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儘頭
方旭東真的像他說的一樣,他就在這個小小的勞工間裡住了下來,餘路平不知從哪找來塊褪色的藍布,用魚線釘在牆上權當窗簾。餘路平總是變著法子給他去換些新鮮的東西,有時候是一罐飲料,有時候是一包堅果,他還從陶培青那裡借來借幾本小說,給方旭東打發時間。
餘路平還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把褪了色的塑料凳,凳腿用鐵絲加固過。方旭東每天就窩在那個凳子上,看著餘路平在那工作。
閻寧的小灶成了他們的秘密。方旭東塞給廚子幾張美鈔,第二天他們的鋁製飯盒裡就多了油亮亮的紅燒排骨。排骨下麵藏著翠綠的青菜,這在遠洋漁船上是堪比黃金的東西。
雖然口味比不上外麵,但也算是能對付過去了。
閻寧偶爾會坐小船出海打來一些海魚,給陶培青改善生活,餘路平每次都算準時間,他們躲在集裝箱的背後,看著閻寧把還在蹦跳的魚獲裝進桶裡。這時候餘路平就會衝出去,嬉皮笑臉地截走半桶,帶著方旭東坐在甲板上做刺身。
方旭東看著他的手指壓住掙紮的魚身,刀尖劃開銀白的腹部,粉紅的魚肉被片成蟬翼般的薄片,整齊碼在鐵皮飯盒蓋上。
“給。”餘路平用紙巾擦淨從閻寧那裡順來的銀筷子。方旭東夾起一片魚肉,海風裹著檸檬汁的酸香鑽進鼻腔。他故意舉高手腕,看餘路平抬起頭來夠。
餘路平假裝夠不到的樣子,叼下魚肉的同時,順便親一口方旭東的手腕。
“船上也太無聊了吧,”方旭東用筷子尖戳著最後一片刺身,“你這兩年都是怎麼過的啊?”
“乾活。”餘路平收拾好剩下的魚肉,去打了桶水,洗乾淨手上的魚腥,“還有想你。”
“就這兩件事情?”方旭東支著下巴看著他。
“嗯。”餘路平點了點頭,”你呢?”
“想你...”方旭東停頓了一下,“複健,和比賽。”
餘路平抬起頭看著他。
“胳膊做了兩次手術,眼睛做了一次手術,都能達到賽標了。”方旭東看著遠處的海麵上,聚集起來雷雨雲,“來這裡之前,我剛比完第一場拉力賽。”
這幾場手術對於方旭東的身體來說,都是一場巨大的考驗。
餘路平皺了皺眉頭,將方旭東攬在懷裡,“你怎麼不和我說?”
“路平,說實話,我冇敢想過能夠再見到你。”方旭東靠在餘路平的肩上,“複健很辛苦,手術醒來也很困難,我甚至覺得就這樣吧,不如就不要醒過來了,可我不能就這樣放棄你,我是你存在過唯一的證明。”
兩年的時間,天各一方,對於兩人來說都是煎熬。
“旭東,我怎麼會這麼幸運。”餘路平的手微微收緊,側頭親了親方旭東的額頭,“我怎麼能遇到你,怎麼能夠得到你。”
過去的痛苦,好像再一次重現在彼此眼前。
過去的痛苦,好像讓此刻更加幸福。
餘路平白天上班,方旭東就坐在凳子上晃著腿吃零食,看他工作,時不時和其他工人們打趣幾句,等他下班了再和他一起去船艙上吃飯。
夜班時,輪機艙的噪音會變得格外清晰。方旭東就一晚一晚的陪著他,有一搭冇一搭地和餘路平聊天,聊以前的事,聊岸上的事,聊那些他們曾經錯過的時間。有時候聊著聊著,方旭東的聲音就漸漸低下去,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靠在牆邊睡著了。餘路平會放輕動作,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然後繼續埋頭看著那些儀表,偶爾回頭看一眼,確認他睡得安穩。
船隊這次要走三個月,他們就隻能在船上呆夠三個月的時間才能下船。
餘路平靠在舷窗上,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如墨般翻滾著的海水,偶爾拍打在窗上,“旭東,你不覺得我們這樣很像夫妻嗎?”
“夫妻?”方旭東笑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當作玩笑,“誰夫誰妻啊?”
餘路平冇接他的玩笑,而是突然蹲下身,單膝抵在方旭東腳邊,指腹摩挲著方旭東手上的戒指,“我還欠你一個求婚儀式。”
“哪有我這個年紀的,被一個小孩兒求婚的?”方旭東失笑,看著餘路平揉了揉他的頭。
餘路平皺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我不是小孩了,我是你男人。”
方旭東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裡微微一顫。
“你難道冇想過和我擁有一個家嗎?”餘路平的語氣很認真。
方旭東曾經短暫的有過一個家,可從他的母親離世,從他從方家搬出來,他就已經冇有家了。
他從冇想過,有一天要和另外一個人,組成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路平,你才二十五歲,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等你...”方旭東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什麼意思?”餘路平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是說,有些事情你可能還冇想清楚……等你再大一點,如果那時候我們還在一起,再談這些也不遲。”
“是啊,你二十多歲的時候,連著點一個月的男模都不重樣的。”餘路平冷笑了一聲。
方旭東冇想到他會突然翻舊賬,方旭東望著窗外一片黑色的海,想起自己二十多歲時確實荒唐。那些香水味和酒味混合的夜晚,那些醒來時空蕩蕩的酒店房間,突然發現那些記憶已經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那不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嗎?”方旭東試圖搪塞過去。
“旭東,如果你冇想好,要不要和我擁有一個家,我可以等你,等你想清楚,但是我今生今世,如果有一個家,隻會和你一個人,我會成為你的依靠,永遠保護你。”餘路平說話的神情十分鄭重,像是對著神父起誓。
方旭東心臟猛地一緊,他忽然笑了,湊近在餘路平的側臉上親了一下,故意用輕佻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動搖,“還有呢?”
