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要入殿覲見皇上的時刻。
二十四名美人分為兩列, 在太監的指引下,輕移蓮步,依次穿過輕紗幔帳,向殿內深處走去。
一路走來, 全然不見裴晉安的影子, 薑青若越來越緊張不安。
該不會突發什麼意外, 他冇能及時來到這裡?又或者是, 緊要關頭, 他選擇了臨陣脫逃?
忐忑慌亂的情緒幾乎快要到達頂點, 在進入殿內, 遙遙望到對方的身影之後, 終於悄悄舒了口氣。
裴晉安散漫不羈地坐在宴幾之後, 一條長腿支起, 長臂隨意地搭在膝頭上,手裡擎著一隻高腳琉璃酒盞, 在慢條斯理地品嚐美酒。
看到緩步走近的薑青若, 他誇張地挑起了眉頭。
皇上親自挑選美人,所有待選美人都要表演舞樂才藝,薑青若自然也不例外。
隻不過, 她手裡拿著的樂器是“搖鈴”, 用法極其簡單, 隻需要輕輕晃動,便能發出清脆的鈴鐺聲。
這種東西, 勉強可以算是樂器,就算是幾歲孩童, 也可以嫻熟地搖晃。
裴晉安摩挲杯沿的長指一頓,不由擰起劍眉。
拿這種樂器表演, 她該不會對舞樂一竅不通吧?
美人們在殿內站好,向皇上叩拜請安後,垂手聆聽李公公的吩咐。
薑青若在瞧見裴晉安之後,便刻意落後幾步。
低聲對身後的美人說了幾句,征得對方的同意,悄無聲息換到了最後的位置。
此時叩拜完站定之後,恰好能與裴晉安不遠不近的對視。
裴晉安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搖鈴上,眼神明明白白寫滿了無語與震驚。
選擇這件樂器,實在是冇有辦法的事,因為其他的諸如跳舞、彈琴等,對自己來說都太難了。
薑青若眨了眨長睫,用無辜的眼神回答。
裴晉安無奈深吸一口氣,放下酒盞,伸出長指無聲勾了勾。
薑青若會意。
在李公公吩咐美人們在兩邊站好,等待小太監們搬來古琴、琵琶之類的樂器時,薑青若站在與裴晉安半尺遠的地方,假意蹲下身來整理裙襬。
“開始之後,扔掉你的搖鈴,去最顯眼的位置表演‘驚鴻舞’。待會兒不管皇上怎麼生氣,你隻一味強調自己想要進宮,表現得越懇切越好。”裴晉安的聲音很快傳入她耳中。
薑青若下意識摸了摸頸上的披帛,小聲道:“什麼是‘驚鴻舞’?”
她冇聽說過,更冇看到過。
她不會彈琴,勉強會下棋,書法隻是一般,畫畫完全不通,針黹女紅更不擅長。
裴晉安頭疼地按了按額角。
是他高估她了。
一個富商家的千金小姐,冇跳過婦孺皆知的驚鴻舞就算了,難道還冇有欣賞過嗎?她什麼都不會,每日到底在乾些什麼?
“你想象一下,白鶴、鴻雁是如何姿態優美翩翩展翅的?將你想到的動作都融進你會的舞樂中。切記,這是你自創的‘驚鴻舞’,隻要皇上注意到了你,你就問,你的‘驚鴻舞’與宸妃娘娘相比如何?”
“......我儘量吧,”聽起來有點難,薑青若略有些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宸妃娘娘是誰?”
“記住我說的話。”冇時間多解釋,裴晉安壓低聲音道,“還有,把握住時機,把脖子上的印記露出來。”
“什麼時機?”
“皇上震怒之時......”
最後一句話說完,薑青若裝模作樣地擺弄好裙子,緩慢起身的同時,無聲點了點頭。
~~~
一切準備就緒,永昌帝的視線緩緩在殿內遊曳。
殿內的美人都低垂著頭,不敢與天子直接對視,倒是看不清楚哪位美人脖頸間有印記。
與此同時,抬頭打量間,李公公驀然發現,那被他列為頭等的薑美人,竟然站在了後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處!
幸好舞樂還未開始,李公公在旁邊悄聲提醒:“皇上,是先讓薑美人表演舞樂,還是......”
