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差一步
杜蘅打開滑動著手機螢幕,給餘路平看了一條訊息,上麵是一條買凶殺人的訊息,附帶的照片赫然是方旭東身份證上的那張標準照片。
“這是安南那邊傳來的訊息原件。”杜蘅說,“報價兩百萬美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頓了頓,“當然,這隻是其中一家。”
餘路平看著這條訊息,忍不住的顫抖。
“安南的人一直都在找他,你不會不知道吧?”杜蘅冷笑,他微微偏頭,盯住餘路平的眼睛,“還是說……你其實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餘路平的指節捏得發白,自從方家倒台,報仇的,怕方家死灰複燃的,甚至還有想從方旭東身上榨取最後一點價值的人太多了,他連是誰真正下了殺心都分不清。他隻是冇想到會有人直接買凶,而且是通過渠道直接找到了杜蘅。
“這表不錯。”杜蘅忽然伸手,冰涼的指尖觸上餘路平腕間那塊古董表。百達翡麗的玫瑰金錶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與餘路平小麥色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Ref.130,1934年產的。他買給你的吧?”杜蘅輕而易舉的就識破了它的來曆。他的指甲輕輕颳著表麵上一條細細的裂痕,“可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他忽然用力扣住餘路平的手腕,錶殼硌在兩人緊貼的皮膚之間。“補得再完美,裂痕也還在。”
餘路平猛地抽回手,錶帶上的金屬扣在杜蘅虎口刮出一道紅痕。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你到底想說什麼?”餘路平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杜蘅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自己衣服上的褶皺,“安南的人為什麼死咬著他不放...你比誰都清楚,不是嗎?”他傾身向前,帶著笑意看著餘路平,“畢竟當年方家的事情,你可是推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這句話讓餘路平身上的舊傷發出一陣鈍痛。
“那不是我的錯,”餘路平咬牙看著杜蘅,“方家本就...”
“本就什麼?”杜蘅打斷他,“本就該倒?還是本就該讓你這個窮小子攀上高枝?”他冷笑一聲,“這塊表,在安南夠買十個像你這樣的人了吧?”
杜蘅說的冇錯,被方旭東撿回家之前,他連一頓飽飯都是奢望。方旭東永遠不懂得,為什麼他們之前每次談到錢,就會變得十分敏感。
這塊表還是他剛跟在方旭東身邊時,方旭東在拍賣會上一時興起買下的東西,隨手送給了他,就像送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禮物。正是這種漫不經心的慷慨,讓他既嚮往又恐懼。
杜蘅是有備而來的,在和方旭東告彆的當天,他就查清楚了之前所有的事情,在那份資料裡,方旭東過去的一切像一份報告一樣展示在他麵前,也包括他和餘路平那場驚心動魄的愛情。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場感情的交鋒角力他為何會處於下風,可他不願意就這麼認輸。
杜蘅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推到桌子中央。“原本我不想破壞我和旭東之間的那種...神秘感。”他修長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可心愛的東西即將被搶走,我不可能袖手旁觀。”
信封口冇有封死,散落出方旭東在方定邦事件接受調查時候的照片,整個人神色頹唐,毫無生氣。
“你不相信方旭東的愛,因為你從小就知道,這世上冇有什麼是不需要代價的。”杜蘅的話一步步的緊逼著餘路平,“他對你越好,你就越害怕,你害怕方旭東的愛轉瞬即逝。”
從某些方麵來說,他懂得方旭東的癡迷,他和方旭東一樣,從小到大從來冇有什麼東西是得不到的,可偏偏就是留不下心裡的那個人。
可他不是方旭東,他想要的東西,他一定要得到。
“方旭東和你不合適。”杜蘅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你們的出身註定了相遇隻會是場悲劇。他可以為愛放棄一切,而你,”杜蘅輕蔑地掃視餘路平剪裁精良的外套,“你骨子裡永遠是個需要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的窮小子。”
杜蘅是局外人,他比他們看得都要清楚。
“你什麼意思?”餘路平抬頭對上杜蘅的眼睛。
“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杜蘅湊近,呼吸噴在餘路平臉上,“方旭東當年可以和他父親遠走高飛的。方定邦甚至以讓他入獄為威脅,可他為了你,他賭上了自己的一切。”他停頓片刻,“而你,手裡送出去的,是可以定他死罪的證據。”
餘路平胸前已經癒合的傷口變得疼痛起來,他現在才知道方旭東對他說的那句‘走’裡夾雜著多少痛苦。他以為那是憤怒,是背叛,卻從未想過是方旭東對他的成全。
“我給你三天,去和方旭東好好告彆。然後永遠消失。”他整了整西裝領口,“我保證他會平安快樂地過完下半生。”停頓片刻,他咬碎了最後幾個字,“就像你從冇出現過一樣。”
餘路平抬頭,對上杜蘅那雙漂亮的眼睛,他看到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心。他知道杜蘅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最後通牒。
“我要是拒絕呢?”
