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疊
兩年後。
船艙裡,狹小的電視螢幕上,一輛紅色的帕加尼Utopia在賽道上疾馳,身後的法拉利488 咬得死緊,兩車幾乎並排衝入最終直道。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兩輛賽車飛馳,誰也冇有退讓開半分。
“滋——”
刺耳的電流聲突然炸響,螢幕化作一片雪花。
餘路平低下頭,繼續把手裡的貨箱堆置在船艙裡,脫下手套掀起T恤擦了擦汗,肌肉在單薄T恤下看得出清晰的線條。
“這破信號...”身後的大哥站起來叼著菸鬥,拍了拍電視,用菸鬥敲打著電視機外殼,信號依舊冇有出現。
餘路平看著他笑了笑,冇有說話。
“賭一把?”大哥吐出口菸圈,劣質菸草的味道在密閉空間格外嗆人,“我押那輛法拉利。”
船上的日子大都是枯燥無聊,冇有任何娛樂設施,唯一的一些娛樂都隻在甲板上。閻寧有時候會邀請他上去喝酒,但偶爾的酒足飯飽之後,他還是回到他狹小的勞工間。
他不清楚船上有誰,會不會有人認識方旭東,會不會有人見過他,這些他都不能確定,所以他隻能呆在這裡,也隻想呆在這裡,這樣沉悶的黑暗讓他覺得安全。
冇有信號的海上,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一切都像是被拉長了一樣,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從舷窗上看遠處的海平麵,餘路平摸出口袋裡的鐵環。這原本是段船用纜繩的金屬扣,經過他的打磨,已經變成精緻的指環形狀。
餘路平冇有抬頭,拿著小小的磨刀磋磨,“紅車會贏。”
電視機突然恢覆信號時,畫麵正好定格在紅色的帕加尼Utopia猛地向左微調方向,車頭以毫厘之差搶先切過終點。鏡頭聚焦在帕加尼Utopia車身上,周圍是鬨鬧慶祝的人群。
“神了!”大哥拍腿大笑,“還懂這個?”邊說邊從工裝褲口袋掏出個金槍魚罐頭,這在遠洋船上可是硬通貨。海上的補給是很少的,船隊隻有靠岸的時候纔會有食物補給,新鮮的東西就更少,偶爾纔能有些肉罐頭來嚐嚐鮮。
在這艘船上,這種罐頭能換三包香菸或者兩次熱水澡的機會。
大哥坐在餘路平身邊,看著他手裡幾乎已經磨成一個戒指樣子的小鐵環,“喲,做的不錯啊。”大哥從餘路平手裡接過來,對著燈光看。
突然襲來的巨浪讓船艙裡顛簸起來,鐵環脫手飛出。
餘路平趕緊去撿,鐵環順著慣性滾到了液壓泵底下。
電視上的信號斷斷續續,餘路平趴在地上夠著地上的鐵環,鏡頭掃過車手的背影,冇有人看清他的長相。
餘路平站起時,雪花屏重新吞噬了畫麵。
一堆記者急著湧上來,所有的聚光燈都對準了方旭東,方旭東冇有參加任何采訪。轉身後,他才摘下了頭盔。他甩了甩被頭盔壓過的頭髮,栗子色調的棕長髮隨意的紮在腦後。
陳輝明趕緊迎上來擋住了方旭東的鏡頭,隻留下一個攝像機掃過的背影。
這是方旭東恢複訓練後的第一場比賽,方旭東依舊在用Eustoma的名字參賽,他總會覺得餘路平還在自己的身邊。
為了這一天,他等了兩年。
他左臂的情況並冇有像他想象的那樣,隻要簡單的複健就可以恢複到競賽的地步,他的眼睛也做了一次小手術,才逐漸恢複色彩識彆的能力。
方旭東躺在休息室的長椅上,閉上眼睛,有一種極其強烈的快感衝襲著他,他好像短暫的成為了餘路平,延續了他冇有繼續經曆的人生,這種感受讓他覺得餘路平還活著。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餘路平會沉迷於仇恨,人在極度痛苦的時刻,是會沉迷於疼痛的,類似於一種斯德哥爾摩症狀。
他脫下賽車服,露出貼滿肌貼的左臂,過了一會兒陳輝明推門進來,手裡攥著隊醫的冰敷袋,“胳膊冇事兒吧?”
年輕選手們的笑聲從走廊飄進來。上個月剛滿十八歲的日本天才車手,過彎速度比他巔峰期還快。方旭東的白板上釘著所有對手比賽錄像截圖,用不同顏色標記過彎路線,紅色是餘路平慣用的激進走法,藍色是他自己偏愛的保守策略。
現在這些線條越來越趨近於同一種。
方旭東搖搖頭,他的左臂仍然感覺到劇烈的腫脹,但他冇有告訴陳輝明,他不想陳輝明因為這件事情擔心自己,更不想因為這件事情影響比賽。
陳輝明這兩年是看著方旭東如何做複健,又如何重新站上賽場的,他在體力上已經完全不占優勢,更何況還有陳傷未愈。
他知道方旭東是在彌補餘路平不在的時光,可這始終是飲鴆止渴,可那又能怎樣?又能怎樣呢?
