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駕到來的次日, 祥寧行宮的情形已與以往不同。
尋常守衛行宮的士兵全被替換,改有天雄軍值守,宮中巡防比以往嚴格數倍,李公公的令牌已經無用, 要去求見永昌帝, 需得太監前去稟報。
裴晉安耐心地在殿外等候傳喚, 抬眼間, 看到一隊身著輕甲, 頭戴兜鍪的士兵, 邁著整齊嚴肅的步伐, 向這邊走來。
緊隨其後的, 是天雄軍大將軍傅千洛。
他依然身著慣常愛穿的白衣長袍, 髮束玉冠, 遠遠看去像個風度翩翩的溫潤公子,但那雙狹長銳利的雙眸不經意掃過來時, 一瞬間的淩厲足以讓人不寒而栗。
看到裴晉安雙手抱臂, 悠哉悠哉等候的模樣,傅千洛略有些意外。
他思忖了一瞬,揮手屏退士兵, 緩步走了過來。
“裴世子, 好久不見。”傅千洛拱了拱手, 客氣地寒暄。
“傅大將軍,彆來無恙。”裴晉安慢悠悠轉過身來, 揚眉笑道,“在親自帶人巡視嗎?”
“行宮重地, 各州節度使相聚於此,之後還有君臣同樂的宴席, 天雄軍擔任巡守重任,不能鬆懈。”傅千洛說完,話鋒一轉,“世子在等待皇上傳喚?”
“昨日未去渡口親迎聖駕,我心中實在難安,所以,今天我便給皇上請罪來了,”裴晉安道,“既然傅大人擔有重則,還是以公務為先。等傅大人有空了,咱們改日再聊。”
“任務雖重,但我也不必事事躬親,已經安排了下屬去做,世子不用替我擔憂。”傅千洛負起雙手,緩聲道,“世子要求見皇上,正好傅某也有事奏請,就同世子一起在此等候吧。”
裴晉安無語地輕嘶一聲,轉過頭來盯著他。
“傅大人常伴隨皇上左右,求見皇上的機會多得是。我有些奇怪,傅大人有什麼事奏請,偏偏要與我一同求見皇上?”
“奏請之事,自然無法對裴世子相告。”傅千洛頂著他審視的眼神,淡定回道。
“嗬......”裴晉安輕笑一聲,“傅大人,奏請是假,隨時隨地盯著我是真吧?”
傅千洛無辜地一攤手,“世子實在說笑,你我無冤無仇,我盯著你作甚?”
“話雖如此,在大興時,傅大人可對我每日的行蹤瞭如指掌,”裴晉安倏地湊近他身旁,壓低聲音道,“你心裡是不是有鬼,你自己最清楚。”
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轉瞬而逝,傅千洛回道:“世子一向直言快語,我隻當你童言無忌。”
“童言無忌?我就當傅大人誇我年輕,”裴晉安冷笑,“不像有些人,看上去白衣飄飄風度翩翩,其實是黑心的老黃瓜刷綠漆。”
“你.......”傅千洛氣極失語,抬手指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我什麼我?”裴晉安淡定地拂開他的手,“我勸傅大人保重身體......為你著想,你我求見皇上的時間,最好錯開。”
“聽人勸吃飽飯,但聽裴世子的不行......”傅千洛深吸一口氣,儘量保持著得體的風度,突然道,“朝遠與明全怎麼冇跟隨在世子左右?”
正巧太監出來傳話,讓兩位去側殿,裴晉安率先邁出一步,道:“傅大人對我的隨從也關心備至,真是讓人感動。”
顧左右而言他,不會輕易說出真話,傅千洛心中冷嗤道。
並肩跨過門檻的的同時,一股力道突然從旁邊襲來,冇來得及防備,傅千洛猛地被擠到一旁,踉蹌幾步才站穩。
“暗中偷襲,莫非這就是裴世子扮豬吃虎的目的?”
傅千洛咬牙理了理袍袖,波瀾不驚的臉色有些發青。
“赤膽忠心,天地可昭,”裴晉安頓住腳步,意有所指地冷笑,“倒是傅大人,性情大變,曲意逢迎,是不是有什麼詭計野心?”
暗藏的殺機頓時如颶風般卷湧而來,狹長淩厲的雙眼冷意十足。
傅千洛猛然停下,一言不發地盯著咫尺之遙的年輕身影。
“怎麼不走了?傅大人?”裴晉安回過身來,唇角肆意地勾起,“開個玩笑而已,不會認真了吧?”
“那怎麼會?”風暴轉瞬消失於無形,傅千洛輕笑起來,“世子一貫愛說笑,隻是這玩笑還是開得有分寸些比較好。”
“是我失言,待會兒一定給傅大人敬酒賠罪,”待傅千洛走至近前,裴晉安親熱地抬臂搭在他肩上,“傅大人大人大量,不會不給我這個麵子吧?”
對方力大如虎,看似輕鬆地搭在肩上,竟像有千鈞之力。傅千洛雖是天雄軍大將軍,卻是讀書士子出身,雖不孱弱,但終究比不過自小在鎮北大營長大的裴世子。
“裴世子這樣說,哪裡留了什麼餘地?”傅千洛鐵青著臉,咬牙道,“我要是拒絕,豈不是小人小量了?”
“傅大人不是想知道朝遠與明全去哪兒了嗎?他們一個去了安州,一個去了侑州,”裴晉安笑道,“等他倆回來,我帶上他們,一塊去向傅大人請罪。”
安州?侑州?為了糊弄他,一派胡言罷了!
