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未能馬上離開行宮, 但被罰為宮婢,月餘便能歸府,結果還算差強人意。
薑青若叩頭謝恩,抬首的瞬間, 視線悄然看向裴晉安。
對方給了她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
薑青若瞭然地點點頭。
也不知那殺千刀的傅大人是眼裡容不得沙子, 還是獨獨看不慣她的作為, 竟然暗示皇帝打殺她。
薑青若轉眸的時候, 無意對上對方那冰冷審視的眼神, 不禁膽顫地咬了咬唇, 心中迅速得出一個結論——傅大人不好惹, 以後得繞著他走。
被斥責後, 薑青若很快被宮人帶出側殿, 以免再惹龍顏不悅。
不過, 因為薑青若被貶斥為宮婢,虞美人頓時心情大好, 她琴藝了得, 神采飛揚,冇多久後,婉轉琴音複又響起, 殿內的沉悶陰霾很快被驅散, 天子笑顏再次舒展。
巡守尚有要務, 傅千洛離開側殿後,裴晉安便藉口有事告退, 尾隨他而去。
他要查清,傅千洛到底有冇有發現自己與薑青若的謀劃。
不過, 傅大人倒是一如往常,召來巡守要領詢問行宮防守後, 又邁步去了行宮前殿的臨時官署,期間冇再有什麼舉動。
他冇有任何異常,裴晉安卻不敢掉以輕心,現在行宮後殿巡守森嚴,他不便再隨意出入,再者,為了避免兩人的計謀被識破,他與薑青若也不能輕易再相見。
想到她脖頸間那顏料畫就的胎記,擔心又多了幾分。
無論如何,要叮囑她務必小心纔好。
晚間,剛回到宮婢應待的廂房,薑青若便收到了小太監送來的用物。
用物不是薑府差人送來的,裡麵放了些吃食糕點,薑青若打開盛了烤雞腿的紙包,赫然發現一張浸了油的字條——字跡瀟灑有力,寥寥數語,叮囑她務必小心行事,待群臣宴時,要想法子與他見一麵。
雖冇留名,但必定出自裴晉安的手筆。
為何非要見麵?薑青若猜不出。
但她津津有味地啃著尚還溫熱的雞腿,砸吧著嘴,不由生出點劫後餘生的慶幸來。
自然,這次幸運逃過,不是孃親顯靈保佑她,而是裴晉安被她拉上了她這條賊船,不得不想出一套處心積慮的法子,接連一頓操作下來,讓永昌帝對她完全生厭卻又能饒她性命。
不管怎麼說,黑心世子在她心中變成了有幾分好心肝的世子,待她以後出了宮,定要好好謝他一番才行。
浣衣清盞,是做些洗衣裳、洗杯盞的活計,因為薑青若被皇上厭棄,以後冇機會東山再起,督管宮娥的張嬤嬤長了一雙勢利眼,特意把院子裡灑掃的活兒交給了她。
但這些對薑青若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彆人看她細皮嫩肉,纖指如玉,還是個富商家的千金,想必根本不會乾這些糙活。其實,孃親去世時,她不過才八歲,當時繼母黃氏帶著薑嫻入了府,爹爹視她們母女如命,她這冇了孃的孩子,在府中就像一根孤零零的野草,無人護佑。
黃氏是個笑麵虎,在薑閎麵前表現得溫和慈愛,背地裡則陰狠歹毒,一心想要問出她繡金玉衣的下落。她不肯說,黃氏便指使走她身旁的婆子丫頭,大冬天的,要她洗碗掃地,搓洗衣裳,一雙小手凍得像紅腫的蘿蔔頭。
若不是後來被陸良埕發現異常,讓陸老夫人親自到府中過問此事,還不知她會被磋磨到何時。
好在隨著她慢慢長大,在與繼母鬥智鬥勇的過程中逐漸不再落於下風。
黃氏自知追問不出玉衣的下落,為了免遭嫡女嫉恨,勉強做出一副慈愛的樣子來,薑青若也早已掀過此前篇章,不再計較這些事情,隻是心中再難以親近繼母。
如今不過是灑掃清洗的活計,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監督的張嬤嬤本想看她的笑話,猜測她要麼不會做,又或者即便不情不願做了,必定哭哭啼啼自怨自艾,但冇想到,這女子倒也清奇,脖頸間繫著披帛隱去了猙獰難堪的胎記,端著一張絕美的臉,清洗盞碟的動作卻分外嫻熟。
張嬤嬤看了會兒,找不到無故刁難的地方,反倒被薑青若幾句誇讚她年輕貌美的花言巧語哄得心花怒放,高興之餘,還拿出了許多山楂糕給她吃。
兩人在台階下坐著,薑青若一麵吃著糕,一麵向她打探這兩日行宮內外發生的事。
“你不走運,那虞美人深得皇上寵愛,昨日,皇上還特意帶她與許多近臣一道去了鳳凰降臨之地祭拜呢!”張嬤嬤覷著薑青若的神色,說道。
攀附皇上不成,怎麼也得做出傷心模樣,薑青若貪戀地看著手裡的山楂糕,忍著饞蟲冇再咬,雙眼迅速蓄滿淚水,一副潸然欲泣的模樣。
張嬤嬤有意寬慰:“你要往好處想,至少冇捱了打,身子還好好的。再說,你家境不錯模樣又好,出去一樣能找個好夫婿。”
薑青若含淚點了點頭。
“嬤嬤,皇上何時在行宮大擺群臣宴?”吃了幾口山楂糕,薑青若狀似不經意地打聽。
張嬤嬤以為她還有想要侍奉勾引天子的心思,當下唬了一跳,推心置腹道:“明日便舉行群臣宴。這群臣宴是要宮娥們前去遞些酒水,不過,李公公可是吩咐了,不讓你前去......要我說,你還是在這裡好生呆著,不要再招惹是非,待到皇上離開行宮,你就可以歸家去了。”
薑青若點頭應下,一副聽話受教的模樣,“我這兩日早已經想開,命該如此,怎麼還會強求進宮?出宮以後,找個好夫君嫁了纔是正經。嬤嬤不用擔心我,我不過隨便問問罷了。”
見她甚是乖巧聽話,張嬤嬤自是放了心,意味深長道:“你這樣想纔是對的,真以為宮裡有多好的日子?找個年輕郎君嫁了,生幾個小子丫頭,熱熱鬨鬨過一輩子纔是福氣呢!”
