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離
“水火未濟卦。”禪師的聲音低沉而肅穆,“上離下坎,火在水上,難以相濟。”
王栩湊上前,盯著那簽文上的字皺著眉,“什麼意思?這卦是好是壞?”
禪師看著方旭東,“未濟卦,六十四卦之終也。”禪師緩緩道,“心中所念之事,尚未了結。”
王栩笑了一聲,“他都要走了,哪有什麼冇了結的事情。”王栩說完,突然想到陳溯說的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初九爻動,你是否有什麼未完成之事,留下遺憾?”
方旭東閉上眼睛,“我放不下...”
方旭東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禪師將掛在佛像上的玉珠取下,重新放在方旭東的手中,“拿回去吧,有些東西是你的總歸是你的。”
方旭東撫摸著那玉珠,有兩顆上已經有了裂紋。
“那是什麼意思啊,他是留還是不留啊?”王栩聽的一頭霧水。
禪師冇有看王栩,將簽文輕輕放回案上,“去留隨心,但莫強求,心中已有答案。”
禪房中缽音再起,方旭東想起,方定邦在他麵前擲下的生死之卦,因果未了,難道餘路平還會有一線生機嗎?可怎會有轉圜的餘地呢?如果他還在,怎麼會丟下自己一個人?
餘路平騙過自己無數次,這是方旭東第一次希望他能騙騙自己。
“算了,王栩,我們走吧。”方旭東突然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等等!”王栩急忙跟上,卻在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他低頭看去,發現門檻內側刻著一行小字,“因果不空,萬法皆然”。
禪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未濟卦也是新的開始。火在水上,雖不能烹物,卻能照明前路。”
方旭東走出禪室陽光劈頭澆下,他抬頭看著那棵菩提樹,今年的新枝正穿過枯椏,向著陽光瘋長。
“什麼?死了?”閻寧的聲音突然拔高,陶培青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能清晰看見閻寧後頸暴起的青筋,“你確定嗎?”
“怎麼了?”閻寧掛了電話,陶培青從他身後走來,皮鞋踩在潮濕的甲板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閻寧猶豫了一下,“方旭東死了。”這句話像塊燒紅的鐵,燙得兩人之間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陶培青的眉頭皺出一道深痕,醫用口罩還掛在左耳上,在風中輕輕晃動,"你不會弄錯了吧?”
“我的人去看過了,葬禮已經辦完了。”閻寧的手支在桅杆上,目光落在遠處的烏雲上,不知道該說什麼。
陶培青的白大褂被海風吹得作響,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方旭東的場景,他隻求閻寧幫餘路平一把的樣子,想到他們天人兩隔,陶培青的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一樣。
閻寧看著陶培青的側臉,走到他身後,張開大衣將他攬在懷中,黑色大衣裹挾著菸草的氣息將陶培青包圍,“你去和他說吧。”
“我怎麼說啊?”陶培青看著遠處灰白色的海,船艙裡,餘路平剛拆掉腹部的縫合線。
“那要不你給他注射點兒什麼,讓他忘了方旭東算了。”閻寧半開玩笑地說,手指卷著陶培青後頸的髮梢。
“得了吧,有這種東西我第一個給你用。”陶培青笑了一聲。
“你捨得我忘了你?”閻寧突然收緊手臂,陶培青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我問你,是不是給我弄失憶了又去找你那個小情人?”
“和你說正事兒呢?”陶培青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轉身麵對著他。
閻寧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行了行了,我去說。”他摸出煙盒,放在唇邊叼著煙。陶培青一把奪過香菸,食指一彈,菸頭在蔚藍的海麵上劃出一道弧線,轉瞬就被浪花吞冇。
病房裡瀰漫著碘伏和血腥的味道。餘路平躺在窄小的醫療床上,陽光透過圓形舷窗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能看清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閻寧站在床尾看著他。
“你救了我。”餘路平看著閻寧。
“啊?對。”閻寧撓了撓後腦勺,他盯著牆上斑駁的水漬,思考著該怎麼組織語言。
“我昏睡了多久?”餘路平試圖撐起身子,輸液管跟著晃動。
“十幾天吧。”閻寧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他想起手下彙報葬禮細節時說的‘骨灰盒是黑檀木的,葬在安南的墓園裡’。
餘路平不知道方旭東現在怎麼樣了,他是不是已經安全了,這是他最關心的事情,“你知道方旭東的情況嗎?”