薑美人的名冊,永昌帝早就已過目。
她容顏絕美,眼眸肖似宸妃,是李德順親眼見過的。
如今雖是列於頭等,卻不自視甚高,隻安安分分站在後麵,一看便是個嫻雅羞澀的乖順美人,連性情都如宸妃這般相似。
裴晉安所說的女子,絕對不會是她。
永昌帝撚鬚微笑,十分滿意。
不過,選入初等的虞美人容貌豔麗,擅長彈琴,此時站在兩列的前位,她暗暗抬首仰視天顏時,與永昌帝逡巡的眼神悄然相撞。
秋波流轉間,虞美人勾唇嫵媚一笑,又慌亂羞怯地低下了頭。
永昌帝心頭喜悅,道:“就從虞美人先開始吧。”
冇多久,虞美人端坐於古琴前,素手輕抬,纖纖玉指撥弄間,琴音如淙淙流水,婉轉傾瀉而出。
琴聲悠然間,一聲突兀的搖鈴聲突然在殿內響起。
永昌帝眼皮一掀,看到薑美人將搖鈴扔到地上,輕提裙襬,越過眾位女子身旁,徑直站到了虞美人麵前。
琴聲戛然而止,虞美人一愣。
虞歆早就暗自視薑青若為爭寵的敵手,看到她突然來這麼一出,隨即想到她是為了搶自己的風頭,不由沉下臉來,咬牙問:“你要做什麼?”
薑青若福了福身,對永昌帝道:“皇上,民女想為皇上獻舞一曲,以應和此樂。”
眼看薑青若果真要出風頭,虞美人已把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當下氣的柳眉倒豎,低聲斥道:“你休想!”
“虞姑娘,抱歉。”薑青若回眸,看到虞美人咬牙切齒的模樣,隻好衝她歉意一笑。
眼前情形陡然發生變化,李公公心中暗讚薑青若為了吸引皇上注意反應竟如此機敏,滿意地笑道:“皇上,兩位美人一個彈琴,一個跳舞,舞樂相和,想必甚是完美。”
永昌帝本就喜極了舞樂,心中又對這兩個異常出眾的美人喜愛,撫掌笑道:“甚好,繼續吧。”
琴聲再次緩緩響起,永昌帝不由移目看向甩袖起舞的薑美人,她身材纖細婀娜,一顰一笑間,像極了宸妃,更像極了不願回想的那個人。
隻是這舞姿,稍顯笨拙僵硬......
片刻後,李公公本來掛著笑意的圓臉,漸漸耷拉成一張長臉,繼而變得發青。
那薑美人,跳的是個什麼玩意?隻會甩著袖子全殿亂飛,惹得虞美人彈琴的節奏都亂了套!
為了阻止她再丟人,李公公忙叫了停,他小心翼翼地看過去,發現皇上的臉色,雖然有些不悅,但還不到龍顏大怒的程度。
罷了,衝著她那張臉,還有轉圜的餘地。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打圓場道:“薑美人可是因麵見皇上,太過緊張......”
“皇上,您看民女自創的‘驚鴻舞’,與宸妃娘娘相比如何?”薑青若驀然打斷了李公公的話,笑嘻嘻地問道。
李公公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薑美人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隻怕連同他也得遭殃了!
當初列她入頭等,自然看中的是她肖似宸妃的容貌,但宸妃娘娘卻是決不可在皇上麵前輕易提起的!
永昌帝捏著茶盞,臉色卻如陰雲密佈。
這女子雖肖似宸妃,實則與被太子剋死的生母更加相似,那是他心中最隱秘的往事,任何人都無法窺探,而這個女人,空有一副相似的皮囊,品性卻如此不堪,實在令人不恥!
天子發怒,霎時如萬鈞雷霆,當頭打下。
“你好大的膽子!區區舞姿,不堪入目,怎可與宸妃相提並論?”
“皇上,民女苦練驚鴻舞多日,怎麼比不上?”薑青若大著膽子,一心想表現自己迫不及待進宮的心願,“民女一心隻想進宮,好如宸妃娘娘一樣,陪伴在皇上左右。”
眼看永昌帝的怒意已如滔天巨浪般頃刻拍打而至,薑青若牢記皇帝震怒之時,便是最好的時機,於是跪下請罪的時候,順手扯下了頸間的披帛。
醒目猙獰的胎記隱約顯露出來。
裴晉安擰眉站起身來,拱手冷聲道:“皇上,她正是那日向我打探皇上喜好的女子。”
肌膚有損,本來肖似宸妃的容貌,此時也已經打了折扣,再想到這女子耗費心機,東施效顰,永昌帝的臉色更加沉冷。
“臣那日喝醉了酒,言多有失,無意提了一句最擅驚鴻舞者非宸妃娘娘莫屬,一定是被這女子有心偷聽了去,”裴晉安一撩袍擺,單膝跪地,繼續道,“微臣私下妄議娘娘,又不妨被有心人利用,請皇上先治微臣的罪!”
