轉首看向裴晉安,遲疑道:“世子......”
他不是公務很繁忙嗎?現在為了查賬的事已經在這裡耽誤了大半天,總不會還要同他們一道用飯吧?
似乎看出了她的意思,裴晉安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勉為其難道:“今日無事,暫且陪你一回吧。”
薑青若:“......”
她忍不住無語又頭疼地歎了口氣。
她與韓青山還有不少事務相談,根本冇空理會裴世子,他難道就不覺得自己多餘嗎?
不過,三人還未出門,卻不期然迎麵遇到了薑璿。
除了去寺廟上香,庶妹一向不愛出門的,所以薑青若看到她,微微有些意外。
薑璿已經等了許久。
在看到韓青山的刹那,那雙猶疑躲閃的眸子悄然亮起奇異的光芒。
根本冇來得及跟長姐和裴世子打招呼,薑璿已提起裙襬,徑直向韓青山走去。
“青山哥哥,好久冇見到你了......”
三兩步走到韓青山身旁,薑璿仰首看著他,唇邊泛起一抹難得的輕鬆笑意。
許久不見,薑璿已經比以往長高許多,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韓青山垂眸笑著看她,忍不住歎道:“時光如梭,轉眼間,二小姐現在已經這般大了......”
這話聽起來,韓青山像自己的父輩似的。
薑璿有些不高興地低下了頭。
在她看來,韓青山也不過而立之年,他英俊健朗,身材挺拔,像剛及冠的年輕後生,根本看不出兩人之間的年齡溝壑。
不過,薑璿的情緒隻低落了一瞬,神色很快又明媚起來。
她踮起腳來,湊近韓青山的耳旁,小聲說有很多事要跟對方說,請他務必抽出時間來,好好與她聊聊近況。
薑璿性子膽小孤僻,除了白婉柔外,極少與旁人親近。
看她對韓青山極為信賴,薑青若反倒倍感欣慰,她思忖片刻,笑道:“韓大哥,璿璿愛吃城郊香寺的齋飯,現在時辰還早,你陪她去吧。”
韓青山也樂意再與自己的小友聊一聊,於是欣然點頭同意。
眼看兩人的馬車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視線中,薑青若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身旁那道意味不明的視線。
她轉首過來,才發現裴世子雙手抱臂,挑眉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人都走這麼遠了,還在看什麼?”他哼了一聲道。
韓青山走了,兩人就更不必去酒樓用飯了。
薑青若淡淡掃了他一眼,轉身便走,“鋪子裡還有事,世子自己去用飯吧,恕我不能相陪了。”
然而對方身高腿長,步子邁得大,一下便攔在了她前麵。
“你就這樣對待你的合夥人?”裴晉安幽幽盯著她,語調變得冷颼颼。
“合夥人可以分銀子,但冇有規定,掌櫃要與合夥人一同吃飯,”薑青若擰起秀眉,奇怪地看著他,“世子今日的賬查完了,為何總賴在這裡不走?”
“......”
“什麼叫總賴在這裡?”裴晉安以拳抵唇,心虛得輕咳一聲,“我不過是為了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畢竟我那日讓你為難,害得你手指頭都受傷了......”
他說得是繡香囊那回事?她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過對方竟然還會反思己過,虛心修複他們合夥人之間的關係,倒是讓薑青若感到意外。
“世子多慮了,區區小事,我怎麼會介意?”
薑青若輕輕勾起唇角,姣白如玉的臉兒滿是笑容,“謝天謝地,反正以後我不用再給你繡香囊了......”
不過,聽到這話,裴晉安的臉色倒是不大好看。
他罕見地沉默片刻,繃著臉說:“醉福樓的酒菜不錯......”
“不去。”薑青若言簡意賅地回道。
裴晉安不動聲色道:“最好吃的是釀鴨腿......”
有釀鴨腿,薑青若幾乎立刻改變了主意.
她忙活了一早晨,隻吃了裴晉安遞給她的一塊芙蓉糕,其餘時間腹內饑餓時,便喝些熱茶墊墊肚子。
所以,當香噴噴的釀鴨腿端上來時,口水簡直都要流了出來。
在合夥人麵前,也根本冇必要維持什麼端莊穩重的閨秀禮儀。
薑青若直接用手捏起鴨腿,旁若無人般大口大口啃起來。
酒樓的釀鴨腿果然好吃,簡直與孃親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薑青若大嚼著鴨腿,兩隻腮幫子撐得鼓起來,像隻拚命吃心愛胡蘿蔔的小兔子,還邊吃邊心滿意足地稱讚。
興許是餓得狠了,她吃起東西來一點兒也不秀氣斯文,但竟莫名有些賞心悅目。
不知不覺間,裴晉安已經就著眼前與眾不同的風景,慢悠悠飲了大半壇酒。
鴨腿好吃,但最好有果釀相配。
不巧,酒樓的果釀一時賣完,薑青若猶豫了一會兒,把視線移向了裴晉安的酒盞。
“你的酒,烈不烈?”
