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婪
阿莫冇有動,方旭東在黑暗中摸索到他放在病床上的胳膊,“今晚先這樣,明天再找人換間大點的病房。”
方旭東牽住阿莫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一張窄窄的床,躺下兩個成年男人實在勉強。
方旭東終於安靜下來,他很想有時間能夠難過一會兒,可他知道,他的難過隻會為身邊的男孩帶來負擔。
看不見了之後,他反而覺得自己的感受更加敏銳了,他察覺到阿莫在自己身邊的不安。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阿莫的手,有規律的拍著他的手,但他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了,他隻能這樣安慰他。
方旭東的手觸碰到自己的時候,阿莫覺得渾身上下如過電一般,刺激的他心臟劇烈抽搐。
他知道方旭東現在應該難過,應該不安,可他全都把自己情緒隱藏起來,他原來覺得是方旭東的偽裝,可冇想過,這纔是方旭東,得體和隱忍就是他的本色。
他原來覺得自己很瞭解方旭東,可他今天覺得,方旭東的很多事情,他都冇有真正的看懂過。
在他為路明的死質問方旭東的時候,在他沉浸在複仇之中,在方旭東麵臨親手將父親送進監獄的時候,方旭東吞嚥下了所有的難解,可這些,他從來都冇有看到過。
這一夜過的很艱難,阿莫幾乎冇有睡著,天終於亮了,他看到方旭東的臉側有眼淚乾掉的痕跡。
他的拇指輕輕地撫摸著方旭東眼角的淚痕,他在心裡默默發誓,他再也不會讓這雙漂亮的眼睛流淚,他情願用自己的一切來換。
醫院的窗簾被風吹起一角,陽光像偷窺者一樣溜進來,在方旭東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睜開眼睛,眼前不像昨天一般漆黑,有了些光感,可他仍然什麼都看不到。
阿莫看著他空洞的眼睛,心裡揪成了一團。
方旭東伸出手,摸索的時候碰到阿莫脖子裡一條銀色的鏈子,鏈子上的墜子和銀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還有墜子上一個小球發出輕碰的聲音。
他回想起出事時,他見過這條鏈子,是那天在浴室,他從襲擊自己的那個人脖子上扯下的,他回宿舍的時候,隨手放在桌子上的。
他幾乎已經確定,那天襲擊自己的人就是餘路平,那這條鏈子怎麼會在阿莫的脖子上?
那個墜子的聲音,像極了一個口哨的聲音。
方旭東回想起阿莫的出現,他似乎一直有意的迴避著自己,阿莫的身材和餘路平相似,隻是比餘路平要更健壯一些,年紀性格,確實有些相似。
他突然想起來昨天有人問,“你怎麼在這裡?”
他以為問的是王栩,可真正問的應該是餘路平。方旭東懷疑過所有人,但獨獨冇有懷疑過他身邊的這個人。
“怎麼了?”阿莫看方旭東在發神,握住方旭東的手。
阿莫的身上已經冇有那種橘油的味道,而是一種冷冽的剃鬚水的味道。
這個味道,他不會認錯。
又一次,餘路平站在了自己的盲區。
他看不到,他冇辦法在當下就確定這個答案,可是他總會有辦法知道的。
醫生敲門打斷了方旭東,阿莫很快從床上起來,醫生拿著探照燈看著檢查方旭東的眼底,方旭東一口流利的意語和醫生交談。
阿莫看著方旭東,這樣的方旭東他好像又重新認識了一次。如果,他們遇到的時間,不是當時,哪怕是之後任何一個時刻,會不會也比現在好的多呢?
醫生檢查完之後就離開了,阿莫去倒了熱水放在方旭東的手中,“怎麼樣?醫生有說多久會好起來嗎?”
他知道自己不該問,可他不能不問。
方旭東聽著阿莫慌張的聲音,明顯是壓低的,他笑了笑,原來謎底早就藏在了題麵之中,可他卻一直冇有看到。
如果不是他現在看不見,他或許不會有如此敏銳的感受,能夠察覺的出細微的變化。
“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半年,或者一年,之後會根據恢複的情況確定,也許會影響色感,可能會達不到原生視覺的精度。”
方旭東撒了個小謊,他知道阿莫不懂意語,醫生說他已經會有光感了,情況好的話會逐步恢複視力,但他卻和阿莫說他需要半年。
這是他下意識的說辭,他冇有準備好,等看到餘路平那張臉的時候,他該怎麼辦?或者他仍然貪戀他們這段不需要顧及彼此是誰的時光。
他知道,隻要他看見,他就又要麵對他和餘路平的關係,他該何去何從的問題,他想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讓他能夠想想,之後應該怎麼辦。
“對不起,這件事情是因為我...”阿莫想為昨天的事故解釋些什麼,或者他不那麼衝動,他隻聽從方旭東報路,就足可以完賽,是他對於勝利和征服的慾望矇蔽了自己。
他從方旭東醒來,就一直想說這句抱歉,可遲遲冇有說出口。
“照顧到我好起來為止吧,就當你補償了。”方旭東打斷了他的話。
阿莫明顯冇有想到方旭東會這樣說,這本來就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能天天看著他,像過去一樣照顧他,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方旭東扶著阿莫的手,就著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流得太急,順著下巴往下淌。阿莫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水灑在方旭東胸口上。
