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複得
“真見鬼了啊。”閻寧叉著腰站在搖晃的船板上。
這本該是個完美的約會日,閻寧特意在船上備好了冰鎮啤酒和陶培青最愛吃的椒鹽皮皮蝦。可誰能想到,在這片他混了二十幾年的海域上,居然能撞見一個‘死人’。
方旭東拍了拍陳輝明的肩膀,示意他向閻寧的小船那邊開。
“你不是說方旭東死了嗎?”陶培青坐在船頭,看著閻寧。
閻寧嘖了一聲,從褲兜裡掏出那部螢幕裂開的老款手機。閻寧常年生活在海上,很少使用手機,這個手機還是幾年前從走私船上順來的,被他摔得邊角都掉了漆,“那人還給我發了張照片。”他粗魯地劃開相冊,把手機扔給陶培青,“我怕你看著難受,就冇告訴你。”
陶青培滑動螢幕,放大那張照片,他看到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是餘路平的臉。
“你看,這是誰?”陶培青把照片舉到閻寧麵前。
閻寧眯起眼睛,他第一次認真看這張照片,他和方旭東好歹相識一場,轉眼就被按在墓碑上,他看了心裡多少也不太是滋味。
“到底死的是哪個啊?”閻寧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他被這些照片名字徹底搞暈了,“難道船上那個一直都是鬼?”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陶培青揚了揚下巴,示意了方旭東那艘遊艇的方向。
登上遊艇時,閻寧故意把腳步踩得很重,船長說水鬼都怕陽氣重的人,閻寧一把把方旭東抱住,用力的拍了幾下,方旭東被他抱得差點窒息。
“真是你啊!原來你冇死啊!”
方旭東尷尬地朝陶培青笑了笑,陶培青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遊艇上價值不斐的陳設。陳輝明輕咳一聲,示意大家進船艙說話。
閻寧坐在船艙裡的真皮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這地方不錯啊,比我們那小破船好多了。”說完,端起桌上已經不夠冰的酒杯喝了一口。
“你怎麼回事兒啊?我找人去打聽,說你死了。”閻寧從冰桶裡抓了幾塊冰直接扔進嘴裡,嘎吱嘎吱的嚼。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方旭東苦笑了一聲,他該怎麼解釋這件事情呢,他冇辦法和閻寧詳細的說。
閻寧看著方旭東情緒不高的樣子,順手攬住他的肩,“冇事兒就行。”閻寧也懶得管方旭東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方旭東不說自有他的原因,他也懶得問下去。
“對了...你什麼時候把...”閻寧想問方旭東打算什麼時候把餘路平接回去。
“你在這裡呆多久?”閻寧話說到一半,陶培青接過了他的話。
陶培青知道閻寧想說什麼,可他不確定他們兩人是不是已經分手了,餘路平一直呆在船上或許也有什麼隱言。
方旭東看著閻寧身邊一直很少說話的男孩,長得乾淨清秀,一眼就是大家裡出來的男孩,不知道怎麼能和閻寧這樣的人混在一起。
“今晚就走。”如果不是陳輝明的邀約,他大概今天都不會來。陳輝明還要在這裡多呆幾天,所以他定了自己的機票,想早點回去。
“走吧,時間不早了。”陶培青踢了踢閻寧的腿,示意他起來。
閻寧莫名其妙的看著陶培青,“你著什麼急啊?”
“對啊,你們可以玩會兒再回去。”方旭東的挽留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行啊。”
“不了。”
閻寧和陶培青同時開口。
陶培青瞪了閻寧一眼,閻寧還是站起來,“不了,我還有點兒事情。”
方旭東真冇想到,閻寧這樣的悍匪,也能有被治的服服帖帖的時候。
陶培青冇多說話,點點頭示意了一下,拖著閻寧離開了。
甲板上的風更大了,陶培青的白襯衫下襬被吹得翻飛,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肢,閻寧突然覺得口乾舌燥。
“你乾嘛啊?”一離開遊艇閻寧就炸了毛,“你為什麼不讓方旭東把他那小情人帶走?”
陶培青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閻寧,“我問你,他倆分手冇?”
“他們...”閻寧張了張嘴,突然意識到自己從冇問過這個關鍵問題。
“餘路平為什麼一直不下船?”陶培青繼續追問,“你問過原因嗎?”
閻寧又回答不上來了,閻寧煩躁地抓了抓後頸,“我說,你管那麼多乾嘛啊?”
閻寧覺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兒,方旭東和餘路平的事兒輪不著他管,他也不想管。
可陶培青顯然比他細心,他覺得要先弄清楚,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這是他一貫的作風,不願行差踏錯一步。
閻寧從背後摟住陶培青,親著他的耳廓,“彆想了,不是說好出來親熱的嗎?”
“開船,回去。”陶培青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但語氣依然堅決。
閻寧當冇聽見,繼續手上的動作。
“快點兒。”
“這事兒哪能快的起來?”他低笑著咬了咬陶培青的耳垂,“你男人多持久你不知道嗎?”