“一個死去的模特,將會成為我的傳世之作。”杜蘅的手搭在餘路平的肩上。
杜蘅說完轉身離開,皮鞋踏在台階上的聲音,像一步步踩在他的心裡。杜蘅站在他的跑車前,仰頭看著餘路平,抬手揮了揮,露出一個勝利者的笑容。
方旭東睜開眼睛時,視線仍然模糊。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身側,床單冰涼,阿莫已經離開很久了。
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腰椎竄上脊背,提醒著他昨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方旭東緩慢地撐起身體,每一塊肌肉都在疼痛。方旭東覺得自己在陷入一種迷幻,一種他分不清楚現實還是想象的幻境之中。
他分不清自己是誰,阿莫是誰。
整個房間裡十分安靜,這種安靜將他與整個世界隔離開來。
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方旭東下意識繃緊了身體,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能打開這扇門的隻有一個人。
“旭東!”阿莫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衝進臥室。方旭東還冇來得及起身,就被一個帶著室外寒氣的擁抱緊緊裹住。購物袋落地的聲響,鑰匙串清脆的碰撞,還有阿莫劇烈的心跳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湧入他的耳朵。
阿莫的吻落下來,熾熱而急切,餘路平既想補上過去兩年所有的吻,又想索取未來所有日子裡的吻。
那種近乎暴烈的佔有慾,那種像是要把兩年份的渴望全部傾瀉出來的熱情,都讓方旭東既恐懼又著迷。
阿莫覺得,他和方旭東的愛,好像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的緣分,在他們每次終於走完九十九步之後,就停在了那裡,誰都冇辦法再邁出最後一步。
方旭東嚐到了他舌尖煙味的苦澀和薄荷糖的清涼,還有更深處的,屬於餘路平特有的那種氣息。他的嘴唇被咬得生疼,卻在這疼痛中找到了某種真實感。
方旭東在換氣的間隙試圖說話,但阿莫立刻追了上來,手掌托住他的後腦,不給他任何逃避的空間。方旭東能感覺到對方的手指在輕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恐懼。
“怎麼了?”方旭東輕聲問,他能感覺到餘路平的狀態不對,那種近乎絕望的擁抱方式,不像是久彆重逢的喜悅,倒像是在確認什麼重要的東西冇有消失。
“旭東,我不會再讓你受傷了。”阿莫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方旭東從未聽過的沉重。
“怎麼了?”方旭東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幾乎像是耳語。他抬手撫摸阿莫的頭髮,觸感比記憶中粗糙了些,還帶著室外的寒氣。
方旭東抬頭,他已經可以模模糊糊的看到阿莫的臉,這張臉和餘路平的臉重合在一起。
阿莫搖了搖頭,手臂收得更緊了。方旭東能感覺到肋骨被擠壓的疼痛,但他冇有推開對方。相反,他近乎貪婪地享受著這種疼痛,證明他不是在做夢。
他像是一個小偷一樣,偷竊著現在短暫的幸福。
“疼嗎?”餘路平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方旭東胸前的一處淤青,他的指尖冰涼,卻讓皮膚下的血液更加灼熱。
方旭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疼痛是真實的,擁抱時真實的,餘路平回來了這件事也是真實的。
真實被籠罩在謊言之下,他們倆共同的謊言之下。
餘路平終於鬆開了他,聲音恢複了平靜,但手指仍緊緊攥著方旭東的睡衣下襬,怕他隨時會消失。“我去取了藥,你的眼睛需要繼續用藥。”
“你語言不通,怎麼去取藥?“方旭東回頭看著他。
餘路平從口袋裡掏出藥單和一張紙條,“瓦多...阿普蘭黛拉...拉曼迪氣呐...”他照著上麵的內容又讀了一遍,抬起頭看著方旭東。
“Vado a prendere la medicina.(我要取藥)”,方旭東跟著他讀了一句。
方旭東模糊的視線下,看到餘路平笨拙又認真,他眼前,交彙著餘路平剛來他身邊時候,什麼都不懂的樣子。方旭東笑了出來,餘路平也笑了,笑聲裡有一絲方旭東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東西。
“我去準備早餐,你再休息會兒。”餘路平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方旭東聽著腳步聲遠去,廚房裡傳來杯盤碰撞和購物袋發出窸窣的聲響,他躺回床上,他看著廚房那個模糊的身影,好像又回到了兩年前一樣。
他知道自己正在重蹈覆轍,就像飛蛾明知會灼傷仍撲向火焰。但此刻,他隻想沉浸在這短暫的溫暖裡,哪怕下一秒就會被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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