薑青若緊張地盯著眼前的金磚地麵,聽完裴晉安的話後,總算搞清楚了他幫她出宮的辦法。
隻是,她心中忐忑不已,皇上大怒之時,他卻站出來主動幫她分擔怒火,萬一被治罪怎麼辦?一瞬間,她心中甚至開始後悔,她不敢威脅他幫自己,萬一連累到他......
不過,還未等永昌帝再開口,李公公雙腿發軟,噗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裴世子酒後無心之言是小事,倒是他,冇仔細盤查,便想把這個蠢笨的女人薦給皇上,連她脖子間那塊刺眼的胎記都冇注意到,當真是失職!趁著皇上遷怒之前,不如趕緊攬過錯失,還能少受些斥責。
“都怪奴才掉以輕心,讓這個無才無貌,輕狂無知的女子參加待選,請皇上責罰奴才!”
片刻後,殿內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隻有傅大人端坐在一旁,長指捏緊茶盞,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薑青若身上,似乎有些發怔。
求情認罪的聲音接連響起,永昌帝的滿腔怒火也逐漸消散。
李公公是長久服侍在自己身邊的太監,一直忠心辦事,裴晉安代替父親前來參宴,代表的是鎮北王的顏麵。再者,雖這女子一時令人不悅,但畢竟是個年少無知隻想進宮服侍天子的少女,現在可憐巴巴地跪在地上,連頭也不敢抬起,倒是一副知錯的模樣......
“皇上寬宏大量,必然不會同一個女子計較,”永昌帝還未出言定論,傅千洛突地站起來,緩緩拱手道,“但依微臣來看,不懲戒,則不足以警醒後人。不如皇上小懲大誡,也好讓薑姑娘長長記性,對姑娘以後行事,必然大有裨益。”
傅千洛在永昌帝麵前一向行事沉穩,不會多言,這時卻忽然插話,將兩人原來的計劃完全擾亂,難道他看出了什麼端倪?
裴晉安眯眼看向對方,五指下意識緊握成拳。
“依傅卿看,該怎麼小懲大誡?”
“臣不敢妄議,不過,軍中規矩嚴格,若有犯規者,至少要受五十軍棍。”傅千洛的視線移向跪伏在地纖弱單薄的女子,目光充滿了冷意。
五十軍棍?這叫小懲大誡?饒是膽子不小,聽到這個數目,薑青若瞬間出了一層冷汗,若真打她五十軍棍,就算不死也得殘了!
殺千刀的傅大人,她與他無冤無仇,為何要這樣害人?
“軍有軍規,後宮參選的美人,要用這種法子,怕是不妥,”裴晉安嗤笑一聲,慢條斯理道,“照我看,這等舉止不端心機深沉妄想攀龍附鳳的女子,就應該立即讓她收拾包袱出宮,以後薑家女都不得再參加待選,薑家因她顏麵掃地,這等恥辱,可比五十軍棍更讓人記憶深刻。”
寂靜無聲的大殿上,有意用棍棒打殺美人的大將軍麵色沉冷,堅持驅趕其出宮的鎮北世子麵帶嘲諷,一個規矩太嚴,另一個則帶了幾分挾私報複的漫不經心。
永昌帝不由皺了皺眉。
按理來說,這薑氏女雖參加待選,但並未獲得冊封,依然是民女的身份。
現在她做了這等荒唐事,本該如裴世子所說,直接斥責一頓,攆出宮去,但鑒於傅卿的話,若是輕易放過,確實難以起到懲戒的作用。
永昌帝的視線落在李公公身上。
李德順犯了錯失,現在正一心想要補救,看到皇上的眼神,他立刻揣測出了聖意。
“按宮中規矩,美人犯了錯,要勞動筋骨,靜思己過,”李德順道,“薑氏女無知膽大,冇有半分自知之明,更應當悔過自新。當初進宮參加待選的女子,亦有不少落入降等甘為宮娥者,不如讓薑氏女暫在行宮內充任宮娥,浣衣清盞,待過段時日後,再與其他宮娥一同遣出行宮。”
浣衣清盞,足可以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憑著一副有瑕疵的樣貌,再做些令人生厭的不恥行徑。
永昌帝撚鬚點頭,“就依李公公所說之法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