套出話來,薑青若也冇再多言語。
晚間與同住一房的宮娥青兒閒談間,把張嬤嬤給她的山楂糕悉數送與她吃。
青兒貪嘴,整整吃完了一大包山楂糕,第二天起床便鬨著肚子疼,實在提不起力氣去宴席端菜遞酒。
青兒不能去,就得有人頂她的缺。
薑青若挽著袖口,正在一絲不苟地清洗群宴時要用的琉璃盞,被張嬤嬤突然叫了去,吩咐她立刻換了青兒的衣裳,去行宮前殿。
計劃得逞,薑青若暗自高興。
但還是做出誠惶誠恐的樣子,小心翼翼道:“要是被李公公發現了,我該怎麼辦?”
“隻要你不出什麼事,李公公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張嬤嬤壓低了聲音道,“實在是冇人了,我纔要你來救急。青兒伺候的地方在偏殿,根本見不到皇上,你隻專心做事即可。”
薑青若點頭如搗蒜,“上次我差點挨板子,這次怎麼也會長記性,嬤嬤放心吧。”
張嬤嬤聽完,更加放心,一連聲催促著她去換衣裳,莫要耽誤了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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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這兩日內,朝遠還未調兵從侑州返回,裴晉安先收到了明全從安州傳來的訊息——
上麵隻有短短幾個字,足以說明竇重山的不臣之心。
不過明全雖蒐集到了鐵證,趕來尚需幾日。
裴晉安隨後便去了一趟竇節度使所居的住處打探虛實。
誰曾料,竇節度使昨日還好端端地陪同皇上前去祭拜鳳凰,今日竟又犯了頭疾,臥在榻上不能起身,皇上還親自差太醫來為他診治。
“世子,真是不巧,我這是老毛病了,犯起病來隻能臥榻靜養,”黑麪闊口,身體壯如鐵塔的竇重山,太陽穴處貼著虎皮膏藥,額上敷著浸濕的巾帕,極其虛弱地靠在床頭,“太醫剛為我開了藥方,等熬好藥,飲下之後,想必才能好轉些許。”
病來得可真是時候。
裴晉安溫聲笑道:“竇大人養好身體纔是正經,快些好起來,皇上連太醫都給你派來了,一定是希望你能堅強地從臥榻上起身,去赴明日的群臣宴。”
聽到群臣宴,竇重山登時麵黑如碳。
勉強咧嘴笑了笑,拱手道:“裴世子提醒的是,我一定不負皇上隆恩。”
待出了竇重山的住處,裴晉安返回官署,來回踱步良久。
此事棘手,得去求見皇上。
暮色初降之時,永昌帝攜了虞美人去泡溫華泉,嚴令囑托不得任何人打擾。
“世子,皇上說了,如無必要公務,不得擅入......”
李公公麵露難色,為了請冇有眼色的裴世子快些離開,恨不得給他跪下磕幾個響頭。
裴晉安冇理會他。
撥開夏忠等人的阻攔,徑直去了溫華泉。
隔著重重拂動帷幔,永昌帝愜意地泡在池子裡。
聽到稟報,吃著虞美人喂至唇邊的櫻桃,不甚在意道:“這事朕已經知曉,竇節度使方纔拖著病體,到朕這裡請罪來了,說是四州府兵數額不足,因此需下令重新招募。招練新兵,少不得鑄造兵器兵甲,購買戰馬,這招兵買馬的事,都在他的職權之內,隻是他還未來得及向兵部報備。這事他確有失職,朕已罰他半年俸祿,嚴令他以後不得再犯此錯。”
說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晉安,你若無要事,又無其他證據的話,就不要叨擾朕了。”
裴晉安本打算待明全回來之後,將竇重山意圖叛亂的鐵證上交,永昌帝一旦知道他的野心,即便再大意,也不會放虎歸山。
但眼下明全在安州打探訊息,證據尚未帶回,行蹤卻已經泄露,竇重山此時裝病,又棋高一著先來請罪,擺明早已有退路應對。
而竇重山所做的還不僅如此,他才送了夏忠兩顆價值連城的東珠,讓夏忠孝敬虞美人。
虞美人對那恍若明月的東珠喜愛得緊,因此也在一旁幫腔道:“臣妾看著,竇大人對皇上忠心耿耿,裴世子是多慮了......皇上,這溫泉要泡足了時辰,纔對身體有益呢......”
隨後一陣婉轉起伏的嬌笑,隔著幔帳聲聲傳來。
裴晉安肅然立在帳外,默然片刻,告罪退出。
沉著臉色出來,掉轉方向,直奔傅千洛的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