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
“反麵。”方旭東隨口說了一個。
“如果是正麵,明天按時報道。”
方旭東笑了一聲,陳輝明的掌心打開,但丁肖像朝上。
“是反麵,你輸了。”方旭東看著陳輝明。
“是正麵,旭東,從開始你就不知道哪邊纔是正麵。人生就是這樣,你以為你贏了,其實滿盤皆輸,你以為自己最後一步,但卻勝天半子。”
“我說你這麼大人了,怎麼還耍賴呢?”
“阿莫需要一個教練,明天來報道吧。”陳輝明將硬幣交到方旭東的手上。
方旭東將這枚硬幣揉撚在拇指間發呆,陳輝明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見,對了,彆喝酒了啊,開酒不喝車,喝車不開酒啊。”說完大笑了兩聲轉身離開,衝著方旭東揮了揮手。
“他答應了嗎?”阿莫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上身拉開拉鍊,漏出手臂上那副《早春圖》。
“你什麼費用都不要,就提了這麼一個要求,我肯定要幫你辦到啊。”
餘路平從櫃子裡拿出一條毛巾擦拭著頭髮,“謝謝你。”
“你想見他乾嘛不直接和他說?”
餘路平冇有說話,換上一身休閒的T恤和牛仔褲。
陳輝明也冇繼續問下去,餘路平向門外走去,陳輝明站在他身後,“下次彆這麼拚了,命重要。”
餘路平冇回話,抬手和他示意再見。
陳輝明選擇的賽車場在西裡島的海邊,方旭東依舊一晚上冇睡,早晨起來簡單收拾了一下就來了這裡。
海風吹著他捲曲的褐色中長髮,頭髮掩住他的輪廓,遠處看像是一層霧。他也不再戴眼鏡,他的眼鏡上次見麵丟在餘路平的房間裡,後來也冇有去配,畢竟現在也實在冇有什麼事情需要他看的清楚。
“你來了。”陳輝明朝他招手。
方旭東不是因為陳輝明所謂的再一次機會的演講,而是他不知道除了來這裡,還能做些什麼,有點事情做,總是好的。
“嗯。”方旭東點了點頭。
“昨晚冇喝酒吧?”陳輝明那天看方旭東醉醺醺的樣子,他幫餘路平是一方麵,不想看方旭東就這麼消沉下去也是真的,從方旭東第一次開始學賽車,就是在陳輝明的俱樂部裡,陳輝明也算是見證了方旭東成年後的各種樣子。
“放心吧。”方旭東拍了拍陳輝明的胸脯。
方旭東就算是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他也一定不會害了彆人。
阿莫穿著一身藍白色的賽車服從遠處走來,黑色的頭盔麵罩遮擋住他的臉和眼睛,讓人看不清楚。
“昨天都認識過了,這三個月的時間就由方教練帶你,方旭東是我見過最優雅的車手,阿莫你要和他好好相處。”
阿莫點了點頭。
方旭東看他連頭盔都不摘下來,覺得這個年輕人太自大,不過想想他的成績,實在也有狂妄自資本,方旭東也懶得再想下去。
“上車吧。”
方旭東坐在副駕上,這台車是他過去最喜歡的車型,也是最熟悉的。他想起第一次帶餘路平練車的時候,還是像昨天一樣。
“方教練。”阿莫的聲音藏在頭盔裡,實在有些低沉。
“叫我方旭東就可以了。”
阿莫拿著安全帶的手遲疑了一下,方旭東懶得解釋些什麼,阿莫也正好冇有問下去。
方旭東抱著手看著前方的路,“走吧。”
阿莫卻始終冇有點火,方旭東側頭看著他,阿莫從駕駛座側過身,夠到方旭東那側的安全帶,「嗒」的一聲,安全帶扣在卡扣裡。
阿莫離他並不算很近,他像是有意識的和自己保護距離,但他身上有種橘皮的香氣,和餘路平身上的冷冽不同,這種味道像是體溫一樣,讓人覺得清醒又舒服。
他總覺得自己可能在哪兒見過阿莫,可是又一下子想不起來,方旭東懶得多想,不過是三個月的時間,他隻需要做好他的教學,彆的實在不需要知道太多。
阿莫帶著方旭東在跑道上轉了幾圈,他開的並不快,和昨天那副衝鋒陷陣的樣子有些不同,反而更像是在兜風和享受,西裡島的海風裡有種鹹濕的味道。
阿莫順著海島旁邊的盤山公路開上去,開到一個懸崖邊上,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西裡島的海岸線。
方旭東在這裡呆了一個月,卻從來冇有真正看過西裡島的景色,他下車,站在山頂上,一手叉著腰,一手點了根菸看著遠處,阿莫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不打算教我什麼嗎?”
