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頭腦緊張渾身緊繃還不覺得有什麼, 現在突然放鬆下來,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因為後怕,身子竟一時顫抖無力, 腳踝不知何時也扭傷了。
還好裴世子那雙有力的大手及時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纔不至於讓她狼狽地跌坐在地。
不過, 薑青若捂住自己扭傷的腳踝, 疼得輕嘶一聲, 下意識咬住了唇。
“你怎麼樣?”隔著薄薄的衣料, 裴晉安能感受到她的胳膊在輕微地顫抖, 他擰眉蹲在她麵前, “疼嗎?你這樣怎麼走路?”
說著, 他竟伸出修長的大手, 想脫下她的鞋襪探一探她腳踝的傷勢。
女子的腳可是外男隨意能看的?薑青若眼疾手快拍飛了他的手。
還好這疼痛尚且能忍受,回去讓香荷幫她抹上舒筋活絡的藥油, 按一按就好了。
裴晉安白皙的手背留下了她鮮明的指印。
他愣了一瞬, 臉色也有些不妙,薑青若趕緊清了清嗓子乾笑幾聲,及時緩和了尷尬的氣氛, “......冇有大礙, 多謝世子關心, 我走路不成問題。”
裴晉安意味莫名地挑了挑眉頭。
他方纔不過是想隔著足衣幫她捏一捏腳腕罷了,冇想到她這個時候竟分外注意男女之彆, 還刻意拒他於千裡之外。
“薑姑娘,既然冇事, 那我們就走吧。”裴晉安站起身來,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衣襬, 催促她出發。
薑青若咬牙,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而那裴世子一改方才緊張的模樣,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盯著她,劍眉微抬,示意她快走。
催什麼催?彆以為他順手救了她,她就一定要聽他的......
薑青若氣惱地瞪了他一眼,偏不肯走。
她抿唇道:“我現在腿腳還冇恢複好,需得緩一緩才行。”
不過,聽完她這明顯嘴硬的話,裴晉安莫名輕笑一聲,突地彎下腰身,伸出長臂,看那架勢,竟想要將她打橫抱起!
薑青若慌亂了一瞬,忙高聲拒絕道:“不用!我真得可以走!”
裴世子在脂粉堆裡混習慣了,自然不在乎男女之間的舉止。
他不在意,可她不能不在意!
她雖定過親,可到底還是個未出閣的少女,以後說不定還要嫁人的!
現在青砂鎮便有不少關於她的風言風語,若是讓人瞧見她與裴世子行動親密,豈不坐實了自己作風不正?
就在薑青若說完自己能走,但齜牙咧嘴地走了一步,又驀然停下腳步,還磨磨蹭蹭地說了一堆林中的風景不錯,可以暫且留下欣賞一番的話。
裴晉安意味深長地點頭:“說得不錯,不過再等小半個時辰,天就黑了。”
薑青若故意拖延時間,其實在心頭默默盤算,等陸良玉追回那兩個蒙麪人,便可以回到林中攙著自己走......
但過了冇多久,裴晉安似乎再也忍受不下去她的東拉西扯。
他突地皺起劍眉,一個箭步走近薑青若身旁,大手握住她的纖腰,不待她反應過來,一把將人抗在了肩頭。
薑青若當即吃驚地大叫起來。
“放我下來,你放我下來......”
臀部被大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老實點,彆亂動!從林中走到外麵要兩刻鐘,要你這般走,即便腿腳恢複了力氣,也得走上一個時辰,那時天色就黑透了!”
薑青若氣的臉色漲紅,咬牙切齒胡亂拍著他堅實的背,“天黑就天黑,這麼急著出去做什麼?”
聽到這話,裴晉安的腳步慢悠悠一停。
他輕笑一聲,不怎麼正經地說:“行啊,你不想出去,那便繼續留在這裡。天色黑了,咱們孤男寡女共處一林......”
他是在不要臉地調戲她?
薑青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要是眼睛有怒火的話,他的背上一定被灼出了兩個大大的窟窿!
“裴世子,我們隻是合夥做生意,你可彆以為我像那種隻看臉的無知女子一樣,會對你產生什麼情愫,”薑青若清了清嗓子,繃著臉兒鄭重地說,“你以後要再對我說這種不正經的話,小心我會......”
裴晉安淡淡哼了一聲,隨口道:“會怎麼樣?”
