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耳甫斯的回頭
餘路平加重了膝蓋的力道,杜蘅痛苦地弓起背,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透,搭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我知道你能解決這件事情,你說個條件吧。”
“條件?”杜蘅冷笑一聲,手指掐著餘路平的肩膀,“你配和我談條件麼?”
杜蘅看準餘路平右腿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猛地抬腿狠踹。餘路平悶哼一聲,力道稍鬆的瞬間,杜蘅掙開餘路平的手,翻身而起,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把鍍銀的格洛克手槍,槍口死死抵在餘路平左胸。
“告訴我方旭東的下落,”杜蘅死死地盯著餘路平的眼睛,“我可以考慮留你條命。”
餘路平忽然笑了,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越過槍管直視杜蘅,“在我心裡。”
這個表情杜蘅太熟悉了,每次方旭東提起餘路平,臉上也都會浮現同樣的神情。
“你以為我不敢?”杜蘅握著槍的手有些微微顫抖,“安南的人不會放過他,不是我,也會有彆人來殺他。”
“那要是他死了呢?”餘路平的眼睛裡有種杜蘅看不懂的情緒。
餘路平解開西裝外套的釦子,露出裡麵穿著的襯衣,杜蘅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畢業作品裡,方旭東穿的那件襯衣。
餘路平從內袋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這個打火機還是當時他從方旭東那裡要來的,他點了一根菸叼在唇間。
“杜蘅。”餘路平突然握住他持槍的手,燃燒的煙霧讓餘路平的臉變得模糊,“讓我告訴你真正的結局。”
餘路平揮手將桌子上的酒瓶打碎,酒液流了一地,他想起來,他的父親,就是這樣睡在酒液裡,他的父親和那個十三歲的自己,一起燒死在了那個屋子裡。
他握著杜蘅的槍口向上放了兩寸,眼睛裡帶著笑意看著杜蘅,“這裡,纔是心臟的地方。”
此時此刻,他胸前的那朵桔梗,就開在槍口之下。
餘路平突然張開雙臂,這個姿勢讓杜蘅想起十字架上的殉道者,餘路平握著杜蘅的手,扣動扳機。
“要我幫你倒計時嗎?小畫家。”餘路平的語氣突然變得溫柔起來,“5——”
杜蘅聞到了汽油的味道。
“4——”
他餘光瞥見廚房裡露出的燃氣管道。
“3——”
餘路平的菸灰飄落在浸透酒精的地板上。
“等等!”杜蘅想要抽手後退,卻被餘路平猛地攥住手腕。他聽到打火機的金屬蓋發出清脆的‘叮’聲。
“砰!”
第一聲槍響來自窗外。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氣浪衝開了整個屋子。
“你早就計劃好了...”杜蘅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看見餘路平眼底映出火光。火順著酒精軌跡瞬間竄起,將兩人隔在烈焰兩端。
方旭東醒來的時候,在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地方,四周天旋地轉,他模糊的掃視著周圍的一切,他回想起,他昏倒前的最後一刻是餘路平在和自己告彆。
“你醒了。”王栩站在窗前,逆光中隻能看見他指間明明滅滅的菸頭,“這是哪裡?”
“在我家,這裡很安全。”王栩掐滅菸頭走過來,皮鞋在地板上踩著沉重的節奏,他將一杯溫水塞進方旭東的手中。
“餘路平呢?”方旭東抬頭看著王栩,王栩冇有說話。躲閃開方旭東的眼睛。
方旭東的手突然抖得握不住杯子,溫水灑在雪白的被單上,暈開一片水色的痕跡,“王栩,餘路平在哪兒?他說他會來找我。”
王栩坐在方旭東的床邊,握住方旭東的手,“旭東,你聽我說。”
“王栩,你故意讓我著急是嗎?”方旭東皺著眉。
“旭東。”王栩想找一個合適的措辭,但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王栩看著方旭東的眼睛,想要給他一些安慰,“旭東,餘路平他...他不在了。”
方旭東的耳邊一陣巨大的嗡鳴,緊接著是漫長的空寂,“王栩,你說什麼?什麼叫不在了?”
王栩低頭整理方旭東的衣領,刻意避開那道目光,"餘路平引爆了燃氣管道...整棟公寓都..."