他覺得餘路平變了,很多話不用他多說,餘路平一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其他的我要慢慢的說,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餘路平看了一眼時間,“我要留在我們未來的家裡說,而不是在這艘破船上。”說完,餘路平牽著他往工作間外走。
方旭東任由他牽著往外走,他看著餘路平的背影,突然覺得家這個詞或許對於餘路平來說意義非凡。
餘路平從來冇有過一個屬於他的家,這個家裡有在乎他的人和等待他的人。
方旭東在走廊拐角突然駐足,“對了,我找閻寧有點兒事情,你先回去吧。”說完,他轉身朝船艙上層走去。
方旭東消失了一整天。直到傍晚,他才指揮著幾個水手搬來幾箱啤酒和可樂,堆在勞工間的發黴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大家分了吧,”他拍了拍最上麵箱子,“謝謝這段時間照顧路平。”
餘路平靠在門框上,挑眉看著那些緊俏物資被船工們一搶而空。
餘路平的臉上有些詫異,他看著方旭東,壓低聲音,“你哪兒來的?”
“我拿項鍊和閻寧換的。”
餘路平立刻想起那條總是藏在襯衫下的細鏈,但凡方旭東帶在身上的一定價值不菲,閻寧一定是誇大了價格,一條項鍊就換了幾箱飲料回來,真黑,閻寧這奸商怕是躺在棺材裡都要笑醒。
“就這些?”餘路平眯起眼睛看著方旭東。
“對啊。”方旭東突然湊近,他從褲兜摸出三盒套子,在餘路平眼前晃了晃,“還換了點兒...必需品。”粉紅色的包裝在昏暗燈光下反著曖昧的光,怎麼樣,“冇忘了你吧?”
“你不用嗎?”餘路平挑了挑眉,看著方旭東。
“今晚閻寧請吃夜宵,去嗎?”方旭東突然轉移話題,見對方搖頭,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了兩句。他看著方旭東,這個狐狸似的笑容他太熟悉了,每次方旭東要算計人時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閻寧的艙房裡,陶培青正鋪著亞麻桌布,“本來就是方旭東的東西,”他擺好白色的瓷碟,頭也不抬地說,“你扣著那兩箱古董做什麼?”
“你知道那箱子裡有什麼嗎?”閻寧哼了一聲,“隨便一件夠買半條船!我救了他小情人還冇和他另算呢。”
陶培青冇說話,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抱怨。
“磨蹭什麼呢?快坐啊,再不吃菜都涼了。”說完,閻寧手裡已經拿起筷子,指了指桌子上的飯菜。
餘路平和方旭東坐下,閻寧突然意味深長的看了餘路平一眼,看得餘路平後頸發毛。
“還有幾天就要靠岸了,這頓飯就當給你們餞行了。”陶培青舉起酒杯。
說到下船,大家多少有點兒傷感,方旭東原來不懂為什麼陶培青能夠忍受如此寂寞,陪著閻寧一直在海上流浪,但現在想想,或許在這裡,他們的愛可以淩駕於一切之上,在這裡,他們可以隻有彼此。
這艘船,就是他們的世外桃源。
方旭東也體驗了這種近乎奢侈的自由,不用在乎岸上任何盤根錯節的糾葛。
他們冇有身份,隻有彼此。
“閻老闆,陶醫生,”餘路平站起來,舉著酒杯,“謝謝你們救了我,讓我能再見到旭東。”
坐著的三個人,冇有想過餘路平突然會說這些話,尤其是閻寧被這突如其來的感謝弄得手足無措,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陶培青看了閻寧一眼,“人家謝你呢。”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閻寧愣了一下,胡亂喊著祝酒詞。陶培青翻了個白眼,手肘撞向他肋骨,卻被他趁機捉住手腕。兩人手在桌佈下糾纏了幾下,最後緊緊地扣在一起。
“培青,”方旭東晃著酒杯輕笑,“我看也隻有你能治的住閻寧了。”
這麼一說,陶培青耳根通紅,轉而與他碰杯,“旭東,我祝福你們。”
陶培青的話裡有些感慨,方旭東看著閻寧把蝦一隻隻剝好,放在陶培青的盤子裡,自己吮著蝦頭上的滋味,倒是笑得開心。
閻寧和餘路平聊起來生意上的事情,越說越開心,冇過一會兒就勾肩搭背的開始和餘路平劃拳,卻一個勁兒的連輸,一杯接一杯伏特加下肚,陶培青懶得管他。
方旭東和陶培青聊些文學藝術的話題,太久冇有人和陶培青聊這些事情了,陶培青握著方旭東的手,“真捨不得你走,有空我一定去找你玩兒。”
閻寧斜睨著看倆人,這麼快就稱兄道弟了,方旭東總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魅力,很快的和人親近起來。
“不喝了不喝了。”閻寧大著舌頭往陶培青身上蹭,整張臉栽到陶培青胸前含糊嘟囔,陶培青皺著眉頭看他,單手架住閻寧下滑的身體。
陶培青拍了拍閻寧,“還能走嗎?”
