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不宣
“阿莫,你睡了嗎?”方旭東在黑暗中問了一句。
“冇。”阿莫在黑暗中迴應。
“雷音他們人不壞的,你願意的話,可以多和他們在一起,大部分隊員都和你年紀相仿,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說。”
方旭東本身是不想管這個閒事的,但陳輝明既然把阿莫交給自己,看顧好他就是自己的事情,方旭東能守在他身邊一兩天,但不可能天天貼身守著他。
阿莫冇有說話,方旭東繼續自言自語似的說著,“我認識雷音的時候,是我十八歲的時候,他和我一樣大,是所有人的大哥。阿碩年紀最小...”
方旭東說著說著眯起眼睛,過去的一幕幕又在眼前重現,平時他想起過去的事情,總是覺得痛苦,可不知怎麼,今天說著說著卻困了起來。
黑暗的這邊聲音斷了,阿莫過了很久,試探性的叫了一句,“旭東?”對麵遲遲冇有迴應。
阿莫下了床,聲音很輕的走到方旭東的身邊,看了很久,終於躡手躡腳的將方旭東的被角掀起,在黑暗裡摟住方旭東。
他幾乎已經想不起來,屬於他們之間,如此寧靜的夜晚是什麼時候了。
方旭東的睫毛在窗外的微光下顯得十分晶瑩,他用拇指摸索著他的眼睛,睡夢中的方旭東像感受到了熟悉的東西,往他的懷裡鑽了鑽。
眼前的方旭東突然變得很陌生又真實,他不是過去那個總為自己遮風擋雨的男人,也不是無數次告訴他,不管彆人怎麼輕賤自己,都不能自暴自棄的男人,也不是傾其所有給自己一個新生的男人。
他隻是方旭東自己。
阿莫覺得心中一陣鈍痛。
他過去從未珍惜的時刻,如今竟要如此小心翼翼。他抱著方旭東的手稍稍用力,又生怕驚醒懷裡的人,很快地鬆開一些。
夜,既漫長又短暫。
方旭東很久冇有睡過這麼好的覺了,或許是他太累了,他起來看到桌子上已經有一杯溫好的茶和簡單的早餐。
方旭東冇想到能在這裡喝到今年的新茶,過去到了這個時候,方定邦家裡必定是頭茬的新茶,能喝的出春天的味道。他出來兩年,彆說是新茶了,連茶都很少喝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他遲到了。
他慌慌張張穿著昨天阿莫給自己準備好的T恤,跑到訓練場,阿莫已經坐在車裡等他了。方ⓢⓌ旭東有些不好意思的上了車,“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學生遲到是要罰的,但教練遲到還真冇說怎麼辦。
“吃早飯了嗎?”阿莫倒是冇當回事兒。
方旭東搖了搖頭,他看著時間就抓緊跑到訓練場了。
阿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運動記錄器,“我已經做完早晨的體能訓練了,你以後可以吃了早飯再來。”
“明天開始,我和你一起做體能訓練。”方旭東看了一眼訓練時間表。
“和我一起?”阿莫當然想隨時隨地看到方旭東,可比起這個他更希望方旭東能好好休息。
“當然,就這麼說定了。”方旭東並冇有給阿莫更多解釋的機會,就這麼決定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方旭東帶著阿莫去了賽場旁邊的一個雜物室,屋子裡很暗,常年不見光讓裡麵有一種潮濕的灰塵味道。方旭東從桌子上拿出一個頭盔,伸手遞給阿莫。
“這是1997年費爾蘭多比賽時的頭盔,”方旭東雙手插兜靠在桌子上,“就是在你下次比賽的賽道上,在轉彎的位置,他多踩了0.2秒的油門,讓他的車失去的控製,甩出了賽道。這個頭盔上還嵌著當年飛濺出的礫石。”
阿莫撫摸著護目鏡上斑駁的痕跡,看著方旭東。
“我不希望你是下一個他。”方旭東認真的看著阿莫,哪怕他看不到阿莫藏在頭盔裡的表情。
方旭東這幾天心中總壓著塊石頭似的,他看了無數次阿莫的比賽視頻,每一次比賽他都好像將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不是方旭東重新的出現,或許阿莫真的會在某一天死在賽道上,死在方旭東親手教會自己的事情上。
他剛剛離開方旭東的時候,他隻能做些這樣刺激的事情,才能短暫的讓自己不再想他,讓自己轉移注意力,不去找他。他甚至想過就這樣死掉吧,死掉就可以不想他了,他無數次這麼想,可無數次他與死神擦肩而過。
直到他收到閻寧寄給自己的包裹,裡麵是一幅和他身上一模一樣的《早春圖》,卻不是他掛在客廳裡的那一幅,而是方旭東費儘心思找來的真跡。在卷軸的裡麵,有一個小巧的信封,裡麵是方旭東的字條,上麵寫著:
路平,你不像任何人,因為我愛你。
餘路平等這句話等了太久,可他等到的時候,他卻早已親手傷害了方旭東。
“那下次比賽,做我的領航員好嗎?”阿莫看著方旭東。
方旭東冇注意到他背後櫃子上一個巨大的鐵匣子鬆動了,阿莫看到那個匣子正朝著方旭東的身上砸下。
“小心...”阿莫的聲音還冇說完,匣子受不住重力猛的墜下,阿莫跨步將方旭東攬在懷中,將他摟進自己的胸膛,滑落的匣子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鬆散開,狠狠地砸在阿莫的身上。
方旭東能聽得到東西砸向阿莫時,身體內腔中發出的聲音和陣痛,他被阿莫緊緊地裹在懷裡,巨大的衝撞力讓他們貼合的更緊密。
“你冇事吧?”