“我要去找他。”方旭東推開王栩,在床頭上摸索著自己的眼鏡,他的視力還冇徹底恢複好,剛一下地,他雙膝發軟,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但他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他要去找餘路平,不管他出了什麼事情,不管他在哪裡。
王栩從背後抱住他,力道大得讓方旭東無法掙脫,“旭東,你冷靜一些。”
“你要我怎麼冷靜!王栩!”方旭東弓著身子,淚不受控製的掉下來,砸在王栩的手背上,生疼滾燙。
王栩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方旭東,他看著方旭東哭喊,看著他聲嘶力竭到精疲力竭。他看著方旭東崩潰,他看著方旭東這樣,但也隻能看著。
“王栩,你帶我去看他一眼,好嗎?我求你了。”方旭東跪在地上,手攥著王栩的袖子。
“什麼都不剩了。”王栩搖搖頭,“屍體已經...汽化了。”王栩不想用屍體這樣生澀的詞來稱呼方旭東曾經活生生愛過的那個人,可是他隻能這麼做。
“王栩,他答應我,他會回來的。”
王栩抓住方旭東的手,讓他試圖冷靜下來,“旭東,你聽我說,他改了所有檔案,現在世界上活著的'餘路平'是你。”一個檔案夾被攤開在床上,“他用你的身份死亡,把整個人生都給了你。”
王栩從衣服內袋裡掏出一張身份證,交到方旭東麵前,上麵的照片是他,名字卻赫然印著'餘路平'。
從此以後,他們會活成同一個人,用同一具身體呼吸,這或許就是餘路平說的永恒。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餘路平送給自己的戒指,為什麼不是對戒,而是一個單戒,他早就想好了。
方旭東蜷縮著自己的身體,巨大的痛苦蔓延全身,這種痛像是在車禍時那一瞬間,先是毫無感覺,然後痛覺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神經末梢,讓他難以動彈。
王栩看著方旭東的痛苦,他好像也感同身受一般,如果讓他想,他一定想不到,不過兩年時間,方旭東所有的摯愛親人,都在世間消弭。他該怎麼走出來呢?他能走出來嗎?這些問題,他冇有答案。自己能做的,隻有陪著他。
王栩將餘路平交給自己的那個公文包放在方旭東身邊,“這是他留給你的。”說完,王栩走出了臥室,他想方旭東也許需要自己呆著。
方旭東打開那個公文包,他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那天餘路平著急給自己交代所有的檔案。餘路平的消失,和他的出現一樣,都是蓄謀已久的準備。
公文包的檔案夾裡,是一份份已經署名好的檔案,這些東西,足以夠自己度過下半生。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絨布盒子,方旭東打開那個盒子,盒子裡的玉珠觸手生溫,那是他曾經帶了三十多年的玉珠,那條被放在拍賣會上,被於會長拍走的玉珠鏈子,餘路平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拿了回來,如今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最後,方旭東拿出了一封餘路平留給自己的信。
“現在你是我,我是你。這樣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
離彆的前一夜,餘路平坐在桌子前,有很多話想和方旭東說,最後卻什麼都冇寫,留下這樣一句話。
這一句話,已經是他的全部。
他的字跡和方旭東的極其相似,他好像看到,那個被他撿回來的餘路平,坐在他的書桌前,偷偷描摹著他的字的樣子。
方旭東坐在屋子裡一整天冇有吃任何東西,什麼都不做,隻是看著外麵的天。王栩知道,他的整個精神幾乎都要被抽去了。
王栩走進屋子裡,站在方旭東的身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想回一趟你們過去的家嗎?”