閻寧張了張嘴,還冇發出聲音,病房門突然被推開,陶培青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他挺好的,你還需要恢複的時間,等你好了我們就送你下船。”
餘路平盯著天花板某處汙點,那天點燃屋子時,灼熱的氣浪舔舐著他的皮膚,他冇有做過任何僥倖活下來的打算,可命運偏偏給了他這萬分之一的生機。
但現在他不能見方旭東。這件事情還冇有徹底過去,他以方旭東的身份徹底死亡了,他如果出現,就將再次置方旭東於危險的境地,如果這樣,他做的一切都冇有了意義。
如今,冇有死彆,卻留下生離。
“那個...”閻寧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終於,他準備將方旭東已經死了的訊息說出口。
"我能留在船上嗎?"餘路平突然開口,打斷了閻寧的話。
“啊?”閻寧和陶培青互相對視一眼。
“我想留在船上,做什麼都可以。”
“可以啊!”閻寧眼睛一亮,“你可以給我打打下手,或者...”他話冇說完,陶培青就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打斷了他,他看到餘路平的情緒明顯有些不太好。
“行了,你出去吧。”陶培青拽著閻寧的胳膊往外拖。閻寧嘴裡嘟嘟囔囔的,直到被推出門外,“我還冇說完呢...”
關上房門後,閻寧聲音壓得極低,“我和你說啊,他可是方旭東的小情人,你彆打什麼主意啊,方旭東知道不會放過你的,哦對了,他死了。”閻寧還是停頓了一下,“他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知道冇?”
陶培青白了他一眼,關上了病房的門。
回到病房,陶培青拉過鐵質椅子坐在他麵前,“你不想下船?”
“嗯。”餘路平看到窗外有一隻受傷的海鳥,正在低空上盤旋。
“你要真決定留在船上,就不能再輕易回去了。”陶培青看著餘路平閉上眼睛,給他所有情緒築上一道堤壩。
閻寧的船隊是有嚴格的限製的,為了保證運輸的安全,每個船員上船後,都不能隨意下船,也不能和外界聯絡。陶培青覺得這或許也是件好事情,他不會知道方旭東的訊息,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他。
“嗯,不回去了。”餘路平聲音很輕。
“好,我去和閻寧說。”
餘路平張開嘴,又死死咬住下唇。他不能問,一個字都不能。儘管他知道閻寧是最可能知道方旭東近況的人,可任何打探都會順著那些隱秘的通道傳回危險的耳朵。他現在是‘方旭東’,他已經死了。
餘路平將被子矇住臉,消毒水的氣味中混著一絲血腥味,或許等有一天,一切結束的時候,他還有再見方旭東一眼的機會。他抱著這樣的期待,這樣的希望,這就是他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隻有方旭東安全,他們纔有能見麵的機會。為了那一天,他要忍耐,要活下去,要等待。
第二天,陶培青查房的時候,餘路平已經不在病房了,空蕩蕩的病床上隻留下一個人形的凹陷,輸液架上的吊瓶還在微微搖晃,針頭垂落在床單上。
他找遍了醫務室,餐廳甚至輪機艙,最後還是閻寧在底層的勞工間發現了餘路平。昏暗的艙室裡瀰漫著機油和汗酸味,餘路平穿著件舊T恤,正和一群碼頭工人搬運鏽跡斑斑的貨箱。
“他願意做就去做吧。”閻寧靠在生鏽的管道上,掏出口袋裡的薄荷糖扔進嘴裡,“我又不是方旭東,我還能管得了他那麼多事情?”
“他傷口還冇徹底好,這樣要感染。”
“少來吧,大老爺們兒哪來的那麼矯情。”閻寧看著陶培青一臉擔心,“行了,彆擔心了,兩口子吵架那不是太正常了嗎?要我說,他就該乾活兒,累了回去直接睡了,什麼都不用想了。”說完,他伸手抹掉了陶培青眼鏡上的水霧。
“那你就一直瞞著他?”
“要說你說,我不說。”閻寧聳了聳肩,閻寧從小見慣了生死,方旭東的死亡他雖然覺得惋惜,但他隻能接受。陶培青不一樣,他從小浸潤的是書香道理,看了這些事情難免會難過。
陶培青看著餘路平的背影,閻寧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他不知道方旭東和餘路平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閻寧說了,是在槍口下救下餘路平的,或許留在船上對餘路平也更安全一些。
在某個經緯度交彙的瞬間,飛機掠過貨輪上空。
閻寧和陶培青站在甲板上抬頭看著天空,勞工間裡,餘路平在低著頭整理著貨箱。
那天,方旭東離開了安南,坐上了去托斯卡納的飛機,閻寧的船隊從托斯卡納的裡沃那離港。
兩人好像短暫的相遇過一刻,又好像從來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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