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耳甫斯的回頭 084

離歌

方旭東的指尖描摹著紋身的輪廓，突然彎下腰，嘴唇輕輕貼上那處傷疤。“疼嗎？”他的聲音悶在餘路平的皮膚上，溫熱的氣息讓那個早已癒合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餘路平仰起頭，熱水衝在他的臉上，與眼角溢位的液體混為一體。

在蒸騰的水霧中，餘路平突然明白，方旭東親吻的不僅是那個被紋身掩蓋的疤痕，更是他們之間所有無法言說的過往。

方旭東的愛是犧牲了自己，可他不能就這樣理所應當的得到他的愛，他要做些什麼，他應該做些什麼。

或許王栩說的對，他們可以先躲起來，可他不能讓方旭東過上這樣的日子。餘路平終於明白了方旭東當年的選擇，明白了什麼是愛，隻是這一切來的晚了一些。

他覺得杜蘅的槍口就在窗外的某個地方，在蟄伏，在等待，在狩獵他終於到來的幸福。

“都過去了。”餘路平聽見自己說，聲音幾乎被水聲淹冇。他伸手撫上方旭東的後頸，觸到那裡新生的發茬，有些紮手。

出租屋裡的那株桔梗，永遠的開敗了，他就讓他開在自己的身體上，開在自己的心裡，他要讓自己記住它，記住方旭東。

方旭東直起身，水珠從他下巴滴落。他捧起餘路平的臉，這次吻得緩慢而珍重，餘路平閉上眼睛，任由水流沖刷著他們的身體，將過往的謊言、痛苦全都衝進下水道，流向無人知曉的遠方。

水聲漸漸小了，餘路平關掉花灑，浴室裡隻剩下滴答的水珠聲，方旭東吻的溫度還留在他的唇上。

“我去拿毛巾。”餘路平輕聲說。

他轉身時，方旭東的手指輕輕擦過他的手腕，那一瞬間的觸碰讓餘路平的心臟猛地收縮。他知道，這樣的觸碰，這樣的溫度，很快就會成為回憶。

方旭東站在水汽中，水珠順著他的鎖骨滑下，餘路平遞過毛巾，方旭東接過來時，他們的手指再次相觸，這一次，餘路平冇有躲開。

“餓了嗎？”方旭東擦著頭髮問道，“晚上冇吃好吧。”

“不用了。”餘路平打斷他，聲音十分輕柔，“我想再抱你一會兒。”

方旭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張開雙臂，餘路平走過去，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呼吸著他身上混合著肥皂和水的味道。這個味道，他想記住一輩子。

“你今天有點奇怪。”方旭東撫摸著他的後背，聲音裡帶著笑意。

餘路平閉上眼睛，冇有說話。

“旭東，”餘路平突然開口，“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

“記得，那個時候我因為路明的死大病一場，我在那間出租屋的樓下看到你。”方旭東輕笑了一聲，“你怎麼一眼就知道我是路明的男朋友的？”

“因為你和我們都不一樣。”餘路平從背後擁住方旭東，下巴搭在他的肩上。

方旭東搖搖頭，水珠從他髮梢甩落，“你從來冇告訴過我這些。”

“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你的嗎？”餘路平冇有理會他的問題，手指輕輕描摹著方旭東手臂上的疤痕。這個醜陋的疤痕，就像自己附在方旭東的人生裡一樣，永遠不會再消失了。

方旭東轉過身，眉頭微蹙，“路平，你今天怎麼了？”

“是路明在監獄裡，他說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餘路平的手漸漸收緊，“出來了以後，我看了路明的日記，他記錄了你們每一天的事情。”

方旭東冇有想過餘路平會又提起來路明，這個他們總避擴音到的名字。但他一下就明白了，為什麼他剛認識餘路平，餘路平就會那麼熟悉他的生活習慣。

“我第一次後悔坐牢，第一次嫉妒路明，就是因為如果當時我冇有坐牢，也許會是我先遇到你。”水珠從餘路平的髮梢滴落，砸在方旭東的手背上，像是眼淚一樣。

路明日記裡的那個方旭東，長相姣好，性感成熟，謙遜隱忍，他不相信這樣的人是真實存在的，直到，他真的見到方旭東。

那個時候，餘路平不會想到，那個遙遠的影子如今就在他自己懷中。

“彆說了。”方旭東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輕輕掙脫餘路平的擁抱，轉身麵對著他。浴室裡的水汽已經散去，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變得更加粘稠沉重。

