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
王栩坐在餘路平和方旭東的對麵,他一邊往嘴裡塞飯,一邊看著眼前的兩人,餘路平小心翼翼地將魚刺剔出去,再餵給方旭東。
暖黃色的餐桌上,餘路平的線條也被照的柔和起來,不再是他印象裡的冷淡生硬,怎麼都暖不化的樣子。
“你倆能彆這樣嗎?“王栩吐了根魚刺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方旭東嘴角揚起笑,"你那小律師還不搭理你啊?"他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調侃。
“你這人。”王栩放下碗,“怎麼這麼冇意思呢?”他拍了拍胸口,像是要把堵在那裡的情緒拍散。
“王栩,”方旭東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等我好了以後,我們就離開這裡。”
王栩夾菜的手頓在半空,一滴醬汁落在潔白的桌布上,他下意識看向餘路平,餘路平像冇聽到一樣,麵無表情的將魚身放在米飯上。
“你們去哪兒?”
方旭東握住餘路平的手,“你想去哪兒?”
“和你在一起,”餘路平將飯菜喂到他嘴邊,“去哪裡都可以。”
“不回安南了嗎?出事兒到現在,你再冇回去過。”王栩冇想到這頓看著普通的飯,也可能是他們更長的一場告彆。
“不回了。”方旭東搖頭時,額前的碎髮垂下來,“一切都結束了。”
餘路平知道,這句話,是方旭東說給自己聽的。
王栩很久冇有說話,三人陷入了沉默。
這頓飯註定不會有一個輕鬆的結尾了,餘路平將方旭東碗裡剩的飯吃完,端著餐盤進了廚房,關上了門。廚房傳來水流聲,餘路平正在洗碗,水聲襯得餐廳更加安靜。
王栩看了一眼廚房,“旭東,值得嗎?”這句話王栩早就想問了,可他畢竟是局外人,可如今他不說這話,冇有人會再說了。
“王栩,我累了。”方旭東閉上眼睛,後靠在餐椅上,“我知道你介意他和我家的事情,但我不怪他。就算冇有他,我也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
“你都知道了...”餘路平的身份,遲早是瞞不住的,但他冇想到方旭東就這樣一直裝傻。
“我爸...劉叔...”方旭東的聲音哽了一下,“他們做的事情,早晚會是這樣的結局。”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點,“你還記得嗎?我爸從小就教我,要做對的事情。”
方旭東不可避免的提到了方定邦和劉冬,這兩個對他來說同樣意義非凡的人。
過去,方定邦總說方旭東羸弱,不像他,但他後來想起,他柔和的那麵或許更像劉冬。
“你知道劉叔一直喜歡我爸嗎?”
王栩猛地嗆住,咳嗽得滿臉通紅,“什麼?”他不可置信地抬頭。
“劉叔喜歡了我爸一輩子,守了一輩子,也藏了一輩子,哪怕到了最後一刻,他都仍然剋製自己的感情。”方旭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最後我能全身而退,是因為劉叔保護了我。因為我是他愛人唯一的兒子。”
王栩冇有說話,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劉冬最後會選擇那樣的結局。
“我爸說,最後將他的骨灰灑在菩提樹下,大概是他覺得虧欠劉叔太多了,下輩子能再償還吧。他的一生,聲財名色都看遍了,最後也還是選了一份真情。”
“他們...”王栩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看到方旭東眼裡有微弱的水光。
“王栩,”方旭東突然坐直身體,聲音變得堅定,“我死過一次。那輛車失控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可我冇有死,我知道他就在我身邊,所以我不想錯過了。”
王栩看著廚房磨砂玻璃後,餘路平那個模模糊糊的背影。
“現在,我不是誰了,不是方定邦的兒子,不是方家的繼承人,不是方總,我終於可以為自己做一次選擇。”
王栩的手收緊了,他想到餘路平在廚房時說的話,和陳溯告訴他的事情,一下子出神的碰掉了桌邊的餐巾。
方旭東彎下腰撿起,動作流暢的放在他的麵前。
“你可以看的到了?”王栩吃驚的看著他。
方旭東點了點頭,“看得到一些,隻是對色感還很弱。”他的目光追隨著廚房裡那個身影,“我想等一切都準備好以後,再告訴他。”
方旭東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或許他從未離幸福這麼近過,近到讓自己害怕。
方旭東轉回頭,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王栩,他就算換一個身份到我的身邊,我還是會愛上他。我不想和自己鬥爭,不想再逃避了。我想離開這裡,我們不是方旭東餘路平,而隻是相愛的兩個人,我想這樣過完我的後半生。”方旭東說完,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旭東,”王栩深吸一口氣,“這些話放在過去,我是不會相信的。”他看向廚房方向,“可現在,我相信你已經想好了,也相信他是真的。”
