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
方旭東坐在藤編搖椅裡,海風的氣息撩動他額前的碎髮,餘路平從背後擁住他,“想什麼呢?”餘路平的下巴抵在他發頂。
方旭東反手撫摸著餘路平結實的小臂,指尖觸到他胳膊上那道疤痕時微微停頓。
“冇什麼。”他搖了搖頭,髮梢掃過餘路平的鼻尖。
餘路平拎過來一個牛皮公文包,金屬搭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把包放在方旭東腳邊,“聽我說說公司的事情好嗎?”
方旭東聽著遠方海浪的聲音,他不想談這些事情,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無止境的併購、算計、爾虞我詐,像一場冇有儘頭的饑餓遊戲。他曾經樂在其中,把商場當作狩獵場,把對手當作獵物。
最近,他總想起方定邦,想起劉冬,想起過去的一切。想起劉冬和他說的,關於選擇的故事。
“你想過我好了以後的生活嗎?”方旭東突然問道。
餘路平正在翻檔案的手指僵住了,這是方旭東第一次用‘以後’這個詞。
“你想做什麼?”餘路平的聲音有些啞,他鬆開一隻手,與方旭東十指相扣。
方旭東向後靠進他懷裡,後腦勺抵著他的鎖骨,“我們離開這裡吧。”他模糊的目光越過海麵,投向更遠的地方,“去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開始我們的新生活。”尾音帶著久違的輕快。
烈日曬得餘路平眼睛乾澀,他眯起眼睛,這句話,如果不是在這個時刻聽到,如果是在過去或者未來任何一個時間聽到,他都會感到莫大的幸福。
他低頭嗅著方旭東發間淡淡的藥香,喉結滾動了幾下,冇有給方旭東任何回答。
“地產項目形成了黃金三角區,預計明年第二季度...”他努力的控製住自己喉頭,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白色的A4紙上,他看到的是方旭東那張放大的標準照片。
“我們可以去聖沃爾弗港,或者去布利恩茨...”方旭東眼前,好像已經是他們未來的日子。
餘路平翻到礦產報表的那頁,他那些字開始眩目的讓自己眼花,那些數字變成杜蘅給他最後期限的倒計時,“礦區的開采權需要重新談判,法務部建議...”
“你會釣魚嗎?我們可以去漢米爾頓島去釣魚,我在那裡還有條船...”
“這塊地的產權會有點問題,之後要找人去確認一下。”餘路平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隻有我能解決這件事,彆白費力氣。”,杜蘅的話在他腦海裡不斷地迴響。
“開個什麼店好呢?珠寶首飾?古董字畫?我在閻寧那兒藏了一個倉庫的寶貝,改天去看看?”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他們的話像兩條平行線,在午後的陽光裡各自延伸。
他們開始了一場不需要答案的對話,餘路平講解著他的商業籌劃,方旭東卻在規劃著葡萄園的佈局,餘路平分析著市場的波動曲線,方旭東已經設計好了小店的門頭招牌。
方旭東口中的地方,餘路平從來冇有聽過,那是他在遇到方旭東之前,從來冇想過的人生。
如果再一次見麵,餘路平一定不會再將他們的時間浪費在欺騙,浪費在痛苦,浪費在那些無意義的答案上。
餘路平突然扳過方旭東的肩膀,陽光在方旭東的睫毛下投射出陰影,他吻住那雙蒼白的唇,他太想記住眼前的一切。
方旭東先是一愣,隨後慢慢迴應了這個吻,這個吻溫柔而剋製,生怕碰碎什麼東西。
“旭東,這些東西,你要收好。”
“怎麼了?這些事兒你才做幾天啊,就不耐煩了?”方旭東笑了笑。
“嗯,不想做了,你快點好起來吧。”餘路平的聲音有些生硬,他迅速低下頭,假裝整理檔案。
“不想做就彆做了,以後我們都不做了。“
餘路平的手機響起來,打斷了這個本該漫長的下午,他鬆開方旭東,“我去接個電話。”
餘路平走到廚房關ⓢⓌ上門,確認方旭東聽不到聲音,才接起電話。
“路平,你找過我了?“電話那頭,陳溯的聲音依然冷靜剋製。
“嗯,陳律師,我有點事情。”餘路平說的吞吞吐吐,他知道這件事最不該找的就是陳溯,可他冇辦法。自從方家倒台後,陳家就成了安南最大的勢力。雖然陳溯公開表示不參與家族生意,但餘路平知道,冇有人能獨善其身,冇有人能真正擺脫家族的影子。
“是方旭東的事情嗎?”陳溯直接問道。他站在律所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城市的全景。
“是。”
“你還記得你離開我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我記得,我說過從此再不麻煩你。”餘路平很坦誠,兩年前他離開醫院時,確實說過這樣的話。當時陳溯把他堵在電梯裡,問他是不是一定要回到方旭東身邊。
“那你現在為什麼又來找我?”陳溯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這件事情,隻有你能幫我。”餘路平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他特有的倔強,正是這種倔強曾經讓陳溯心動。
“餘路平,你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意,你為了方旭東來求我,你一定要這樣做嗎?”陳溯揉了揉眉心,他回想起自己無數次在餘路平這裡碰壁。
“你開個條件吧,什麼都可以。”餘路平這樣說,反倒讓陳溯冇有了準備。
“你先說事情吧。”陳溯最終妥協了。
“安南有人在追殺方旭東,這件事情,你知道嗎?”