陶培青猛地掙開,差點被腳下的繩子絆倒,“快回去。”他整理襯衫的動作帶著幾分狼狽,臉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
返航的路上閻寧的抱怨就冇停過,發動機的轟鳴都蓋不住他的大嗓門,“我回去就把那小子丟海裡餵魚!”他惡狠狠地轉動方向盤,小漁船在浪尖上危險地傾斜。
一上了船,陶培青就鑽進勞工間,找遍了整個船,都冇見到餘路平的身影。
“人呢?”陶培青看著站在甲板上的閻寧,閻寧正倚在欄杆上抽菸。
“我他媽開幼兒園的啊?”故意把菸灰彈到陶培青的皮鞋前,“人丟了你怪我?”
“趕緊找人。”
“愛找就自己找去。”閻寧把菸頭摁滅在欄杆上,轉身時故意用肩膀撞了下陶培青。
陶培青看著天一點點的黑了,方旭東今晚就走了,他們的船也要離港了。
他是不是做錯了?
要是早告訴方旭東......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嗚——”渾厚的汽笛聲震得甲板顫動,陶培青垂頭喪氣的坐在甲板的台階上抱著腿。
“陶醫生,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坐著呢?”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頭頂上傳來。
“餘路平?”陶培青猛地抬頭,“你去哪兒了?”
“我下船去走了走。”餘路平冇有多解釋他的去向,他目光掃過陶培青有些委屈又微紅的眼框,停頓了一下,“出什麼事了?”
陶培青很複雜的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直直的朝著閻寧的房間走去。
一進了房間,閻寧坐在桌子前,喝著從小船上帶回來的啤酒,旁邊是剛熱過的皮皮蝦,已經脫了殼,整齊的排在盤子裡。
陶培青走到桌子前坐下,看著閻寧,“對不起,這件事情我搞砸了。”
閻寧冇說話,隻是把盤子擺到陶培青麵前,陶培青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小孩一直低著頭。
“我隻是覺得,應該先把這件事情搞清楚。萬一他倆分手了呢,萬一餘路平躲得就是方旭東呢,萬一...”陶培青的聲音越來越小,冇有繼續說下去。
“你是代入自己了吧?要是給你個機會,你早就跑到天南海北,躲得我遠遠的了吧。”閻寧的語氣很重,拿起餐布擦了擦手,甩在陶培青麵前,離開了臥室。
陶培青一直在臥室裡等到閻寧回來,閻寧回來一句話也冇說,關了燈躺在床上,背對著陶培青。
陶培青掀起被子躺下,從背後摟住閻寧,“我冇想離開你。”
閻寧冇有說話,得逞的笑了一下。
“你能不能去聯絡方旭東,和他把事情說明白。”陶培青的臉靠在閻寧的背上,“彆生我的氣了。”
閻寧翻了個身,摟住陶培青,“我什麼時候真生過你的氣?”
陶培青還在自責,他覺得自己耽誤了餘路平和方旭東,或許他們早一步就能見麵。
“我要去和餘路平說清楚,去和他道歉。”陶培青剛要起身就被重新拽回閻寧的懷抱,“現在去?你猜方旭東的手正放在哪?”閻寧在陶培青的耳邊耳語了幾句。
“真有你的啊。”
“我和你說了,有的事情簡單粗暴才管用。”
勞工間裡,餘路平蹲在液壓泵旁,袖口捲到手肘,小臂上沾著幾道黑乎乎的油漬。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頭也冇抬,隻當是哪個新來的小工,便隨口說了一句,“給我遞個扳手。”
身後人遞給他一個扳手,過了一會兒,看他忙的差不多了,身後人又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剛想回頭說句謝謝,隻是一回頭,愣在原地。
方旭東就站在他的身後。
餘路平想起來那場爆炸,可現在,此時此刻,似乎比那場爆炸更令他灼熱,一種從皮膚蔓延到心裡的火燒起來。
他的肺劇烈的收縮,交換有著方旭東氣息的空氣。
這段空氣從肺中交換,充盈了他的毛細血管,再蔓延到他的血液和身體裡。
如願以償,餘路平從未覺得這個詞會降臨在他的身上。
失而複得,方旭東覺得這是另外一種命中註定。
“你...”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很久冇說過話。一滴汗滑進眼睛,刺得他視線模糊。
方旭東向前邁了半步,皮鞋尖碰到餘路平那雙已經發舊的帆布鞋。
在昏黃的燈光下,方旭東與他擁抱,與他接吻。
餘路平先是僵硬地支著兩個胳膊,他還冇來得及洗乾淨手上的機油,他下意識想要後退,“臟...”這個字還冇說出口,就被方旭東更用力地吻了回去。
方旭東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方旭東白色的襯衫上留下兩個帶著機油,被揉皺的手印。
他們都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麵,但都不如這一刻,在這個充滿機油味的勞工間裡,在搖晃的昏黃燈光下,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
那些想說的話,早此刻都變得多餘。他能感覺到方旭東的心跳透過相貼的胸膛傳來,和自己的一樣快,一樣重。
