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的鋪子還未開張, 蕭王妃的光顧已經讓鋪子小賺了一筆。
雲錦做了一波不花銀子的宣傳,在慶州貴夫人圈子中名聲大噪。
所以,周允禮與謝芙的大婚帶給薑青若的些微波瀾早就被她拋在腦後。
回青砂鎮的路上,車廂內傳出輕快的小調。
薑青若一邊哼著歌, 一邊熟練地撥拉著算盤珠子。
聽小姐這歡快的哼唱, 香荷的擔心總算是消失不見。
兩人在車廂內聊著近日開張的事, 陸良玉揮鞭在外頭趕車。
落日餘暉灑下, 馬車碾過一地碎金似的晚霞, 轉到彎曲的小路上。
薑青若剛覈算完這幾日的賬目, 抬手放賬冊時, 馬車冷不防猛地一停。
幸虧她眼疾手快抓住了扶手, 才免去撞到車壁上的凶險。
“良玉, 怎麼回事?”她心有餘悸地撐著車壁, 高聲問道。
“有人劫道!”陸良玉大聲回答的同時,突然揚鞭催馬, “青若姐, 你們扶穩坐好!”
馬車以極快的速度衝了出去。
車內顛簸不已,薑青若勉強抓住扶手纔不至於東倒西歪。
香荷驚慌地緊貼在車壁上,緊張地問小姐該怎麼辦。
薑青若從包袱中抽出匕首, 掀開窗簾擰眉向外看去。
她們的馬車在疾馳, 但車後有兩匹快馬緊隨。
馬背上的人以黑布遮麵看不清樣貌, 而前麵轉彎的路口憑空多出荊棘樅木做的路障,一看便是有人故意為之。
對方顯然早就做好了準備, 刻意在這裡等候她們!
前方有路障,陸良玉隻好猛地撥轉馬頭, 轉向旁邊密林中人跡罕至的小徑。
密林小道僅能容下兩輛馬車通行,路麵又多坑窪亂石, 她們的車速很快慢了下來,而攔截的人騎著快馬,不到片刻便追了上來。
薑青若讓香荷坐在車廂裡不要出聲,她自己則鎮定靈活地鑽出車廂,與陸良玉並肩而坐趕車。
對方故意要將她們驅趕到密林中,必定在林中埋伏了人手,再伺機下手對付她們。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薑青若飛快接過韁繩的同時,迅速環顧四周。
除了那兩個騎馬的人,密林中還有一個瘦竹竿似的男人負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等在前方。
鏗鏘一聲,陸良玉拔劍出鞘,與此同時,薑青若籲停了馬車。
馬車停下的同時,兩個蒙麪人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他們從背後抽出三尺長的寬背長刀,一言不發地用刀指著她們。
瘦竹竿拖著根鐵棍洋洋得意地走了過來,一雙陰毒的三角眼不屑地睨著她們。
是鄧大。
“薑姑娘,陸姑娘,當初那宅子被你們占了去,府衙還把我關了一段日子,受了好一頓皮肉之苦,”鄧大抬腳踩在一塊硬石上,拿樹枝剔著牙縫,“拜你們所賜,我最近日子過得可不太好,手頭緊了點。要是你們識相呢,就乖乖掏銀子補償我,這以往的事我就不同你們計較了。可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彆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掃了一眼陸良玉那把劍,輕蔑地笑了幾聲,又抬手指了指拿刀的蒙麪人,道:“這可都是我新結識的好兄弟,個個本事大著呢。就你手裡那破劍,對他們來說,簡直不堪一擊!”
等對方說完狠話,薑青若與陸良玉暗暗遞了個眼神。
陸良玉輕拍了拍那黑馬油光水滑的脊背,兩人一前一後跳下馬車。
她們兩個人,對付眼前這三個有刀棍的男人冇什麼勝算。
但對方既然是求財,倒可以談一談。
“你要多少補償?”薑青若攥緊袖中的匕首,問道。
鄧大斜眼看著她們。
兩個女人勢單力薄,如今還不是任他們宰割?
他最近賭輸了,急需一大筆銀子來償債。
若不是知道周允禮薑青若的婚事取消,顧忌周允禮的官職,他還不敢把主意打到這薑氏女頭上來。
現下她無人庇護,可她那鋪子的生意卻蒸蒸日上,這不明擺著是一隻待宰的肥羊嗎?
敲完她一大筆銀子,他拿著銀子藏身起來,誰能找得到他?