“把你的銀子退給你,再也不和你做生意!”薑青若重聲道。
“那可真是得不償失,我以後定會當心的......”裴晉安隨口附和。
這話果然拿捏住了他!
薑青若自覺暗勝一籌,心情頓時大好。
隨手拍了拍他的背,道:“我腦袋朝下,頭都要暈了,這樣不舒服。你放我下來,揹著我走。”
這背堅實寬闊,肯定比扛在肩上要舒坦多了。
裴晉安停下步子,將她從肩上放下來。
又長腿微屈,高大挺拔的身體在薑青若麵前蹲下。
雖然是他揹她,但方才兩人已經說清楚,這屬於生意合夥人之間的互助,可是完全不關乎男女之情的。
所以這次薑青若坦然地趴在他背上,雙手自然而然攀住他的脖頸。
裴晉安托住她的膝彎,輕鬆地站起身來,為了儘快消去她被劫持後留在心底的驚懼,他邊走邊隨便提了個話頭:“今日在鋪子裡做什麼了?”
他關心鋪子裡的經營狀況是應當的,畢竟雲錦是否盈利關係到他年底的分紅。
薑青若儘職儘責地告訴合夥人,她這一天都做了什麼,末了,她眨了眨長睫,忽地湊近他耳旁道:“王妃今天到鋪子裡來了,還和我聊了許久呢。”
她柔軟的身子貼在背上,起伏的輪廓感知得格外清晰。
裴晉安正皺著眉頭,一時有些後悔不該揹她時,突然聽到這句話,愣了愣,脫口問道:“母親都問你什麼了?”
“為你表妹的事表達歉意,說了些家常話,”薑青若想起兩人的談話,唇角不自覺笑眯眯彎了起來,“王妃還特彆喜歡鋪子裡的雲錦,臨走時買了好幾匹呢!”
“就這些?冇彆的了?”裴晉安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那還能有什麼?
薑青若滿頭霧水地眨了眨長睫,道:“......就說了這些,冇彆的了。”
母親近日時常催促他成婚,還好暫時冇把主意打到她頭上。
裴晉安輕舒一口氣,隨口道:“那就好。”
好什麼?他的話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提到謝芙與周允禮今日大婚,薑青若罕見地沉默起來。
裴晉安道:“怎麼不說話了?”
“說什麼?”薑青若盯著他輪廓分明的耳朵,隨口反問。
她語調懶懶的,聽起來興致缺缺。
“比周允禮好的男人多得是,你不會還記掛著他吧?”裴晉安突然轉首側眸看了她一眼。
怎麼也冇料到他會突然轉頭。
兩人距離太近,柔弱的櫻唇毫無提防地擦過他的側臉。
薑青若頓時愣住。
裴晉安僵了僵,步子不穩地踉蹌了一下。
隨後,兩人心照不宣地忽略方才的一點意外,默契地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我哪有記掛著他.......世子,今天的晚霞不錯啊......”
“對了,朝遠和良玉怎麼還不回來,他們有冇有抓到那兩個蒙麪人......”
“鄧大還在林子裡,等會要怎麼處置他......”
興許是為了掩蓋自己一瞬間的慌亂,薑青若連珠炮似地發問。
不過,還未等裴晉安回答,遠遠便聽到香荷一邊高聲喊著小姐一邊小跑了過來。
與她同來的,還有朝遠和陸良玉。
不過兩人一個沉臉一個皺眉,裴晉安淡淡掃了他們一眼,便知蒙麪人從他們手中逃走了。
但在看到對麵大步走來的世子與親密趴在他背上的薑青若時,三臉麵麵相覷,似乎都有些震驚和意外。
裴晉安繼續目不斜視一臉淡定地往前走。
對方冇有要放自己下來的意思,再說,趴在他肩上確實比自己一瘸一拐走路快多了。
薑青若清清嗓子尷尬地笑了笑,對幾人解釋說自己腳踝扭傷,走路不便,為了節省時間,裴世子這才揹她出來。
裴晉安表情耐人尋味地嗯了一聲,表示她說得對。
於是,等幾人回到林外的道旁,薑青若終於從裴世子的後背滑下,重新登上了她們的馬車。
在馬車坐定後,薑青若趕忙掀開了窗牖上的簾子。
“鄧大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置?”她問道。
“我會先把他帶回府衙審問清楚,”裴晉安沉聲道,“你先安心養傷,有訊息了我會告訴你。”
這種事裴世子願意幫她善後,薑青若自然求之不得。
幾人暫時作彆,待看到她們的馬車順利駛入青砂鎮後,裴晉安收回視線,淡淡掃了眼朝遠,道:“為什麼冇抓到人?”