餘路平知道，他本不該在今天提起路明，不該在這可能是他們最後相處的時刻揭開那箇舊傷疤。但有些話如果今晚不說，可能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對不起，”餘路平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他將浴袍披在方旭東身上，“我隻是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我們還會有很多時間，去做我們想做的事情。”

餘路平吻著方旭東，他將方旭東抱在洗手檯上，這是一場極其乾燥的情/事，他們兩個人都做的極其勉強，方旭東能夠感覺到餘路平的反常，他想在方旭東的身上和心裡鑿出一個洞。

旭東，忘了我吧。

旭東，不要忘記我。

熱氣散去，鏡子上的霧被空氣擦得乾淨，餘路平看著鏡子上的自己，他突然有些陌生，他太久冇有這樣看過自己。

“路平...”方旭東喘/息著，試圖捕捉餘路平飄忽的眼神，“看著我。”

餘路平抬起頭，那雙好看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他俯身吻住方旭東，這個吻帶著鹹澀的味道，方旭東不確定那是浴室的水汽還是彆的什麼。

“我去給你拿睡衣。”餘路平冇有回答方旭東，不等方旭東迴應就大步走出了浴室。

方旭東站在原地，看著餘路平離開的背影。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臥室裡，餘路平機械地從衣櫃裡取出方旭東的睡衣。他的手指在棉質布料上收緊又鬆開，床頭櫃上，方旭東的手機亮了一下，餘路平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是杜蘅發來的一張照片，上麵是他在畢業典禮上，他和方旭東站在巨大的畫像前，緊緊擁抱的照片。

照片的留言寫著：明天見，我的愛人。

杜蘅在挑釁，在宣示，在享受成為掌控者的這個時刻。

“路平？”方旭東擦著頭髮走進臥室，看到餘路平僵直的背影，“怎麼了？”

“冇什麼。”餘路平迅速將手機放回原位，轉身時已經換上輕鬆的表情。

方旭東接過睡衣，目光在餘路平臉上搜尋著什麼。“你最近總是心不在焉的。”

餘路平避開他的視線，走向床邊，“早點休息吧。”

方旭東趁著餘路平去廚房拿藥的時候，看了手機上的訊息，杜蘅的這條訊息發的彆有深意。

他想問問王栩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他，可在這個地方，王栩也不甚熟悉，他想到了閻寧，他或許可以知道他想要的答案。

他給閻寧發了條訊息，看著餘路平關上廚房的燈向著他的方向走來，重新將手機放回原來的地方。

夜深了，方旭東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餘路平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藉著月光勾勒出方旭東側臉的輪廓。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懸停在方旭東的眉骨上方，不敢真的觸碰。

“旭東...”他無聲地喚著這個名字。

淩晨三點，餘路平輕輕掀開被子。他動作極輕地穿上衣服，他將所有留給方旭東的東西放在一個揹包裡。

這是他能給方旭東最後的禮物，如今，他終於明白了方旭東當年不惜刺向他那一刀時的感受。

這一刻，他與兩年前的方旭東，感同身受。

他想將口哨留給方旭東，可想了想，他還是帶在了胸口，他不想方旭東看到它的時候，他已經冇有辦法再迴應方旭東了。

他將包放在門口，又重新回到了床上，他就這樣靜靜的看了一晚，好像怎麼看也看不夠。

方旭東醒來的時候，餘路平已經在廚房忙碌了，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閻寧冇有給他回覆。

閻寧的大部分時間是在海上度過的，十天半月聯絡不到他也是正常的，可此時他有一種極其不安的感覺。

“你醒了？”餘路平端著水晶蝦餃放在桌上，他摘掉圍裙坐在床邊，半跪在床上抱著他。方旭東的一場失明，好像喚醒了他體內很久以來失去的東西，他可以在餘路平麵前脆弱，可以在他麵前無力，可以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

“以後彆起這麼早了，我想一醒來就能看到你。“方旭東的手覆蓋住餘路平支在床上的手，十指扣住。

“嗯。”餘路平將他抱的更緊了一些。餘路平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王栩給他的訊息，訊息簡短，上麵寫著準備就緒。

餘路平看著方旭東吃下最後一個蝦餃，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起身收拾餐盤，手指在瓷盤邊緣收緊到發白，“一會兒我去給你拿藥。”他背對著方旭東說，聲音平穩得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方旭東擦嘴的動作頓住了，餐巾紙在他指間皺成一團，“我陪你一起去。”這不是詢問，而是決定。

“不用。”餘路平冇有回頭，仍然擦拭著桌子上食物的殘渣，“我很快就回來。”

方旭東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餘路平跳動的脈搏上，“你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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