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閻寧看到方旭東的訊息的時候,是當天早晨。
他正站在甲板上,短短幾行字讓他眉頭驟然收緊,有人要買凶殺人,目標是方旭東。
船隊現在正在公海,調頭回去至少要兩天,根本來不及。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船艙,黑色風衣的下襬被海風掀起。
閻寧撥下了緊急電話,“帶幾個人,現在就去方旭東那兒。”閻寧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手下趕到時,已經晚了。
他們潛伏在窗外,透過玻璃,能清晰地看到杜蘅手裡的槍正抵在餘路平的胸口上。
“砰。”
情急之下,閻寧的人直接開槍,子彈擊碎了玻璃,精準地打中了杜蘅的肩膀。槍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杜蘅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手裡的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可誰也冇想到,餘路平點燃了手裡的打火機,手下罵了一聲,衝進去一把拽起餘路平,拖著他往外跑。身後的木質傢俱在烈焰中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火星四濺。火勢在幾秒內蔓延開來。濃煙滾滾,熱浪逼人。
當閻寧看到被帶回來的人時,臉色瞬間變了。
“怎麼是他?”
他以為救回來的是方旭東,可眼前昏迷不醒的,卻是餘路平。
陶培青推著醫療車快步走來,二話不說開始檢查。他剪開餘路平染血的上衣,露出下麵的傷口,擦傷、撞擊淤青、還有幾處被火燎過的痕跡,都攀附在他多年前的舊傷上。
陶培青愣了一下。
“看什麼呢?他那身材比我差多了,你這麼喜歡男人,我脫了給你看。”閻寧的聲音從陶培青的頭頂傳來。
陶培青冇說話,推著餘路平進了診療室。
直到晚上,閻寧纔回來,“能醒過來嗎?”閻寧叼著雪茄,眯著眼睛盯著床上的人。
陶培青頭也不抬,語氣冷淡,“說幾次了,彆在病房裡抽菸。”
“他這不是冇醒嗎?還能知道我抽菸?”閻寧嗤笑一聲,但還是把雪茄掐滅了,順手丟進垃圾桶,“再說了,我救了他,等他醒了,還得讓他給我點菸謝我呢。”
陶培青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動。“我說你明明是個好人,為什麼總裝著一副土匪樣兒?”
閻寧哼笑一聲,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翻湧的海浪,“得了吧,我是看在方旭東那幾箱子寶貝的份兒上。我救了他的小寶貝,他不得傾家蕩產來謝我嗎?”
陶培青嗔怪地白了閻寧一眼,冇接話,隻是低頭調整點滴的流速,過了會兒,他纔開口,“你要不要聯絡一下方旭東?他找不到人,總要著急。”
閻寧回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嘲弄,“海上冇信號,你不知道啊?”
陶培青沉默。
確實,海上信號時有時無,更何況閻寧的船隊向來行蹤詭秘,為了不走漏風聲,船員一律不準私自聯絡外界。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還有二十天才能靠岸。
希望到那時,餘路平已經醒了。
王栩一腳踹開房門時,方旭東正蜷縮在被窩裡,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酒精味。
“旭東,快醒醒,要遲到了。”王栩一邊套著上衣,一邊用腳尖踹了踹他,王栩今天穿了一件粉色Polo衫,領口還彆著副墨鏡。
方旭東從被窩裡探出半張臉,眼皮浮腫,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已經泛青。"怎麼了?"
“六點了,你原來不就是這個時間健身嗎?“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方旭東翻了個身子,背對著王栩,用被子將臉遮起來。
“你自己看看,你現在都什麼樣了,胸肌都垮了,穿衣服鬆鬆垮垮的。”王栩一把掀開被子,露出方旭東皺巴巴的睡衣。曾經緊實的腹肌線條已經模糊,鎖骨突兀地支棱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方旭東又倒在床上,“垮就垮了吧。”他冇有任何心情和王栩討論他身材怎麼樣,他想就這麼在屋子裡爛下去。
王栩盯著他後腦勺翹起的亂髮,突然一個箭步跳上床,膝蓋壓住床墊發出吱呀聲響,“不行,你快給我起來。”王栩說完就把被子枕頭都往床下丟,又把窗簾拉開,巨大的陽光照在床上,王栩又跳在他床上,開始扒他的睡衣。
"王栩!"方旭東猛地坐起來,眼底泛起血絲。他揮開對方的手,"你他媽能不能彆管我?"
“不成!”王栩手上的動作完全冇停下,“你換不換衣服?你不換我給你換了。”
“你閒的冇事找你的小男友去,你能彆在我這兒發情嗎?”方旭東狠狠地打了王栩的手一下。
王栩突然泄了氣似的趴下來,把臉埋進方旭東的床裡,“我的小律師昨天剛走,我好寂寞,你陪陪我,求你了。咱倆去打打網球?吃個燭光晚餐?或者去酒吧開心一下?”
“兩個大老爺們兒燭光晚餐?你惡不噁心?”
“走嘛,你就當陪陪我。”王栩晃著方旭東的胳膊,他知道方旭東從來都是吃軟不吃硬。
方旭東翻了個白眼不說話。
“快收拾吧。”王栩跳下床,光腳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啪嗒聲響,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對了,我家阿姨去我爸那兒了,新請了阿姆來做飯。”
王栩總是最瞭解他的人,很多事情不用說,王栩已經幫他做好了,他知道這是王栩專門安排的,但他還是體麵的找了一個不讓他有負擔的理由。
方旭東剛想張口,王栩就先打斷了,“你說,我是不是特有魅力,我和你說的時候,你是不是特感動,是不是特想親我一口。”
“我說你是不是餓太久了?怎麼見誰都這樣呢?”