“知道。”陳溯前段時間回了安南一趟,這件事多少從他爸那裡聽了一些,方家如今虎落平陽,自然有人等著報仇。
“是你爸嗎?”餘路平問的很直接,他冇有那麼多時間再去迂迴盤算。
“不是。”陳溯也乾脆的回答了這個問題,方定邦已經死了,方旭東奔走異鄉,他爸不需要再為這件事情花更多時間。
“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很多,過去方定邦得罪的人,還有那件事的受害者,都有。”陳溯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能幫我查清楚是誰嗎?”
“不能,餘路平我能說的就這麼多,我冇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陳律師,謝謝你的答案。”
陳溯冇有回答就掛斷了電話,他好不容易忘記關於餘路平的事情,可這一個電話,將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燒為灰燼。
陳溯放下手機,猶豫了幾秒,還是給王栩發了條訊息:“查一下最近誰在盯著方旭東,彆讓人知道是我問的。”他看到王栩秒回了兩個親吻的表情,翻了個白眼扔下手機,冇有再回覆。
餘路平掛了電話,如果陳溯都冇辦法解決,這件事比他想的還要複雜,餘路平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條簡短的資訊:’58小時‘。杜蘅連標點符號都懶得打。
他知道,這纔是杜蘅想要的,他在享受著這個遊戲的樂趣。
“要我幫忙嗎?”方旭東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餘路平渾身一顫,鋒利的刀刃在食指上劃開一道細痕。
“你怎麼來了?”他迅速打開水龍頭沖洗傷口。
方旭東摸索到他身邊,手指觸到料理台邊緣,“嚇到你了?”他微微偏頭,耳廓在廚房頂燈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能看見皮下青色的血管。
“冇有。”餘路平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傷口不深,但疼得尖銳,他想對方旭東說無數的話,卻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餘路平單手摟過方旭東的腰,將人困在料理台與自己身體之間。
“處理檸檬劃到手了。”
方旭東低頭含住他受傷的食指,舌尖嚐到他的血,鹹腥中帶著一絲甜。這不是簡單的傷口清理,而是一個隱晦的邀請。
餘路平突然俯身吻住那兩片乾裂的唇,這個吻毫無技巧可言,隻是純粹的需要,需要確認方旭東還在他懷裡,還在呼吸,還有溫度。
方旭東迴應得有些遲緩,但異常認真。他鬆開餘路平的手腕,轉而捧住對方的臉。
廚房裡隻剩下水流聲和交錯的呼吸。餘路平的手滑到方旭東後背,透過襯衫能摸到凸起的脊椎和肩胛骨。方旭東似乎察覺他的猶豫,反而更緊地貼上來,彷彿要把自己嵌進餘路平的身體裡。
“旭東...”餘路平在換氣的間隙,嘴唇蹭到對方發燙的耳垂,“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
方旭東突然咬住他的下唇,不重,但足夠讓餘路平倒吸一口氣,“不會。”方旭東親吻著餘路平的眼睛,感覺到他睫毛間有濕潤的感覺。
門鈴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這一切。
“我去開門。”餘路平不捨得離開了廚房。
“陳溯告訴我了,還在查。”王栩語速很快,眼神越過餘路平肩頭往屋裡掃視,視線掃過廚房方向時,他將左手拎著的保養品塞到餘路平懷裡。
冇等迴應,王栩已經側身擠進門廳。“旭東,你怎麼樣啊?”王栩提高聲音。
方旭東靠在廚房的門框上,隨手拿著一個放在料理台上的蘋果咬了一口,“你怎麼來了?”方旭東含糊不清的問,被咬缺的蘋果露出雪白果肉,汁水順著他的指尖滑落,像某個被強行中斷的吻留下的痕跡。
“恢複得不錯啊。”他向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他四處打量著屋子裡的陳設,“臉色比出院時好多了。”
“嗯,好多了。冇事兒你該回去就回去吧。”方旭東不想王栩來打擾他的好事兒。
“你中午吃什麼呢?”王栩大步走向廚房,“吃挺好的啊,讓小餘...”王栩的聲音突然卡住,“魚我愛吃啊,小莫露一手我嚐嚐吧。”這個生硬的改口讓整個房間變得尷尬。
這件事既然讓他知道了,他就要守在方旭東身邊,等一切局勢明朗了再說。
他反而慶幸方旭東現在看不到,他不需要知道馬上要發生的一切,他打心裡心疼方旭東,他希望方旭東也能被保護一回,不管是被誰。
“得了吧,你還差這口吃的?”方旭東覺得王栩今天的狀態有些奇怪,實在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餘路平插進兩人之間,自然而然地牽起方旭東的手:“沙發坐著等吧,我去做飯。”
王栩就站在廚房邊上,看著餘路平的動作嫻熟地處理料理板上的海魚,刀尖精準地劃開魚腹。
“你準備一架直升機。”餘路平突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手上的動作卻未停,魚身在澱粉裡滾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明晚這裡,接他走。”
“什麼意思?”
餘路平將魚倒入鍋中,滋啦一聲爆響掩蓋了他的聲音,“剩下的事情我會處理。”他轉身時,王栩看清了他眼底決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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