那棟房子明天就要被賣掉了,隻有方家的東西徹底消失,所有人纔會相信,方旭東已經真的死了,方家也徹底消失了,那些虎視眈眈的人纔會收手,這件事情纔會過去,餘路平的死纔會真的有意義。
“阿姆在家裡等你。”王栩又補了一句。
方旭東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回過頭空洞的看著王栩的眼睛。
方旭東已經兩年冇有回過這個家裡,上一次,還是他倉皇離開安南的時候,一樣,都是藉著夜色掩護,這裡他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回來。
院子裡很暗,並冇有開燈,很明顯是不想再惹人注意。
方旭東的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整座宅院一片漆黑,隻有廚房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方旭東穿過一道道門,前廳裡,那幾幅劉冬送的油畫依然掛在原處,畫框邊緣已經積了一層薄灰。
阿姆的背影在廚房的蒸汽中模模糊糊,這一幕熟悉得讓他眼眶發熱。兩年過去,阿姆的頭髮似乎更白了,挽起的髮髻裡摻著灰白的銀絲。
“阿姆,我回來了。”方旭東站在廚房門前,叫了一聲。
阿姆回過頭,她顯然冇有想到,她瞪大眼睛,嘴唇顫抖著,怎麼也想不到記憶中那個神采飛揚的小少爺會變成眼前這個形銷骨立的人。
之前餘路平經常會來看她,說他會和方旭東很快回來,可是她等了很久都冇有等到他們的訊息,直到今天王栩找了她來。
“少爺...”阿姆的嘴唇顫抖著,她慌忙用圍裙擦手,又背過身去抹眼淚,“去餐廳坐著,粥馬上好。”
方旭東坐在餐廳裡,廚房的燈虛弱的照亮了方旭東一半的身子,餘路平跟著阿姆學做飯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
阿姆端來的白粥冒著熱氣,旁邊是一碟清炒時蔬,“粥好了,快嚐嚐。”
方旭東的胃裡瘋狂的絞痛,他吃不下任何東西,滾燙的粥滑入喉管和著灼燒的胃液,讓他幾乎要痛昏過去,可他仍然機械式的嚥著眼前的東西,吞嚥越來越快,直到被嗆得劇烈咳嗽,他跑到衛生間,將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
阿姆趕緊追過去,幫方旭東拍著後背,擦拭著嘴角的汙穢,方旭東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她把方旭東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看著他現在的樣子,她難過的掉著淚。
“少爺,你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啊...”
客廳的沙發上,方旭東枕著阿姆的腿,聞著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阿姆拍著方旭東的背,她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一個一米八幾的男人,如今輕的像紙一樣。
時間好像停止在了這一刻。他恍惚回到了小時候的夜晚,阿姆的手指輕輕梳理他的頭髮。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坐起來,握著阿姆的手,“阿姆,讓你擔心了。”
“少爺,都會過去的。”阿姆的聲音的聲音十分溫柔,“你得找個知冷知熱的人...”
阿姆想問問餘路平的訊息,可她看方旭東的樣子,張了張嘴,還是冇問出來。
方旭東閉上眼睛,他想要共度餘生的那個人,永遠的消失了,他用拇指摩挲的餘路平送給自己的戒指,他眼前,正是那幅一直掛在家裡的《早春圖》。
“阿姆,你年紀大了,等過完這段時間,我會找人照顧你,給你養老。”
在方旭東心裡,他從冇把阿姆當作傭人,而是他身邊的親人。
阿姆看到方旭東的樣子,不想再給他添麻煩,“少爺,我自己過習慣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倒是你,冇有人照顧你,該怎麼辦呢...”阿姆擔憂的看著他。
方旭東從書房裡拿出一個褪色的絨布盒子,放在阿姆手裡,“阿姆,這個給你。”
“這是...”阿姆打開盒子,裡麵放著一條鴿血紅寶石項鍊,她趕緊合上盒子,“這個我不能要。”
“阿姆,這是我母親的嫁妝,我一直留著,這條項鍊在我母親的名下,冇有人知道。今天之後,這裡的一切都會易主了,這個送給你做紀念。就當...是幫我母親保管。”
方旭東最後看了一眼盒子裡的項鍊,合上盒子交到阿姆的手中,握了握阿姆的手。
“少爺...”阿姆看著方旭東。
家中的鐘敲響了,方旭東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阿姆,我走了。”
阿姆想到什麼,追到門口,"少爺!"阿姆在背後喊住他,從懷裡掏出個平安符,“你小時候戴過的...”
方旭東接過平安符笑了笑,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中。身後,老宅的大門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歎息。
方旭東眼睜睜的看著天一點點兒的亮起來,腳邊的菸頭扔了一地。
他幾乎已經超出了他承受的極限,眼球裡佈滿血絲,每一塊肌肉都因長時間的緊繃而痙攣,但這些生理上的痛苦都被更巨大的空洞吞噬了。
王栩推開門,看到方旭東還坐在陽台上,他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旭東,時間到了。”
方旭東冇有回頭他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桌子才撐住身體,“我和你一起去。”
王栩遲疑了一下,看著他晃動的身形,“行嗎?”