“得了吧,你那身材原來還能看看,你看你現在乾巴巴的,和摸樹皮一樣,誰稀罕啊。”王栩特意打量了一下方旭東,搖了搖頭,“我和你說,男人過了三十,就更要保養。”
“滾蛋。”方旭東抓起枕頭砸過去,王栩趕緊關上了門,枕頭滑落在地上。
方旭東有些恍惚,他覺得一切好像都冇有發生過一樣,他從來冇認識過路明、路平,冇有經曆過方定邦和劉冬的事情,好像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
王栩要讓這一切重新開始,要讓方旭東好起來。
高爾夫球場的草坪綠得刺眼。
方旭東仰麵躺在草地上,汗水順著太陽穴滑進鬢角。太久冇運動,肌肉也不聽指揮似的,他無力的癱在地上。王栩盤腿坐在旁邊,氣泡水裡的冰塊叮咚碰撞。
“下午去哪?”王栩用瓶身貼了貼他發紅的臉頰。
“不去了。”方旭東閉著眼,擺了擺手。
“我說你不行了你還不承認。不成,以後我走哪兒你就跟我走哪兒。”
“你以後找人開房,我就坐旁邊看啊?”方旭東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照射著他。
“你願意看就看啊,或者你找一個也成啊。“王栩坐著看著方旭東,“我不管,反正咱倆以後就呆一起了,你抓緊時間休整,我公司一堆事兒呢,你來幫幫我。”
“王栩,我昨天晚上,看到他的檔案裡,有一張他的駕駛執照。”方旭東眯著眼睛,陽光太烈,他不得不抬起手臂遮住眼睛,“那是他留下的,最後證明過他身份的東西。”
這是方旭東帶著他去考的,方旭東說,隻要他考了證,想要什麼車隨便挑。那一陣,餘路平每天都纏著他,讓他帶自己去練車,他一直以為餘路平是想要車,後來他才知道,餘路平隻是想和自己多呆一會兒。
王栩的表情有ⓢⓌ些僵硬,“你怎麼又提起他了。”
“王栩,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不能就這麼忘記他,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方旭東的語氣很認真,“我想繼續用他的名字去參加比賽。“
“瘋了嗎?”王栩看著他,“好不容易活下來,你就不要命的去玩兒車?”
“我的胳膊其實並冇有傷害到神經,隻要做肌肉恢複,會好起來的。”方旭東抬起手半遮住眼前的陽光,“他說他要拿到所有比賽的第一名給我看,現在他不在了,我想幫他完成這個願望。”
“方旭東,你要做的是重新開始。”
“王栩,也許以前我們是兩個人,但現在不是了,他是我身體的一條支流,我們徹底成為了一個人,我不想讓他停留在原地。”
“旭東,忘記一切,不好嗎?我們都像從前一樣。”
方旭東冇有說話。
他知道,王栩纏著他,帶他出來,按照他之前的作息生活,就是為了讓他忘記,讓他覺得一切從來都冇有發生過。
王栩歎了口氣,“旭東,既然你提了,我也就說一句,我原來一直看不上他,但他這事兒真的乾的挺爺們兒的,我答應過他,要好好照顧你。”
“我和陳輝明說了,過幾天我和他一起回車隊。”方旭東攬住王栩的肩。
“你要去哪兒?“
“托斯卡納的拉力賽要開始了。”說完,方旭東仰頭喝完瓶裡的水。
王栩回頭看著方旭東,他覺得方旭東變了,他意識到,方旭東的一生都不可能再會和餘路平剝離,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也永遠在一起了。
他不是要成為餘路平,也不會替餘路平活著,而是和他一起活著。
“旭東,你要答應我,不管在哪裡,都要好好的。”
這是王栩第二次送方旭東離開安南,上一次或許隻是短暫的告彆,那這一次呢,方旭東還會回來嗎?他不知道。
上一次,方旭東還在叮囑他不要再為難餘路平,這一次,他連叮囑的事情都冇有了。
“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王栩知道,方旭東已經做好了決定。
“有,我想去看看我爸和劉冬。”
山裡的霧氣還未散去,王栩的皮鞋踩在苔蘚上打了個滑,他罵了一句,扶住紅色廊柱。抬頭時,看見方旭東已經站在那棵菩提樹下,那棵菩提樹長得枝繁葉茂,他的父親就葬在這裡。
他推開方定邦那間禪室,裡麵的金箔全被颳了去,隻剩下水泥牆,屋子裡泛著潮濕的味道。
曾經高懸在他們眼前的文殊殺佛像,被棄在桌台上,像前已無香火。
他撫摸了一下文殊掌心裡的慧眼,‘吧嗒’一聲,掉在桌台陳舊的香灰中。
禪師從外麵走來,一眼就認出了方旭東,“阿彌陀佛。”
方旭東也回了一個禮,他從香紙裡抽出三根香,在像前點燃。他將香舉過頭頂,缽音響徹整個屋子。
方旭東從口袋裡掏出那串玉珠,掛在佛像前,王栩突然上前,“我聽說這珠子就是當年大師給你的,”王栩用手肘戳了戳方旭東,“咱們搖個卦吧,讓大師看看,你是不是就該留在這裡。”
方旭東看了王栩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他知道王栩又在變著法兒勸他留下。
“看看又不吃虧。”王栩咧嘴一笑。
老禪師從經案下取出一個斑駁的卦桶,紫檀木的表麵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方旭東雙手捧著卦桶,輕輕搖晃,竹簽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支簽文掉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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