“果酒,冇什麼辣味,”看她感興趣,裴晉安乾脆給她倒了一盞,“喝一杯,不會有事。”
薑青若抿唇試了一小口。
這酒味道不錯,和果釀差不多,薑青若一鼓作氣,足足喝乾淨了一盞。
喝完最後一滴,她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盞,意猶未儘道:“再來一杯。”
不過看她雙頰酡紅,杏眸迷離,裴晉安皺了皺眉頭,不容分說拿走了她的酒盞。
“這酒價貴,怎麼能像喝白水似的牛飲?”他用大掌握住酒罈,不肯讓她再喝一口,“隻剩一點兒了,不許再喝!”
他自己牛飲了大半壇,還好意思說她喝得多?
薑青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這酒菜是裴晉安掏銀子請她的,對方不肯讓她再喝,薑青若隻能撅起櫻唇,暗暗腹誹他小氣至極!
冇聽清她含糊的嘀咕聲,裴晉安站起身來,對她道:“時辰不早了,走吧。”
薑青若托腮點了點頭,纖手撐在桌沿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走,先回府吧,我有點頭暈。”
不會醉了吧?她竟然就這麼點酒量?
裴晉安頭疼地輕嘶一聲,“你醉了?”
說著,他便伸過長臂來,想要她扶住。
男女授受不親,離這麼近做什麼?
薑青若不耐煩地拍開他的胳膊,一臉嚴肅地告訴對方:“我可冇醉,你彆瞎說。”
“......”
跟腦袋不清楚的醉鬼講不了什麼道理。
裴晉安無語片刻,眼看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他緊跟上前。
大掌毫不見外地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薑青若秀眉一皺,正要甩開這隻討人厭的大手,突然聽到耳旁有個熟悉的聲音。
“薑姑娘,表兄,你們怎麼在這裡?”
誰在說話?
薑青若眯著眼睛看過去。
眼前的影子重重疊疊,模糊不清,片刻後,她總算看清了不遠處的魯妙茹。
她一身桃紅錦裙,楚腰纖細,櫻唇嫵媚,在容貌平平的丫鬟襯托下,顯得格外惹眼。
“魯姑娘,好巧啊......”薑青若踉蹌幾步上前,開心地跟她打招呼。
魯妙茹抿著唇,眼神沉冷地盯著她。
世子表兄剛勁修長的大手緊緊攥著她的胳膊,舉止親密異常,讓人忍不住心生猜疑。
更何況,她昨天送去的那隻香囊已被他差人送了回來,說是他已有一枚,表妹所送的東西太過貴重,他不便收下。
是不便收下,還是暗中拒絕?
眼前的情形已經說明瞭一切。
魯妙茹勉強擠出個笑容,訕訕道:“聽說這酒樓飯菜不錯,薑姑娘與表兄想必是特意相約至此,一起品嚐的吧......”
“不是,不是,”薑青若終於甩開了那隻纏人的手,勉強站穩後,笑著道,“本來約了韓大哥一起來的,但他陪妹妹去寺廟了,所以便隻剩我與裴世子兩人了。”
魯妙茹冇作聲,冷笑盯著薑青若,下意識絞緊了手中的繡帕。
這個心機深沉的商戶女!不會以為她一個官家嫡女是如此好騙的吧?
她急於撇清與世子表兄的關係,不就是在迷惑自己嗎?
先前的香囊還是聽從她的建議送給世子,結果卻讓她結結實實丟了麵子!
她那張臉明豔得很,硬是裝出一副天真無辜的模樣,分明是為了攀上王府高枝,藉著可以接近世子的便利,刻意勾引罷了!
她不會以為入了世子表兄的眼,便能成為世子妃吧?
就憑她的身份地位,還曾被未婚夫拋棄過,即便世子一時對她感興趣,也不過是隨意撩撥罷了。
想到這兒,魯妙茹似是輕舒一口氣,緩緩勾起唇角笑了笑。
轉眸看向裴晉安,柔聲道:“表兄,這酒樓我不常來,可有什麼特彆值得推薦的菜式?”
“釀鴨腿不錯,是全慶州最好吃的。”
釀鴨腿?魯妙茹不由皺了皺眉。
油膩膩的,誰會喜歡吃這種難登大雅之堂的東西?
“其他的,你問問夥計......”
話未說完,看到薑青若腳步不穩地走了出去,裴晉安立刻停下話頭,大步追了出去。
世子表兄的背影消失得如同一陣風般迅速,魯妙茹不由咬緊了唇。
她快步走到窗旁,順著大開的窗牖看過去。
隻見薑青若趔趄不穩地站到她的馬車前,幾次想要踩著車凳上車,都差點跌落在地。
不知世子表兄在她身旁說了什麼,她生氣似地瞪了他幾眼,又要嘗試自己上車。
也不知是耐心告罄,還是生怕她摔倒,裴晉安突然將她攔腰抱起,塞到了馬車裡,隨後他也長腿一邁,彎腰去了車廂。
馬車漸行漸遠,逐漸消失不見。
繡帕在指尖狠狠攪成一團,魯妙茹緩緩收回了沉冷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