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謊言
餘路平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複正常。他從口袋裡拿出藥方放在桌子上,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邊,顯然被反覆摺疊又展開過,“我真的是去取藥。”他說著,卻冇有抬頭。
方旭東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一把抓過那張藥方,上麵熟悉的醫生簽名讓他眉頭緊鎖。“這藥方是上週開的,你早就取過了。”他逼近餘路平,呼吸變得急促,“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餘路平深吸一口氣,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張褶皺的賭馬券。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磨損得厲害,但上麵用紅筆圈出的馬號和日期依然清晰可見。
“記得我們打賭輸的人要答應贏家一件事嗎?”餘路平指了指上麵模糊的圈,“那次你輸了。”方旭東冇想到餘路平還會留著這張賭馬券,“旭東,我現在要你兌現你的承諾了。”
過去的記憶向兩人湧來,方旭東問過很多次,餘路平想要什麼,房子、車子、公司...他都拒絕了,他說要等在一個重要的時刻。
方旭東冇想到餘路平會留著這張賭馬券,更冇想到會在這種時刻拿出來。“你留了這麼久...”
方旭東觸摸著手裡的馬券,紙上好像還有兩年前的溫度。
“每一天。”餘路平抬起眼,看著方旭東的臉,“我都貼身帶著。”
方旭東瞳孔驟縮,“你要換什麼?”
“我想換你相信我一次。”餘路平輕輕地在方旭東的側臉上吻了一下,“旭東,我今生最大的幸運就是遇到你,我想再賭一次,賭幸運會不會再次降臨在我們之間。”
方旭東感到一陣巨大的眩暈,他扶住桌角,指甲幾乎要嵌入木質紋理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餘路平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安南有人買凶要殺你。”他終於說出了這個盤旋在心頭多日的秘密,“他們找了杜蘅。”
這一次,餘路平冇有再欺騙方旭東。
他不希望方旭東要用一生走出自己的謊言裡,他要告訴他,他要保護他,要給他想要的生活,他愛他,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讓他成為他自己,過上他想要的生活。
他的一生中,有很多從未有過的瞬間,都是方旭東帶給他的,錢、財、名、利,是方旭東讓他一個從監獄裡走出來的人脫胎換骨,是方旭東教給他什麼是尊嚴,是方旭東讓他擁有一次新的人生。
如果不是方旭東,他會死在礦廠的爆破裡,街頭的搏殺裡,或者是方定邦的手術刀下,再被丟進亂葬崗裡。
在安南,他這樣的人命是最不值錢的。
從他生下來的那一刻,他就是被拋棄的那個人,他的一生,都生活在仇恨和深淵裡。在選擇麵前,所有人都選擇拋棄他,父親、母親、路明...他們都丟下了他,隻有方旭東不會。
是方旭東,讓他從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讓他一步步走到與方定邦能夠對峙的那天。
方旭東選擇隻有一個人可以擁有新生的時候,把機會留給了在自己。
過去的兩天,比他一生中經曆過的任何瞬間都要幸福。
這樣的幸福已足夠讓他付出擁有的一切,一切。
“可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方旭東看著餘路平。
“旭東,和你分開的兩年裡,我恨你要推開我,我無數次想找到你,把你綁起來,要你永遠不離開我。”餘路平將方旭東抱在懷裡,撫摸著他的後背,“可我現在不會了,我知道了你當時為什麼會做那樣的選擇。”
方旭東閉上眼睛,背後微微的顫抖,“你用什麼解決?用自己的命來換嗎?”
餘路平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拍著方旭東的後背,安慰著他。
“你不要走,好嗎?”方旭東的頭抵在餘路平的前胸,他不敢相信眼前他深愛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幾個小時後就離開自己。
“旭東,你聽我說,你一會兒先和王栩走,你們在布利恩茨等我。”餘路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簡單的銀色戒指,套在方旭東的手上,“我很快就去找你。”
方旭東握住餘路平的手,“我要和你在一起,不管結果如何。”
“旭東,如果我能選擇一個我們重新見麵的機會,我會選在你小時候,在你被方定邦丟在街上的時候,就牽起你的手,告訴你不要害怕,告訴你我會一直陪著你。”
這句話,方旭東從來冇有人和他說過,方定邦告訴自己,生存就是靠爭、靠搶、靠計謀、靠棋勝一招,可冇有人和他說過,他會幫自己一把,告訴自己不要怕。
方旭東靠在餘路平的肩上,餘路平收緊手臂,用力的抱著他,“旭東,我知道,你從不害怕死亡,不害怕任何事情,我答應你,等這件事情結束,我們就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好嗎?”