閻寧發出意義不明的鼻音,手臂卻像藤蔓般纏上陶培青的脖頸,方旭東就在一邊支著下巴看戲。
陶培青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方旭東,“讓路平幫我把他送回去吧。”
餘路平站起來,半拖半抱地把人帶回臥室,把閻寧扔到床上,趁著陶培青轉身過去倒水的間隙,餘路平迅速從床頭鑰匙串上取下目標鑰匙握在手中。
“不好意思,我就不過去了,我在這裡陪著他。”陶培青指了指倒在床上的閻寧,餘路平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門鎖哢噠響起的瞬間,陶培青坐在床上拍了拍閻寧的胳膊,“彆裝了,起來吧。”閻寧睜開一隻眼睛偷看,“你怎麼發現的?”
“太假了。”陶培青麵不改色的把濕毛巾丟到閻寧的臉上,“你想把方旭東的東西還給他乾嘛不直說?”
“太噁心了吧。”閻寧癟了癟嘴,“我最聽不得彆人說謝謝了。”
陶培青知道,閻寧大費周章的組了個飯局,又特意讓餘路平把鑰匙‘偷’回去。
陶培青低著頭冇說話。
“怎麼?羨慕他們了?”閻寧從身後攬住陶培青的肩膀,他知道陶培青雖然看起來已經習慣了船上的日子,但他骨子裡是個特彆浪漫特彆理想的人。
陶培青搖搖頭。
閻寧突然跳下床,“走,我也帶你去。”他拽過陶培青的手腕就往外衝,陶培青被扯得一個踉蹌。
“去哪兒啊?”陶培青被閻寧拽著往外麵走。
“方旭東不是說,他不是要去看什麼不凍港嗎?我也帶你去。”
這個地方,閻寧從小到大經過了無數次,但他從來冇有留意過,一切航線對於閻寧來說,是最普通不過的地方,是晨昏,是天氣,是季節,是老天的安排,但對於陶培青卻是彆樣的風景。
“你瘋了!”陶培青壓低聲音掙紮。船規明令禁止重要人員離船,但閻寧已經利落地卸下舷梯鎖,鹹腥的海風呼嘯著灌進走廊。
這件事情如果被彆人知道,後果不是他們能夠承擔的。
閻寧趁著陶培青猶豫,乾脆趁機將他拉下舷梯,兩人跌跌撞撞落在小艇上,陶培青緊緊地握住閻寧的手,十指交扣。
“給你。”餘路平攤開掌心,給方旭東看那枚鑰匙。
方旭東冇有多看,隻是將它揣進大衣內袋,“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們穿過一條隱蔽的舷梯,方旭東先一步跨進搖晃的小艇,轉身向餘路平伸出手,“來。”
餘路平愣了一秒才搭上他的手,小艇隨著他的重量猛地傾斜,方旭東立即用膝蓋抵住船舷穩住平衡。
“你今天就是忙活這個去了?”餘路平看著方旭東。
“嗯。”方旭東坐在船艙裡,看著遠處的天空,風又大又冷,餘路平從船尾拿了一件羽絨外套穿在身上,又將方旭東裹進懷裡,握著方旭東發冷的手。
“路平,我們現在在世界的最北端。”方旭東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他指向天際線處藍紫色光暈,"現在,是極晝與極夜交替的時刻。”
方旭東說完,突然站起來脫掉外套,餘路平才注意到他剛纔去特意打扮過,麻灰色的西裝完美勾勒出他精瘦的腰線,紅色領花彆在胸口。
“這裡是摩爾曼斯克灣。”方旭東的皮鞋踩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是地球的邊緣。”他指向遠處冰川中蜿蜒的水道,“北大西洋暖流穿越四千海裡來到這裡,造就北極圈唯一的不凍港。”
餘路平突然發現方旭東在微微發抖,不是源於寒冷,而是有些緊張,他喉結滾動了幾次纔開口。
“冇有人知道,是港灣在等待暖流,還是暖流在奔赴港灣。”方旭東的聲線依舊迷人,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味道,“但我相信,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路平,我承認,我冇有想過和任何一個人擁有家,我不知道這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但如果是你,我願意試一試。”
餘路平冇有想到方旭東會這樣說。
“我比你大七歲,這件事應該由我來說。”方旭東半跪在餘路平的麵前,“路平,我願意成為你的丈夫。照顧你,保護你,直至生死儘頭。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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