想到這兒,鄧大咧開嘴角,伸出三根手指頭在麵前晃了幾下。
“三千兩銀子,一分不能少。”鄧大道。
就在鄧大出言敲詐的時候,那兩個持刀的人卻默然未語,分明是聽鄧大的指示做事。
鄧大說這是他新結識的人,當初他霸占陸宅時,這兩個人並冇有出現過,薑青若推測他說的不是假話。
不過這兩人有長刀,又有黑布遮麵,看來並不想讓人看出他們的身份。
“我的鋪子每日進賬不多,纔開張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如今又剛付了慶州鋪子的租銀,手頭哪有這麼多銀子?”說著,薑青若甚至從袖中掏出一隻巴掌大小的算盤,劈裡啪啦給鄧大算起賬來,“彆說三千兩銀子,我現在連一百兩的流水都不寬裕,若是有銀子,我還能每日這麼辛苦駕車往返於慶州與青砂鎮之間嗎?”
就在薑青若算賬的時候,她們的馬車緩緩掉轉了頭。
那百兩銀子買來的黑馬,被陸良玉馴養得頗通人性又會識途。
現下它悄無聲息地甩開蹄子,慢悠悠地拖著馬車到一旁啃草。
鄧大伸直了脖子看算盤,被那劈啪亂響的珠子碰撞聲吸引住,直到馬車消失在密林中,都冇引起他的注意。
“你看,我所言非虛。夥計工銀,雲錦緞料成本,鋪子租銀,樣樣都需要銀子,”薑青若白皙如玉的纖指最後撥拉幾下,千位上的珠子重歸原位,僅在個位留下個孤零零的算珠,“你要銀子,我惜命,但我能拿出手的隻有一百兩,就算我現在把陸宅賣了添上,也湊不齊三千兩銀子。”
鄧大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不相通道:“你彆騙我了!我纔不管你鋪子要花多少銀子!我要三千兩銀子,你隻給一百兩,是想糊弄老子不會算賬?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們綁了?”
看他出言威脅,陸良玉氣的長眉挑起,舉劍指向他,罵道:“虧我祖母以往對你那麼好!你這個冇有良心的壞心肝!你敢動一動你姑奶奶們,我一劍砍下你們的狗頭!”
鄧大不甘心被罵,噌地提起鐵棍氣勢洶洶地逼近幾步,大聲叫嚷起來:“彆給臉不要臉!今兒要不撂下銀子,要不留下小命,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現在激怒對方並無好處,談判持續的時間越長對她們越有利,實在不行花錢消災,也不能讓自己置於危險中。
但如果有法子將鄧大繩之以法最好,不然留著他總是個隱患。
薑青若安撫似地拍了拍陸良玉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
陸良玉深呼吸壓下火氣,與鄧大停止了你來我往的放狠話。
薑青若反手將算盤收入袖中,冷靜對鄧大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在這裡攔路搶劫,就不怕被彆人發現嗎?不出半個時辰,隻要我與良玉冇有安全回到陸宅,宅子裡的人一定會出來尋我們,到時你們的行蹤被髮現,府衙一定會差人捉拿。你想清楚了,是現在拿了一百兩銀子走人,還是不依不饒非要我拿三千兩銀子出來?”
說完,她轉首看向那兩個沉默的蒙麪人,放緩語氣溫和道:“兩位大哥既然蒙麵,想必還顧及自己的身份,這裡是慶州,國法尚在,攔路搶劫勒索,按律可是要進監房的......”
說到這兒,薑青若突地話鋒一轉,“鄧大讓你們來夥同他勒索我,許給你們多少銀子?”
兩個蒙麪人麵麵相覷片刻,其中一個皺著眉頭粗聲道:“這不管你的事,鄧大哥要你出三千兩,你就按他說的數目來。我們耐心有限,冇時間陪你耗在這裡!”
鄧大也反應過來,對薑青若道:“對,必須三千兩,一分不能少!你留下當人質,她去拿銀子!今晚必須交齊,否則你的小命不保......”
說著,鄧大舉起鐵棍在空中一揮,那兩個蒙麵的黑衣人也同時猛然出刀。
寒光一閃,刀鋒劃過,刀劍錚然相擊。
林中的雀鳥受驚,撲棱棱拍著翅膀驚慌失措地飛向遠方。
就在陸良玉舉劍擋住那兩把寬背長刀時,薑青若閃身躲到樹乾後避開了鄧大驀然襲來的鐵棍。
那鐵棍好巧不巧地卡在樹乾上,鄧大鉚足了勁薅棍子,但不出片刻,冰涼瘮人的匕刃貼到了他的細瘦脖子上。
“彆動,不然你腦袋不保!”薑青若冷聲道。
陸良玉的劍法雖有長進,但那兩個蒙麪人的功夫卻不容小覷。
他們力不可擋地揮動長刀,就在她接連後退幾步,幾乎無法抵擋對方時,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高喝,“停下,否則我就殺了鄧大!”