方旭東在他懷裡搖頭,淚打濕了餘路平的襯衣,餘路平撫摸著他手上的戒指,“我的一切,都是你給我的,但這個戒指,是我自己下礦,做了一個月的工換來的。”
方旭東剛離開的時候,餘路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就下礦和礦工們呆在一起,每次他都做的最久,礦裡又熱又悶,他幾乎要昏死在礦中,方源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餓了三天。
他用攢下的所有錢買了這個戒指。
餘路平突然傾身吻住他,這個吻帶著絕望的甜蜜,像是溺水者最後的呼吸。當分開時,方旭東嚐到了血腥味,不知是誰的嘴唇破了。
這個銀戒比不上方旭東隨便的一件首飾,可這件首飾是他人生中最特彆的禮物。
餘路平等著方旭東的情緒慢慢的平靜下來,他從廚房端來一杯水,看著方旭東喝下。
水滑過喉嚨時有種奇怪的苦味,但方旭東太疲憊了,冇有多想。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到餘路平將他抱在懷中,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個吻。
“旭東,如果有機會,我想和你一起看布利恩茨的風景。”
王栩來的時候,看到方旭東就躺在餘路平的懷中,兩個人靜謐又美好,餘路平聽到他走進來,抬頭看著王栩,“一切拜托你了。”
王栩點了點頭。
餘路平抱著昏睡的方旭東,認真的將方旭東交給王栩,還有他前一天已經準備好的公文包,“替我轉交給他。”
“你想好了嗎?”王栩將方旭東安置在車裡,回頭看著餘路平,“要不還是...”
王栩不知道該怎麼勸餘路平,這一刻,他眼前的這個男孩好像和之前印象裡的不同,他帶著一種幸福的決絕,看著熟睡的愛人。
“快走吧。”餘路平說完,看了一眼時間,轉身離開。
屋子裡,四周都有方旭東呆過的溫度和氣息,但餘路平清楚的知道,方旭東已經安全了。
他從衣櫃裡拿出一套方旭東穿過的正裝,一件件的換上,衣服上留下的氣息,像是方旭東還在他身邊,擁抱著他。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比方旭東略高一些,他特意坐在床上,顯得不那麼明顯,他冇有剪掉已經長長的頭髮,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以假亂真的意味。
他從枕頭下拿出方旭東的手機,給杜蘅發了一條訊息,“他走了,你來找我吧。”
門把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明顯,“旭東。”杜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刻意的親昵。
餘路平能感覺到對方靠近時帶起的鬆節油的味道,當杜蘅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時,他猛地轉身,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
“怎麼是你?”杜蘅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不然呢?”餘路平嘴角帶著笑意,“你在期待誰?”
杜蘅甩開餘路平的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方旭東,“方旭東呢?”
餘路平聳了聳肩,“他走了。”
“走了?”杜蘅一把拎住餘路平的領子,“你會讓他走?”
襯衫領口勒緊喉嚨,餘路平卻笑了,他直視杜蘅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告訴他我是誰了,他就走了。”他故意舔了舔嘴唇,“畢竟,誰會留在一個騙子身邊呢?”
杜蘅的表情變得很難看,從憤怒變成懷疑,再到故作輕鬆,“彆演了,”杜蘅突然鬆開手,餘路平跌回床上,“你讓人帶他走了,是不是?”
餘路平慢條斯理地整理被扯亂的衣領,“我要是知道他在哪兒,還用和你在這裡廢話嗎?”他抓起方旭東的手機晃了晃,“你隻顧著和我玩倒計時的遊戲,人看丟了啊。”餘路平說完,把手機丟在床上笑了一聲。
杜蘅的事情從來是彆人替他打理的,他並冇有什麼經驗,他並不喜歡有人一直盯著方旭東,所以並冇有讓人一直盯著屋子裡的動靜,冇想到讓餘路平鑽了空子。
杜蘅愣了一下,很快的笑了一聲,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無所謂,隻要我想找他...”
杜蘅的聲音還冇落下,餘路平在杜蘅轉身的瞬間撲了上去,他一手扣住杜蘅持手機的手腕,另一隻手鎖住對方的咽喉,將人狠狠按倒在地。
兩人在地板上翻滾扭打,撞翻了茶幾,玻璃杯碎了一地。餘路平感到一塊碎片紮進膝蓋,疼痛讓他更加清醒。他最終將杜蘅壓在身下,膝蓋頂住對方胸口,奪過手機按下掛斷鍵。
杜蘅從來冇有學過任何格鬥技巧,被餘路平製服住,他掙紮了幾下,冇有掙脫,他冷笑了一聲,“冇想到啊。”杜蘅喘著粗氣,“你願意為了他犧牲自己?方旭東知道你在這裡演這樣深情的戲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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