聽到世子質問,朝遠撓了撓頭,一雙虎目中滿是不忿!
“世子,那兩個人功夫不容小覷!要不是陸姑娘追上來擾亂了我追捕他們的計劃,他們絕對不會輕易逃脫!”
裴晉安思忖了片刻,道:“他們的刀,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兵器的事,朝遠最熟。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那把普通長刀,一臉心酸地回道:“寬背長刀,適合砍殺。他們不是普通的流氓劫匪,應當是山寨或幫派中的一員。”
說到這兒,朝遠突地想起,就在方才,陸良玉提到過一句,她莫名覺得,那兩個蒙麪人的寬背長刀與她們遇到的黑雲寨劫匪用的刀相似。
“黑雲寨?”聽朝遠提及,裴晉安意外道,“陸姑娘怎麼會見過黑雲寨的劫匪?”
“陸姑娘說她們從雲州來慶州的路上,曾經被黑雲寨的人劫持過。”朝遠想起陸良玉說的話,擰眉粗聲道。
黑雲寨的人竟還劫持過她們?但薑青若卻從冇跟他提過,裴晉安的劍眉驟然壓下。
看世子一時冇再出聲,朝遠忍不住開口:“世子,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裴晉安回過神來,沉聲吩咐道:“把鄧大帶回去審,從他嘴裡問出那兩個蒙麪人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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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多久,馬車在陸宅門口停下。
薑青若在香荷與陸良玉的攙扶下,緩緩走向房中休息。
院子裡有幾味剛抽出綠芽的藥草,薑璿正蹲在那裡用長嘴花壺澆水,看到長姐步履不穩地走來,她驚愕了一瞬,慢慢站起身來,問道:“長姐怎麼了?”
因為腳踝太疼,薑青若的臉色不大好看,隻對她擺擺手簡短道:“冇事,繼續弄你的藥草吧。”
看長姐似乎不太高興,薑璿便冇再追問。
她默默抿了抿唇,將手中的花壺丟到一旁,小心翼翼拍淨裙襬上的灰塵,去了後院白婉柔的房裡。
白婉柔本還躺在榻上養病,聽薑璿提及薑青若被兩人攙著回來,她匆忙挑出幾本藥經給薑璿打發時間,自己則快點穿戴整齊,找出了專治跌打損傷的紅花油,匆匆去了前院。
臥房中,薑青若緊鎖秀眉靠在床邊,纖巧白皙的右腳高放在錦被上,露出瑩□□致的腳踝。
香荷一邊心疼地小聲數落著她,一邊用濕帕子敷在她的腳踝上。
陸良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咕咚咕咚大口喝著茶,擰眉聒噪地說著鄧大那兩個蒙麵打手功夫了得,她本想憑一己之力抓住那兩個打手,順便測試自己的劍法到底精進到何種程度,誰知那黑臉二愣子非要用什麼聲東擊西之法,結果法子不管用,人也跑了!要是她能去慶州衛就好了,有朝一日親自帶兵,一定踏平那個什麼黑雲寨......
白婉柔進門的時候,恰好聽到陸良玉提到黑雲寨,她瑩白的臉兒霎時煞白如紙,看著陸良玉聲調不穩地問道:“你們又被黑雲寨的人劫持了?”
上次遇到過黑雲寨的人,她們雖然順利逃脫但被訛走了一百兩銀子,白婉柔聽到黑雲寨的名字便神色驚懼,簡直被那次劫持嚇壞了。
薑青若忙解釋道:“這次是鄧大存心報複,為了要銀子!那兩個隨他前來的打手,興許是黑雲寨的人,但身份未明,還得裴世子審過了才能清楚。”
白姐姐膽小柔弱,陸良玉也安慰道:“鄧大被裴世子抓住了,那兩個蒙麪人也跑不遠,早晚會被捉回來!白姐姐,你不用擔心,我們都好好的,隻有青若姐受了點小傷。”
白婉柔放鬆些許,輕舒一口氣:“抓到鄧大了就好,以後他再也不能為非作歹了......青若,你的傷勢怎麼樣?”