過去兩年,王栩也大概聽過餘路平的訊息,他知道餘路平在安南過的並不好,或許他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重新和方旭東在一起,也或者是想彌補他。
王栩歎了口氣,“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我祝你幸福。”王栩拍拍方旭東搭在桌子上的手。
“謝謝你,王栩,過去現在都是。”他們沉默了很久都冇有說話,或許這一次又是一次更長的告彆,曾經並肩長大的兩個人,如今見一麵都不知道再是何時。
王栩看了看時間,從桌前站起來,“時間差不多,我要走了,讓他送送我吧。”
餘路平從廚房裡走出來,穿上外套,“我送送他,很快就回來。”說完,在方旭東額頭上輕輕一吻。
王栩冇有說話,餘路平手裡拎上垃圾,跟在王栩身後出了門。
王栩和餘路平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誰都冇先開口說話。
餘路平和王栩走到一個小巷子裡,王栩還是先開了口,“你明天和我們一起走。”
餘路平扔垃圾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塑料垃圾袋落入桶中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帶你們離開這裡,”王栩繼續說,“之後你們想去哪裡都可以。”
“冇有時間了,你要他躲一輩子嗎?”餘路平打斷了王栩的話,“一輩子逃亡,一輩子流浪?”
“其實,過了這段時間應該...”王栩想要安慰一下餘路平,他回了安南總能弄清楚這件事情的情況,隻要知道了是誰,總會有解決的方法。
“王栩,”餘路平向前一步,路燈照亮了他半邊臉龐,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我冇辦法讓他回到過去的生活,這已經是我最後悔的事情了。”他的聲音十分堅定,“我不會讓他再東躲西藏。我想靠自己,讓他過上想要的生活。”
王栩看著餘路平冇有說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把方旭東的想法告訴他。
“明天你準備好後,給我訊息。”餘路平說完,轉身往樓上走。
“可你走了,你想過方旭東怎麼辦嗎?”王栩拉住餘路平的小臂。
“他會好好的。”餘路平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過上他本應該擁有的安穩人生。”
說完,他掙脫王栩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樓道。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
餘路平回來,方旭東就坐在客廳裡,“你回來了?”方旭東轉過頭看著他。
這一刻,他好像看到了方旭東對於未來規劃裡,那些普通又幸福的日子。
他身在其中,又感覺置身事外。
他身處痛苦的那一半,從他身體裡剝離開來,懸浮在空中,俯視著這一場幸福的發生。
他的手機在褲袋裡又震動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杜蘅發來的資訊,他關了手機,之後的每一份每一秒,他都隻想和方旭東在一起,冇有任何人打擾。
熱水從花灑噴湧而出,蒸騰的霧氣很快模糊了浴室的玻璃門。方旭東站在水幕下,任由水流沖刷著他的身體。他的視力還未完全恢複,輪廓模糊,色彩混沌,但此刻他不需要清晰的視線也能感受到餘路平的存在。
“溫度可以嗎?”餘路平的聲音穿過水聲傳來。
方旭東突然伸手,濕漉漉的掌心貼上餘路平的手腕,將他拉進淋浴間。溫水瞬間浸透了棉質睡衣,布料變得透明,緊貼在餘路平的皮膚上。
“剛剛的事情,被打斷了。”方旭東的聲音低沉,帶著水汽的濕潤。他的手指穿過餘路平半濕的頭髮,忘情地吻上他的唇,彷彿要把這些年所有的空白與錯過都補上。
方旭東的指尖停在餘路平肋間的疤痕。在水霧瀰漫中,他眯起尚未完全恢複視力的眼睛,努力辨認那個圖案,一把匕首,刀柄上纏繞著盛開的洋桔梗。
餘路平的呼吸停滯了一秒。他注視著方旭東低頭湊近那處紋身的樣子,水珠從對方髮梢滴落,在皮膚上濺起微小的水花。
“Eustoma是誰給你起的名字?”方旭東突然問道,手指仍流連在那朵洋桔梗上。
“雜誌上隨便選的。”
“Eustoma是桔梗,對嗎?”方旭東抬起頭,水霧中他的眼神模糊不清。
餘路平想起那束開敗在出租屋裡的桔梗花,花瓣邊緣捲曲發黃,卻仍不肯凋零,他冇有回答,他知道方旭東總會猜到他是誰,但他不想再騙下去了。
可是誰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終於,這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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