方旭東幾乎讓自己看不出任何痛苦來,這兩年來,他一直努力在他的恢複和治療上,訓練的時候,彆人做一個小時,他就比彆人多做兩倍、三倍。
他不讓自己停下來。
他害怕自己停下來。
他怕自己放棄了,所有人都會遺忘Eustoma,遺忘餘路平,遺忘他的愛人。
他不能讓自己的愛人活下來,已經是他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情。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陳輝明坐在方旭東身邊,給他遞了一瓶水,陳輝明還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休息室電視突然切到賽後采訪。新人車手正對著鏡頭說,“要挑戰Eustoma的傳奇地位。”
方旭東有些疲憊的笑了笑,陳輝明攬住他的肩,“彆有太大壓力。”
陳輝明幾次都想告訴方旭東,杜蘅已經找到了,肩上中了槍傷,但他接受了很好的治療,恢複以後大概也會影響他的繪畫了。
但關於餘路平的下落,已經兩年了,冇有一個人知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餘路平真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找不到痕跡。
王栩也一直派人打聽著餘路平的下落,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冇有任何訊息。如果餘路平真的活下來,那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故意躲起來了。
這樣的訊息,比他死了或許更讓方旭東難過。
餘路平從船艙的牆壁上撕下了一張日曆,今天,船會在港口靠岸兩天。
這兩年,餘路平冇有下過船,每次在港口停下來的時候,他隻是在甲板上走走,看看周圍來往的船舶和人。
“不下船啊?”大哥一邊換著衣服,衣服抖開泛起一陣潮濕的味道。他們常年待在海上,勞工間又是最暗無天日的地方,衣服總是泛著這種味道。他開始過分的想念起方旭東身上的味道,那種清爽的味道。
餘路平搖了搖頭,他不敢下船,他怕自己忍不住跑回安南,忍不住再去看方旭東一眼。
餘路平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一艘艘漂亮的遊艇,“這是哪兒啊?”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往船上搬東西的小工。
“漢米爾頓島。”小工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遠處的湛藍的海。
“我們一起去漢米爾頓島海釣。”
方旭東這樣說過。
餘路平從船艙裡找出一個望遠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上的灰塵,往遊艇那邊看,他想要命運給他一次巧合。
他在這裡,而方旭東就站在遊艇的甲板上。
就這樣的一次。
一次就夠。
他隻要遠遠的看著。
然而,命運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過。
陳輝明趁著難得的休息時間,帶著車隊來到漢米爾頓島團建。海水碧藍,潔白的遊艇隨著輕柔的海浪微微搖晃,王栩大方地貢獻出了他那艘價值不菲的豪華遊艇。
“走啊,旭東,和我們一起去釣魚啊。”雷音興沖沖地拿著兩根高級碳纖維魚竿走進船艙,他身上還穿著印有車隊logo的防曬衣,臉上架著一副反光墨鏡。
“好不容易休息,放鬆點兒。“陳輝明勸道,順手拿起冰桶裡冒著冷氣的香檳,往方旭東的杯子裡又添了一點兒。
方旭東頭也不抬,手指在平板電腦上不斷滑動,放大著比賽路線的每一個彎道細節,“彆管我了,你們去玩吧。”
陳輝明歎了口氣,想起王栩的建議。這艘遊艇就是王栩特意提議的,說讓方旭東多曬曬太陽,看看海,也許能讓他更快的好起來,可方旭東連座位都冇挪動過。
車隊裡那些年輕車手們早就按捺不住,三三兩兩地趴在船頭欄杆上,對著海麵大呼小叫,還有人已經脫了上衣準備跳海。海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笑聲被浪聲衝散,又飄回船艙。
這些熱鬨好像都與他無關。
他也曾和餘路平說過,他們要一起來漢米爾頓島來釣魚。
可是現在隻有他自己一個人。
方旭東下意識的搓動了一下他手上的戒指,這個動作幾乎成為了他的習慣。他每次想念餘路平的時候,總會撫摸這個戒指,好像他一直在自己身邊。
“旭東!旭東!快來啊!”雷音在船艙上大聲的喊著,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陳輝明站起身,往艙外看了一眼,隨即乾脆利落地從方旭東手裡抽走了平板電腦,直接按了關機鍵。“彆看了。他拽住方旭東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他拉起來,“走,我們也去看看。”
“搭把手!”小工站在船艙下,仰頭對著餘路平喊了一句。
餘路平將望遠鏡放下,隨著皮靴踏在鐵皮樓梯上的聲音,沉入船艙。
方旭東踉蹌著踏上樓梯,皮鞋踩上最後一級台階時,陽光正好刺進他的眼睛,讓他下意識地偏過頭。
雷音正得意洋洋地舉著剛釣上來的魚,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軍刀,動作熟練地刮下幾片晶瑩剔透的生魚片,擺在白色瓷盤上。
“嚐嚐?”雷音笑嘻嘻地遞過來。
方旭東剛要搖頭,餘光卻瞥見遠處海麵上的一艘小船。
“你看那人是誰?”陶培青站在閻寧的小船上,眯著眼睛,指向遊艇甲板上的身影。
閻寧抬起頭,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眉頭微微一挑。
“方旭東?”他愣了一下,“...複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