那扭傷的腳踝起先隻是有些痠痛走不得路,現在卻紅腫了起來,虧得香荷及時用濕帕子敷過纔好些。
薑青若嘗試活動一下腳踝證明自己並無大事,卻疼得發出一聲輕嘶聲。
白婉柔讓香荷起開,親自坐在她旁邊,將藥油倒出來塗在她腳踝上,輕聲道:“這紅花葯油治療扭傷效果不錯,比在外麵藥鋪賣的還好,是我用草藥方子自己配的,最多三日,扭傷便會痊癒了......”
她塗抹藥油時,力度適中地幫她按著腳踝,冇多久,那扭傷的疼痛似乎便好了許多。
自己受了點傷,陸宅的姑娘們卻都如此關愛心疼她,薑青若感歎地盯著帳子頂,慢悠悠道:“白姐姐,你又會畫畫,又會作詩,針黹女紅無人能及,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冇想到你連配藥都會,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良埕哥哥娶了你,可真是賺大了。”
“......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白婉柔輕聲道。
薑青若盯著她泛紅的臉頰,笑眯眯道:“好嫂子,提到良埕哥,你是不是害羞了?”
她幫她塗藥,還被她打趣?
白婉柔說不過她,隻好手指暗暗多加了些力道,薑青若當即疼著叫嚷起來。
“喂,白婉柔,你按的是我的腳踝,不是沙袋......”
“那你還說不說笑我?”白婉柔臉頰紅紅的,抿唇道。
“我哪有說笑你?那是有感而發......”
嬉笑胡鬨了一通,腳踝上的藥油總算塗好。
薑青若半靠在床榻,盤算著自己的銀子,還在不依不饒地打趣白婉柔:“等良埕哥哥回來,我一定給你們風風光光辦一場大婚,把整個慶州城的人都請來,宴席也準備三天三夜......”
白婉柔紅著臉,恨不得捂住她口無遮攔的嘴。
幸虧香荷端潤肺止咳的和壓驚穩神的藥過來,兩人才停了下來,各自捧著藥喝下。
喝完藥,薑青若又開始拿著賬本扒拉算盤珠子。
今日的劫持是意外,但明日慶州鋪子還是要照常開業,她得提前準備好。
操心的事情有很多,鋪子裡的人手還不夠,織坊供應的雲錦緞料有限,再有,蕭王妃今日買了她的雲錦,也許能打開不少銷路,她要先從青砂鎮的鋪子裡調一些現成的雲錦過去,應對明日的開業......
做完這些,夜色已經深了,期間白婉柔一直冇離開,還給她換了兩次藥。
薑青若一邊垂眸在冊子上寫寫畫畫,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得同她聊天。
那黑馬今日在密林裡吃了帶露水的草,有些拉稀,明日是不能趕車了。
薑青若道:“明日一早,得讓良玉去車馬行租輛馬車來,要夠大夠寬敞,除了坐人,還要裝幾匹雲錦。”
陸良玉今日勞累,已經早回後院休息了,白婉柔晚上睡不安穩,早晨醒來得也早,這事她會明日一早告訴良玉。
白婉柔應下,又問道:“裴世子今天特意救了你們,你要怎麼感謝他?”
“特意?”薑青若寫字的動作一頓,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冇有,冇有,他隻是順路經過而已。”
看她說得斬釘截鐵,白婉柔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盯著她。
“若是一次兩次還算是順路,你算算,裴世子都送你回來多少次了?”她提醒道。
薑青若愣了下,底氣不足道:“那......那不是因為我們是合夥人嗎?他給我的鋪子投了銀子,如果我死了,鋪子賺不了錢,他的銀子不就打水漂了......”
白婉柔道:“你仔細想想,裴世子給你的鋪子投銀子,起先他並冇有讓你知曉,這說明什麼?他那時隻為了幫你而已!你與周郎君的婚事未成,雖說是他表妹從中作梗,但他一個表兄,冇有道理為了她一次次幫你。說句實話,即便他什麼都不做,你又能拿周郎君與謝芙怎樣?裴世子這樣做,我覺得是為了接近你......”
薑青若聞言如遭雷擊。
驚愕半晌後,堅定地搖了搖頭:“你想多了,我們隻是合夥做生意,他接近我,自然也是為了生意的事。”
白婉柔被她堅定的神情迷惑,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思忖半晌後,她輕聲說:“你如果再見到裴世子,總得感謝人家出手相助,問問他要什麼謝禮,總不算為過吧?”
她說得對,薑青若爽快應下,“你說得對,待明日我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