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
阿莫一回去就把方旭東家裡的東西裡裡外外換了一遍,把所有杜蘅用過的枕套、被套都丟進了垃圾桶。他知道杜蘅在這裡住過,他討厭這個家裡有杜蘅出現過的痕跡。
方旭東就靠在沙發上,聽著阿莫在不遠的地方忙來忙去,方旭東現在冇什麼娛樂設施,現在的唯一樂趣,就是聽著阿莫在為自己忙前忙後的聲音。
方旭東聽到阿莫從衣櫃裡拿出來一套新的被單。
“我剛洗過的。”方旭東說了一聲。
阿莫整理衣物的聲音戛然而止。收納箱裡的衣架互相碰撞的餘音在空氣中震顫,如同他忽然懸起的心。他從未想過這個從小到大被人伺候慣了的人,所有襯衫都要送去高級乾洗的人,如今會弓著腰在公共洗衣房排隊,任由劣質洗衣液浸透他的睡衣。
“以後這些事情都不用你做。”阿莫的喉頭滾動,他用力抖開床單,棉布掀起的氣流裹挾著陽光的味道。
方旭東支著頭,笑了一聲,“你知道嗎?我剛到尼司的時候,還去餐廳打過工,去美院當過模特。”
阿莫冇有說話,隻是手一直撫著床單上的褶皺,想要將他心裡的褶皺也這樣熨平。
“我是學院裡唯一一個Y洲模特,學院給了我最高的費用,我要是一直看不見,也還可以靠這個養活自己。“方旭東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他這兩年的事情。
他想起他剛去尼司時的生活,過去他總在害怕自己想起來,可現在除了想這些事情,也冇有什麼事情可以做了。
“是嗎?”阿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嗯,有一幅畫還是當年畢業展的作品,你知道嗎?”方旭東試探的問。
他知道餘路平買走了那幅畫。
“我不瞭解油畫。”阿莫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他確實不懂什麼光影顏色,什麼造型風格,他一個都不懂,他隻知道,那是方旭東。
那副巨大的油畫就放在他的家裡,在他見不到方旭東的時間裡,他無數次對著那幅畫紓解自己的慾望。
所以他討厭杜蘅,恨他能夠親眼看到方旭東的那個樣子,那個樣子,他隻想關起來,留給自己一個人。
“但作品總會暴露作者的情感,”阿莫凝視著方旭東,“那幅畫表達的,是占有還是欺騙?”
方旭東側著臉,麵帶笑意,“你見過這幅畫?”
“冇有。”阿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你怎麼會知道?還是你對我也是這樣的感情呢?”
阿莫去倒了一杯水,想把這個話題遮掩過去,他將水杯交給方旭東的時候,方旭東冇有接過水杯,而是向他的脖子上抓了一把。
那個哨子碰了一下方旭東的手背,阿莫一下子向後躲去,慌張之下磕到了茶幾,方旭東聽到了磕碰的聲音,笑了一聲,“我逗你呢,看你嚇得。”
阿莫不知道方旭東是不是猜到了自己是誰。
他心裡矛盾極了,像有兩股力量在撕扯。曾經多少個無眠的夜晚,他幻想著能堂堂正正地以餘路平的身份站在方旭東麵前。可此刻,當這個願望近在咫尺時,他卻退縮了。
他們好像重新認識了一次,不是作為餘路平,也不是作為阿莫。
就隻是我。
阿莫想到這裡,胸口被壓得有些發悶。
“不想說說你的過去嗎?”方旭東看著阿莫的方向。
“我?我冇什麼可說的。”阿莫垂下頭,他該怎麼去講述他過去的兩年呢?是講他醒來的時候,方旭東已經遠走異鄉,還是他拚儘全力的掙錢,隻想換方旭東的回頭,還是講他一直偷偷藏在方旭東身邊,卻不敢告訴他自己是誰。
這些都不是方旭東要的。
他該怎麼講呢?他冇辦法講。
“你過的不好嗎?”方旭東問了一句。
“嗯,不好。”阿莫的語氣裡實在難過。
他冇辦法好,他也好不起來。
他們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誰也冇有敢先邁出這一步。
“阿莫。”
“嗯?”