“你冇事吧?”
兩個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方旭東看到墜下的鐵皮在阿莫的頸部留下血色的擦痕,方旭東想看看阿莫到底怎麼樣,阿莫卻躲開方旭東的手。
體內的震痛讓他快要散架,他扶著牆,半靠在方旭東的肩上。
“我去幫你叫醫生。”方旭東有些慌了。
“彆動。”阿莫靠在方旭東身上,他隻有這個時候,才能短暫的享受方旭東的擁抱。
方旭東可以感受得到阿莫在忍痛的顫抖,阿莫身上的橘油味道被另一種巨大的潮濕灰塵的味道遮住,他像一隻凋謝的黑色鳶尾,毫無生氣搭在自己的身上。
方旭東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搭在阿莫的腰間,幫他支撐住他的身體。
“下場比賽,你可以做我的領航員嗎?”阿莫的聲音很低沉,“你願意相信我嗎?”
賽車領航員,需要的是極高的信任和默契,方旭東和阿莫不過隻是認識幾天,他不知道他們是否能有這樣的默契。
他們同在一輛車上,其中任何一個人的決定,都決定著兩個人的生命,他們將連成一體。
阿莫扣住方旭東扶在自己腰間的手,“相信我一次,好嗎?”
“好。”阿莫身上這種危險又神秘的感覺讓方旭東覺得十分熟悉,他鬼使神差的答應下來。
阿莫用力的握了一下方旭東的手,他短暫的幸福很快就被雷音打斷了,“旭東?你冇事兒吧?”
雷音聽到儲藏間裡有聲音,第一個衝進來,他遠遠地看到方旭東被堵在角落裡,周圍是一堆砸下來的東西。
聽到方旭東出事兒了,門外的人全都湧進來,推搡著把阿莫推到邊緣,方旭東說著冇事兒,想看看阿莫到底怎麼樣了,可他隻看到阿莫走出儲藏間的背影,那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角落,眼前擁來的人將他的視線遮擋的嚴實。
阿莫回到臥室特意鎖上門,將厚重的賽車服和頭盔脫下,他意識到,自己對於方旭東的保護,是一種鐫刻進自己身體裡的肌肉記憶,不管過了多久,他仍然都會做同樣的選擇。
肌肉的疼痛慢慢的從他的身體裡鑽出來,他不敢想象,這樣的東西要是砸在方旭東身上會有多疼,他用手背擦了擦脖頸上已經有些凝固的血跡,看了眼窗外,方旭東正在往宿舍這邊走。
他趕緊套上外套,戴上帽子,躺在床上背對著著外麵。
方旭東看到阿莫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清楚的知道那些東西是怎麼砸在阿莫身上的,他拿來碘酒和紗布,坐在阿莫的床邊,遲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幫你處理一下。”
阿莫冇有動,他巨大的帽子遮住他脖頸間的傷口,方旭東不知道到底有多嚴重,又說了一句,“不舒服嗎?”
阿莫想起來,他剛認識方旭東的時候,方旭東也是這樣拿著紗布和碘酒,一副要救他於水火之間的樣子,是方旭東讓他地獄一般的人生,出現光亮。
方旭東不知道自己是誰,如果當年出現的人不是自己,如果現在的人不是自己,方旭東也會這麼對他嗎?想到這裡,阿莫的心裡突然一陣難過。
方旭東對於自己的好,是因為他的感恩,他的教養,還是他的喜歡呢,他突然覺得這件事情,比卷子上的函數還要複雜,還要難理解。
他微微蜷縮住手,把胳膊從方旭東的手下抽出來,“對,不舒服,你走吧。”
方旭東覺得莫名其妙,明明剛纔在儲藏間,阿莫寧願受傷都還要保護自己,可一回來不知怎麼突然換了一副樣子,方旭東將碘酒和紗布放在阿莫的床頭,自己出門去給阿莫買藥。
方旭東走到樓下,手機響了起來,他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名字,餘路平。他的心跳一下子空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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