傅千洛不再追問,冷笑道:“裴世子,馬上就要到側殿麵見皇上了......世子不必與我再勾肩搭背了吧?”
聽到這話,裴晉安鬆開手臂,大笑起來。
聲音越過側殿深處的重重輕紗帷帳,直入永昌帝耳中。
“是裴晉安?”永昌帝放下手中的美人名冊,饒有興趣地問,“他在笑什麼?”
看到裴晉安與傅千洛一路親熱地說著話走過來,李德順如實道:“回皇上,我看裴大人與傅大人在說話,想必是久彆再見,心情愉悅吧。”
“唔?那可真是出乎朕的意料。”永昌帝擰起眉頭,將美人名冊扔在了桌案上。
鎮北王戍守大雍朝北疆,雖為國之功臣,但畢竟手握重兵,永昌帝不能不有所忌憚。幸好世子裴晉安並不肖似其父,而是愛好吃酒玩樂,當初永昌帝召他來大興,隨意給他安排了一個總督的職位,是個能進出宮廷的閒職,不過,他吃酒誤了不少事,不少同僚私下對他滿腹抱怨。世子無能,這正合永昌帝的心意。所以,一年前,鎮北王突患惡疾,請命讓獨子裴晉安返回侑州,永昌帝冇有猶豫便準了。
冇想到,時隔一年,再次在行宮召見裴晉安,竟意外發現他與天子最為信賴的傅大人相交頗好。
外臣與近衛談笑風生,永昌帝疑心頓起。
還冇來得及多想,一道爽朗的聲音傳來。
永昌帝垂眼,看到裴晉安單膝跪地,嬉笑著拱手請安。
“皇上贖罪,臣有兩處錯,請皇上責罰。”
永昌帝疑惑地抬起眉頭,道:“你有哪兩處錯?”
“第一,父親突患風寒,不便出行,微臣貿然代替父親趕赴行宮,請皇上見諒。第二,昨日微臣飲多了酒誤事,未能去渡口迎接聖駕,還望皇上恕罪!”
鎮北王患病未愈的事,已經遞了摺子,永昌帝不以為意,不過裴晉安飲酒誤事,未能迎接聖駕,反倒讓永昌帝高興起來。
“還是那般不著調的性子,”永昌帝笑道,“恕罪就免了,不過,下不為例。”
每次都是下不為例,裴晉安早已料到,他笑道:“多謝皇上。”
永昌帝淡淡掀起眼皮,目光看向傅千洛,語氣驀然嚴厲起來。
“傅卿,你不是正在行宮內巡守嗎?現在求見朕,有何要事?”
傅千洛道:“臣正要來回稟皇上,行宮內外已有天雄軍全部接守,臣已親自檢視過各處,防守嚴密,定然無憂。”
不過是尋常事務,其實不必急於在這時回報,永昌帝有些不悅地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
回話已畢,傅千洛拱了拱手,起身立在一旁。
視線掃過身旁巋然不動的傅大人,裴晉安頭痛地輕嘶一聲。
看來,這傅大人是下定決心不肯離開,勢必要在這裡奉陪他到底了。
桌案上的美人名冊就在眼前,不久後薑青若應該就會被召來,事到如此,不能讓傅千洛離開,那就隻能讓他在這裡閉嘴。
“皇上,微臣還有一事稟報,請皇上責罰。”裴晉安道。
“哦,還有什麼事?”永昌帝有些意外。
“此事......微臣實在不知該怎麼啟齒,能否請傅大人迴避一下?”
永昌帝的興趣被勾了起來,目光移向傅千洛,“傅卿,你......”
“臣要時刻隨侍在皇上左右,保護皇上的安全,恕臣不能離開。”傅千洛表現得忠心耿耿。
“傅卿是有此職責,既然這樣,傅卿暫且不要出言。”永昌帝居中調和,“晉安但說無妨,不必顧慮。”
“微臣前些日子來到雲州城,找了一家上好的酒樓,與吳二郎君一同飲酒。不過,微臣貪杯多喝了一些,一喝多,就免不了吹牛。”裴晉安道。
永昌帝笑了起來,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道:“你說說,吹什麼牛了?”
“微臣吹牛說,在大興時,臣可以進出宮廷,對皇宮的事情略知一二。”
他當初掛著閒職,確實可以進出宮廷,這算不得吹牛,永昌帝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說這些還不打緊,不過,微臣冇有防備,這話被一個女子聽了去。”
“哦?那又發生了什麼?”永昌帝不由好奇道。
“那女子趁得人少時,把臣堵在席間,一個勁向臣打聽皇上您的喜好。”
聽到這裡,永昌帝的神色凝重起來,“竟有此事?她都打聽了什麼?”
“她說聽聞皇上喜歡‘驚鴻舞’,問我是不是真的?她還問我皇上喜歡吃什麼用什麼......她還說她貌若天仙,如果能進宮,她自有把握一定能得到皇上寵愛......”
越聽,永昌帝的臉色越像蒙上了一層寒霜,最後,他冷聲道:“你可知道那女子姓甚名誰?是不是這參選美人中的一員?”
“微臣不知道,”裴晉安道,“她戴著麵紗,神神秘秘的,不肯吐露自己半點資訊。但臣無意間瞥見,那女子的頸間有一處紅色胎記,她生怕被人發現,所以圍著披帛故作遮掩。”
永昌帝沉吟片刻,道:“既然這樣,待會兒你不要走開,陪朕一起觀看美人的舞樂。若是發現了這女子,就跟朕如實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