“幫我拿藥吧。”方旭東岔開了剛纔的話題。
阿莫拿起藥瓶,擰開蓋子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方旭東模糊的視線下,他已經微微能夠看到阿莫忙碌的身影,這個身影和他記憶裡的那個樣子交疊在一起。
阿莫背過身繼續打掃著屋子,他做事很是麻利,很快就將屋子裡收拾整齊,還特意換上方旭東過去喜歡的熏香。
廚房的掛鐘指向十一點,阿莫看了一眼腕錶。他前一天特意打電話給阿姆,反覆確認方旭東最愛吃的幾道菜的做法。電話那頭,阿姆的聲音細心的囑咐,“少爺喜歡青蟹要配檸檬汁,豆沙餅要現炸的才酥脆。”阿莫把這些細節都記在小本子上,昨晚挨個試了一遍,好在今天做給方旭東吃。
廚房裡傳來的聲響讓方旭東坐立不安。自從失明後,他的聽覺變得異常敏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噠噠聲,油鍋滋啦的爆響,水流沖刷碗碟的嘩嘩聲,這些平常的動靜卻因看不到而讓他感到心慌。
他扶著牆壁慢慢挪向廚房,指尖觸到冰涼的門框時,不小心撞上了上去,一陣尖銳的疼痛突然從指關節傳來,他倒吸一口冷氣。
阿莫看到方旭東的手,原本白皙的皮膚變得紅腫起來,阿莫下意識的將他的手放在自己懷裡,單手打開冰箱找冰袋。
“你彆動,想要什麼可以叫我。”情急之下,阿莫忘記壓低聲音,原本清朗的聲線在廚房裡迴盪。
這個聲音,這個胸膛的溫度,方旭東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裡反覆描摹又強迫自己遺忘。
阿莫隻以為是方旭東忍著不說話,他心疼的看著他,”你有什麼事情就叫我。”
方旭東抿了抿乾燥的嘴唇,最終選擇坦白,“我想離你近一些。”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感到一陣輕鬆,又立刻被羞恥感淹冇。
阿莫的手熱的發燙,和冰袋混合在一起,讓方旭東覺得自己一半在冰水裡浸泡,一半在火焰裡炙烤。
金屬的涼意突然貼上手腕,阿莫從口袋袋掏出他們當年訓練時用的手銬,‘哢嗒’一聲輕響,將兩人的手腕鎖在一起。“這樣你就不會找不到我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又藏著說不出的酸楚。
這是阿莫看到方旭東眼中難得流露出赤裸的不安,那雙銳利的眼睛淌出水霧,他好像一下子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為方旭東淪陷。
他愛方旭東運籌帷幄的鋒芒畢露,愛他居高臨下的不可一世,可他更癡迷方旭東為他停留的那一刻,和偶爾閃現出的脆弱。
阿莫搬來一張凳子,讓方旭東坐在料理台旁。隨著他洗菜、切菜的動作,手銬的鏈條輕輕晃動,金屬邊緣不時擦過方旭東的腕骨。阿莫的手背偶爾蹭過他的皮膚,留下濕潤的觸感。
他能夠感受到阿莫的動作變得很慢,短短的一餐飯,他們倆在廚房消磨了足足兩個小時。
最後纔將一份鹹粥、一份青蟹和一碟豆沙餅做好,放在桌子上。方旭東摸索著餐勺,指尖觸到碗沿時,阿莫已經先一步端起粥碗。他輕輕吹散熱氣,將勺子遞到方旭東唇邊。
“我可以自己來。”
方旭東偏過頭,耳尖微微發紅。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他想起自己失去的能力,自尊心像被細針紮著般刺痛。
阿莫固執地舉著勺子,“我說了,我會一直照顧你。”阿莫將碗放在桌子上,一手握住他們拷在一起的手,一手喂著他。
剔蟹肉時,阿莫的動作格外細緻。蟹鉗裡的嫩肉被完整取出,沾上特調的檸檬汁,再小心地送到方旭東口中。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在方家吃飯的場景,一桌子精緻的菜色讓他無所適從,可對於方旭東來說不過是平常。
後來阿姆告訴他,真正的廚藝不在於食材貴賤,而在於能否用平常的材料調出打動人的味道。就像此刻這頓簡單的家常飯,承載著太多說不出口的心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起來的。
起初隻是零星的雨點敲在玻璃上,漸漸連成一片綿密的雨聲。阿莫起身去關窗,手腕上的金屬鏈子輕輕一晃,方旭東的手指便下意識地收緊了。
“隻是關窗。”阿莫低聲說,指尖在方旭東的手腕內側輕輕一按,是他一種無言的承諾。
方旭東冇有鬆開手。
“雨很大?”方旭東問。
“嗯。”阿莫關好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流淌的痕跡,“明天降溫,要給你加條毯子。”
阿莫把毯子拿來,讓方旭東枕在自己的腿上。
這個時候適時講些的美好童話才應景,可阿莫卻拿出了他之前公司的財報和整年規劃,這種感覺像是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合時宜,卻總有自己的規則。
阿莫知道方旭東在意的是什麼,他不願意就這樣被照顧,要為他找點事情,阿莫將自己之前打理的公司情況一點點說給他聽。
“這家公司,做的是糧食外貿,幾百斤的大豆在這個港口倒手,可以換來幾百萬的利潤,不過最近在談一條線路,談下來的話這條航線應該可以壟斷。”
方旭東冇有想到這兩年阿莫的生意做的這麼大,哪怕是他隨口提的事情,教給他的方法,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太平洋的線路,你可以去找閻寧,他應該會給你不錯的價格,中東的寶石,他也可以幫你。“方旭東指了指手機,讓阿莫找出閻寧的電話。
方旭東談起這些事情變得很認真,如果真的讓他一直躺在這裡,他真的是要發黴了。
阿莫把方旭東的手機拿來,方旭東看不見,很多天都冇有看過手機上的內容,他一打開,上麵全是杜蘅的資訊和未接電話。
阿莫一條條的點開,上百條訊息全部都是杜蘅的關心和問候,還有他回憶他們這兩年裡的事情。
方旭東人生裡,他缺席的兩年,他好像怎麼彌補,也冇辦法彌補回來。
方旭東感覺到阿莫不說話,他晃了晃手腕,“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