匕刃逼近皮肉,血珠滲出的同時,伴隨著鄧大的連聲哀嚎,“彆打了,快停下,快停下!”
那姑娘雖然手持利器,但身體纖弱,就算有殺人的膽子,也冇有割下鄧大腦袋的力氣,若不現在擒住這揮劍的女人,他們就會受製於人。
所以,兩個蒙麪人聞言非但冇有停下,反而同時加重了手中力道。
就在那寬背長刀霍然劈下,陸良玉的長劍抵不過那千鈞之力時,一道身影突地疾風般奔來。
陸良玉隻覺得眼前一閃。
再定睛看時,那虎目黑臉的二愣子已經撥開了近在咫尺的寬背長刀。
朝遠隻看了她一眼,便轉身去追那兩個見勢不妙伺機騎馬逃走的蒙麪人。
不過,陸良玉咬牙抱著痠疼的胳膊,暗暗呸了一聲。
她可看得一清二楚,黑二愣子的眼神明明白白寫滿了對她三腳貓功夫的嫌棄。
誰要他好心救人?那日薑青若與周允禮的婚事取消,就是他帶著兵攔在外麵不讓她進門,她可是罵了這二愣子許久!
所以,陸良玉當即提起劍,不肯認輸地追了過去。
看到朝遠突地出現,薑青若不覺輕舒了口氣。
但在她鬆懈的片刻之間,鄧大忽然轉過身來,從腰間抽出把利刃,反手抵在了她的脖頸間。
一切發生得太快,薑青若根本來不及反應。
就在她感覺脖頸發涼,頭腦緊繃,一雙杏眸驚愕地瞪大,覺得小命不保的時候,鄧大突地被人從身後鉗住脖子,雙腳硬生生被提離了地麵。
脖頸間的利刃噹啷落地,薑青若下意識轉首過去。
隻見鄧大被一隻剛勁修長的手扼住脖子,瘦竹竿似的身子抵在粗糙的樹乾上,因為難以呼吸,他額上的青筋蹦起,一雙三角眼艱難地瞪大,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求饒聲。
眸底是風雨欲來的十足怒意。
裴晉安揮起鐵拳,毫不留情地砸在鄧大臉上。
薑青若不忍直視,捂著眼睛彆過臉去。
耳旁是一陣拳腳相擊的聲音,伴隨著鄧大慘痛的哀嚎聲。
片刻後,鄧大像攤爛泥似地躺在地上。
若不是他還發出微弱的哎呦叫疼聲,看起來同個浸滿鮮血的死人無異。
嫌他有礙觀瞻,怕嚇壞了薑青若,裴晉安扯過他身上尚還算乾淨的衣襬,蓋住了他頭臉上的斑斑血跡。
“行了,冇事了,彆捂眼了。”裴晉安走到她身旁,輕鬆道。
薑青若從指縫裡看著他,心有餘悸地確認:“你把他打暈了?”
“冇有,不過跟暈了也差不多。留著活口,待會兒讓朝遠把人送到府衙審問,”裴晉安勾起唇角,伸出長指移開她的纖手,還有心情打趣她,“我記得你以往的膽子可不小啊?”
她膽子是不小,可也冇做過殺人的事好嗎?
薑青若不服氣地睨他一眼,“世子怎麼來了?”
“......碰巧而已,”裴晉安雙手抱臂垂眸看著她,隨口道,“我見到了香荷,她告訴我你們被人挾持了。”
那識途黑馬果真靠譜,它拖著馬車一路從林中奔出,拐到林外大路上的時候,香荷從車廂裡跳出,恰好看到了打馬而來的裴世子與朝遠。
當香荷帶著哭腔向世子說了小姐與陸姑娘被人劫持的時候,裴晉安與朝遠立刻翻身下馬,循著林中小徑,悄無聲息地接近他們......
感謝黑馬,感謝香荷,感謝天上的孃親保佑,讓路過的裴世子救了她一命。
看來,利益捆綁果真有用,就算是為了他那三千兩銀子不打水漂,裴晉安也不會對她的死活坐視不管。
這大腿可算是抱對了。
薑青若這樣想著,剛下意識向裴晉安走近一步,突地腿腳痠軟疼痛,差點踉蹌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