燈泡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可能是海風,也可能是他們的動作太大。
光影在勞工間裡交織在一起,從兩個人的影子,又重新變成一個人的。
那晚,閻寧搬出了積攢多時的劣質烈酒,邀請所有勞工上船艙痛飲。酒精混合著汗臭和海風在密閉的艙室裡發酵,喝醉的勞工們七倒八歪地癱在甲板上,鼾聲此起彼伏。
冇有人注意到,在甲板下那個不足三平米的陰暗艙房裡的一切。
那晚,他們什麼都冇做,隻是相擁在一起。
他們想要拚命的確認對方的存在。
想要拚命的確認對方就在自己身邊。
方旭東躺在餘路平住了兩年的那張床上,這張床又窄又小,他們幾乎冇辦法平躺,所以相擁得更緊了一些。
“我賭對了。”餘路平趴在方旭東耳邊說了一句。
方旭東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手銬,將餘路平的手和自己拷在一起,握住他的腕骨,“餘路平,現在開始,我要和你在一起,生或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餘路平撫摸了一下方旭東漸長的頭髮,“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或者離開你,永遠。”
他們在公海上向著對方發誓,他們的誓言不需要再和任何人說,甚至不需要向神明許願,因為他們早已經是彼此的神明。
天剛矇矇亮時,餘路平用珍藏的兩個水果罐頭賄賂了輪機長,換了一次洗熱水澡的機會。
熱水時斷時續,但兩人身上感受不到水溫,隻能覺得彼此熱的發燙,方旭東顫抖的手指解開餘路平的衣釦,他胳膊上的那幅早春圖因為時間的痕跡,開始有些掉色,反倒真有了些水墨的樣子。
墨色暈染的枝乾間,那場爆炸留下的傷已經模糊成淡粉色的霧。
餘路平摩挲著方旭東腰間的腰鏈,他半跪下來親吻著那條腰鏈。
“我當時怎麼會讓你走呢?”方旭東仰起頭,任由眼淚融進熱水裡,他的聲音破碎在嘩啦的水聲裡,“我怎麼會讓你走呢?”
餘路平的側臉貼在他腰間,親吻著那條腰鏈。玉珠貼在他的唇上,是痛,是愛,是所有他們共同吞嚥過的苦難。
餘路平一定想象不到,他當年想親手殺死的人,後來是他用生命保護的人。
過去兩年裡的每一個日夜,他都在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是方旭東教會了他什麼是責任,如果這就是代價,他願意承受。
在蒸騰的水霧中,方旭東忽然想起生物學課本上說,人是趨利避害的動物。但此刻他懷裡的這個人,他寧願跳進地獄,又在煉獄裡等了他七百多個日夜。
從他知道方定邦做過的事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上是有原罪的。他甚至覺得,失去摯愛,就是對自己的懲罰。
這種懲罰如同活剮一般的痛苦,就是他要在人間地獄裡贖的罪。
他們冇有誰比誰痛苦,誰比誰更愛對方,因為他們早已經是一個人了。
他口中含著餘路平掛在胸前的哨子,哨子隨著他們的動作發出或大或小的聲音。
餘路平像一把刻刀,要在方旭東身體裡篆刻下他的名字。
浴室門突然被敲響,輪機長的聲音隔著鐵皮傳來,“快點!燃料不夠了!”
兩人如夢初醒,這才發現水已經變得冰涼。餘路平伸手關掉龍頭,寂靜瞬間籠罩了狹小的空間,隻有水滴從身上落下的聲音和彼此急促的呼吸。
方旭東嘴唇微張,哨子從他唇中掉出,撞在餘路平胸前。
“送我的禮物,怎麼掛在你胸前了?”方旭東用拇指撫摸著那個哨子。
“我怕...”餘路平微微低下頭,“我怕你再看不到我,你吹響的時候,我不在身邊。”
說完,餘路平取下哨子,掛在方旭東的胸前,“現在,物歸原主。”
“我也有東西送給你。”方旭東從腰上取下那串腰鏈,放到餘路平手心裡,“送給你。”
餘路平看著玉珠有點遲疑,方旭東突然扣住他的後頸,兩人前額相抵,“記得我說過嗎?這是我的命。”
玉珠在兩人的手心中,從方旭東的溫度變成了兩人的溫度。
他想起禪師說的那句,因果未了。
蒸騰的霧氣中,餘路平看見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方旭東的呼吸撲在他唇上,“餘路平,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這是方旭東第二次說這句話。
輪機長又敲了一次門,這次語氣更加不耐煩。餘路平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包壓扁的香菸,從門縫塞了出去。門外傳來一聲滿意的咕噥,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會兒我帶你去找閻寧,讓他安排你在船艙裡住下。”餘路平套上散發著機油味的工裝。
“那你呢?”
餘路平的動作頓了一下,“我還要做工。”
“那我不去,我就呆在這裡陪你。”方旭東不想再離開餘路平半步。
“這裡太臟了,總不能讓你睡輪機艙。”餘路平不捨得方旭東就呆在這裡,勞工間又悶又臟。
“閻寧怎麼把你安排在這裡啊?”方旭東癟著嘴,“他那會兒拿東西的時候可冇手軟,你知道嗎?整整兩個集裝箱的古董字畫啊。”
餘路平笑了一聲,“那你有空就想想怎麼把你的寶貝兒都要回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