方旭東轉過身看著他,嘴脣乾裂蒼白,“王栩,我想再看他一眼。”
儘管方旭東知道,這個葬禮是假的,儘管知道那檀木骨灰盒裡隻有一捧代替的石灰,方旭東仍然固執地想再看一眼。
“走吧。”
方旭東換了一件純黑色的西服,原來他總喜歡穿各色的真絲襯衫,可餘路平的衣櫃裡,所有襯衣隻有白色和黑色,他總抱怨餘路平穿的太沉悶。他覺著餘路平這樣的年紀,這樣的長相,應該穿的鮮豔好看。
方旭東帶上眼鏡,他的眼睛並冇有完全好起來,甚至更嚴重了一些,他的眼睛幾乎隻能看到黑白的顏色,他的人生,成了一場漫長的殉葬。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好像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是自己,一半是餘路平。
一路上,方旭東看著窗外的景色,一句話都冇說。
這片墓園裡,埋葬著他的祖父和路明,現在,他自己也埋在這裡。
這場葬禮辦的簡單,牆倒猢猻散,來弔唁的人,更多的是來確認死訊的,而不是來告彆。所有人都走了,方旭東才走到墓前,放了一束白色的桔梗,他撫摸著黑色的墓碑上,是方旭東的名字,餘路平的照片。
他冇有想到,自己活到三十多歲,才知道自己的身份、背景、家世,不過是一個符號,至於他是誰,墓裡放的是誰,這些都不重要。
他西裝口袋裡裝著兩張身份證,一張是活著的餘路平,一張是死去的方旭東。
“你怎麼來了?”王栩看到陳溯站在墓園前。
“我來看看他。”陳溯並冇有說清楚,這個他到底是誰。
陳溯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真的徹底輸了,但他心甘情願,他也算是見識了這樣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情。
是他們讓自己看到,人可以跨越門第、跨越生死、跨越愛恨,可惜命運總難讓人如願。
他永遠不會忘記,他當年見到餘路平的第一眼,是少年很少有的堅定與坦然。
他救了餘路平很多次,隻是這一次,陳溯也無能為力,這或許是他從一個少年長成一個男人所要經曆的,他有少年的英勇,也有男人的擔當,他慷慨的保護了自己的愛人。
“我替旭東謝謝你來。”王栩很少有這麼正經的時刻。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現場並冇有找到餘路平的DNA,不排除他也許並不在那間屋子裡的可能,可以再等待調查的結果...”陳溯遠遠的看著方旭東的背影。
“有意義嗎?”王栩看著陳溯,“給他萬分之一的希望,再等著它一點點的熄滅嗎?陳溯,那些人要的不是方旭東的死亡,而是方家從社會關係上的消失。這樣,他才能真的安全,餘路平做的事情纔是值得的。”
“可如果他知道,他最起碼會好好活下去。”
“他會的,因為他已經是愛人的影子了。”王栩從桌子上拿過一支白菊,遞到陳溯麵前。
陳溯接過花,走到方旭東身邊,半蹲下將花放在墓碑前。
方旭東手臂上的黑紗看著人刺眼,風捲著飄在風中。墓園裡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泛著雨水的腥味,陳溯將雨傘向方旭東那邊傾斜了一些。
“我最後一次見劉冬的時候,他給我講了一個希臘故事。”
“什麼故事?”陳溯低頭看著方旭東。
方旭東重複了那個俄耳甫斯回頭的故事,他又想起劉冬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我當時不懂劉冬給我講的那個故事,現在,我才懂了那個故事的意義,是我救你就無法愛你。”
“他從來冇說要和我一起走,每一次。”陳溯盯著墓碑上的照片,他騙過方旭東,也騙過餘路平,所有的謊言都冇有讓他們分開,冇想到,卻是愛讓他們天人兩隔。
在愛人麵前,在家族麵前,他們曾經是對手,是敵人,但如今這一切都隨著餘路平和方家的消失結束了,餘路平和方家的一切一起葬進了墓地。
陳溯想過告訴方旭東,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可又想到王栩說的話。是啊,有時候絕望比希望更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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