方旭東的睫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忽閃忽閃的眨著,他的眼睛不再是過去的那副精明樣子,語氣也不是過去的冷硬,而是他從冇見過的溫和。
阿莫扯了張紙巾,胡亂擦著方旭東胸前洇濕的水漬。隔著薄薄的病號服,方旭東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看著方旭東的樣子,阿莫感覺喉嚨實在發緊。
阿莫的手很熱,隔著布料燙得方旭東麵板髮麻。
方旭東刻意的握住阿莫手腕上凸起的腕骨,“幫我拿件衣服吧。”
“好。”阿莫落荒而逃。
方旭東好像突然找到了遊戲的樂趣。
阿莫進來的時候,看到方旭東在摸索著衣服上的繩結,可冇想到那是個死結,半天都冇解開,折騰出一頭汗,他按住方旭東的手,“我來吧。”
方旭東冇有想過,這麼簡單的事情,如今都要其他人幫忙,這樣尷尬的場麵反正他也看不到,索性往後一躺靠在病床上。
阿莫靠近時,帶過一陣混合著菸草味的風,他手指碰到方旭東領口第一顆釦子時,方旭東突然覺得病房空調開得太足了。釦子解開時發出細微的’啪’聲,在安靜的病房裡異常清晰。
“抬手。”餘路平說。
方旭東緩慢抬起胳膊,阿莫把衣服從他肩膀上褪下來,動作很輕,但布料擦過皮膚時方旭東的身體時,他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方旭東下意識的想要縮回手,阿莫按住他,手上的力氣稍大了一些,說了一聲,“彆動。”
阿莫幾乎是貼著方旭東的胸口在解纏繞的袖子,阿莫的呼吸噴在他裸露的胸口,熱烘烘的。
舊病號服被扔到一旁,方旭東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病房的燈光下。他從不介意在更衣室赤膊,但此刻卻莫名其妙想找條毯子蓋住自己。
阿莫的目光像隻膽小的麻雀,在他身上飛快地掠過又躲開。方旭東知道他看見了自己左臂上的疤痕,他感覺得到,阿莫的視線在那道疤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看夠冇?”方旭東提醒了一句。
阿莫回過神來,抓起乾淨病號服抖開,“我幫你。”
新衣服套上來時帶著消毒水的味道,方旭東低頭配合,鼻尖差點蹭到阿莫的下巴。阿莫身上那種味道莫名讓人想多吸兩口,方旭東在心裡嘲笑自己。
衣服順利穿過雙臂,阿莫的手指偶爾擦過他手臂內側,那裡的皮膚異常敏感。
“釦子。”方旭東說,聲音有點啞。
阿莫低頭一邊看著方旭東一邊係扣子,方旭東看不見給了他肆無忌憚的理由,能讓他這麼毫無顧忌的盯著他。
第一顆釦子係得很快,到第二顆時,阿莫的指尖不小心蹭到方旭東的鎖骨,兩人同時一僵。
阿莫的指尖上有之前在監獄裡做工留下的繭子。
方旭東感覺到,阿莫係扣子的速度明顯變慢了,第三顆釦子對了好幾次才塞進釦眼。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共享呼吸。
走廊突然傳來腳步,兩人如夢初醒般分開。阿莫慌亂的繫上最後的幾顆釦子,遮住方旭東半敞開的胸口,釦子歪歪扭扭的。
王栩推開門,阿莫趕緊轉過身對著窗外假裝看風景,調整自己已經亂掉的呼吸。
“旭東。”王栩冇想到病房裡還會有人,他想著昨天的一番話,他已經足夠誠懇了,餘路平再怎麼樣,也應該知難而退。
這個時候當然是體現兄弟情誼的時候,他特意交代清楚安南那邊的生意,準備請一個長假,陪著方旭東康複。
可他冇想到,一進門方旭東和餘路平兩人都在,方旭東麵露慍色。
“你怎麼還在這兒呢?”王栩隨口說了一句。
“你們聊吧。”阿莫不想再和王栩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你們之前認識?”王栩還盯著餘路平的背影,方旭東開口問了一句。
“哦,不認識。”說完王栩在方旭東眼前晃了晃手,看到方旭東確實冇什麼反應。
王栩說謊了,如果他和阿莫是第一次見麵,絕不會這樣說話,他太瞭解王栩了。
“我給你削蘋果。”
“你會嗎?”方旭東笑了。
王栩坐在他床邊給他削蘋果,平時用軍刀都靈活的手腕,可就是這小小的水果刀和那滑不溜秋的蘋果,怎麼都配合不到一起去,蘋果皮丟了一地,索性把刀插在那削了一半的蘋果上麵,丟在桌子上。
“彆吃蘋果了,不好吃,你想吃什麼,我出去給你買。”王栩垂頭喪氣的,他印象裡彆人都是這麼照顧病患的,可是輪到他怎麼就不行了。
“怎麼三十歲的人了,還這麼幼稚呢?”方旭東笑他。
王栩和他說了一陣子話,還有以前的事情,讓方旭東覺得心情很好。
可阿莫不這麼想,因為王栩每天白天會一整天的呆在方旭東身邊,他們幾乎冇有任何獨處的時間,可他也不好說什麼。
每次他和王栩擦肩而過,都是針尖對麥芒,誰也看不過誰,可礙於方旭東還冇好,他們不願意方旭東知道了夾在中間難做。
好在住院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阿莫帶方旭東回了他租的那間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