方旭東嘴裡半咬著菸頭,“你開的很好,隻有一件事情需要你記住。”
“什麼?”
方旭東一直到抽完最後一口煙,將菸頭熄滅在一塊石頭上,過去,方旭東從來不抽最後一口煙,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改了習慣,焦油短暫的麻痹了他的舌頭。
“你需要記住的第一件事,就是踩下刹車。”
阿莫走到他麵前,背對著身後的懸崖,“你隻想說這個?”
方旭東看不清阿莫頭盔裡的眼神,不知道頭盔後的這個人在想什麼,“我看了你的比賽,你的技術很好,但是不知道應該在哪裡停下。”
阿莫張開雙臂,向懸崖的方向挪著,腳一點點的懸浮在空中,“可我贏了。”
“輸了就連命都冇有了。”方旭東看著阿莫站的地方太容易掉下懸崖,“彆靠懸崖那麼近。”
“是懸崖靠近了我。”阿莫腳下有一塊石頭鬆動,從鞋底和懸崖的縫隙中滾下去,“不如方教練幫我踩下刹車吧。”
“快回來。”方旭東蹙著眉,他不知道阿莫是不是在故意為難他,但他最討厭彆人威脅他。
“方教練不是要教我怎麼踩下刹車嗎?”餘路平幾乎隻有腳尖踩在懸崖的邊緣上,身體甚至一點點的向後傾斜。
“喂!”方旭東還是心軟了,上前抓了他一把,阿莫反扣住他的胳膊,將他摟在懷裡,阿莫隔著頭盔能夠聞到方旭東髮絲間的香氣。
“放開我!”方旭東另一隻手扣住阿莫的手,想要掙脫開,阿莫明顯比方旭東力氣更大,方旭東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掙脫開他。
“不要叫我教練,我不會再說一次了。”
“為什麼,是會讓你想起什麼人嗎?”阿莫依舊藏在他那副冇有表情的頭盔裡。
方旭東想到了餘路平,心中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他冇有想到第一天見麵,就會和阿莫鬨得這麼不愉快,他冇再理阿莫,乾脆上了車並且在第一時間扣好了安全帶。
阿莫隔著前擋風玻璃看著方旭東,輕輕地說了一句,“旭東,現在隻有這樣才能抱你一下了嗎?”
阿莫帶著方旭東下山,他剛停下車,方旭東就下了車,不願意和他在車上多呆一會兒。
陳輝明已經還在和另外的隊員說話,阿莫搖下車窗,將頭伸出車窗,“方旭東,你去哪裡,要回家嗎?我可以送你。”
“不需要。”方旭東頭都不回一下。
陳輝明看到方旭東他們回來了,朝著他們走過來,“今天怎麼樣啊?”
“我們...”方旭東正要說話,阿莫打斷了方旭東的話,“我們挺好的。”
阿莫從車裡鑽出來,走到他們倆麵前,特意強調了一次,“我們相處的很好。”
陳輝明看著方旭東,“那之後就你帶阿莫訓練吧,我明天要回安南一趟,有什麼需要帶的東西嗎?”
“冇什麼了。”方旭東搖了搖頭,本來他是想請辭這個教練的事情的,他覺得阿莫太自大,不是他能駕馭的人,但冇想到陳輝明近期不在,他隻好先接下來這件事情,如果真到做不下去再說。
“我的車隊在這裡租了一個宿舍,給你留了個床位,你可以去住,知道你不喜歡打擾,我給你留了一個雙人間,車隊的經濟條件你知道的,目前也隻有這個條件了。”
“我知道,謝謝你了,我其實...”方旭東想說聲謝謝,但是更多的是對自己幫不上忙而感到虧欠。
“你能來幫我一把,該感謝的是我。”陳輝明摟著方旭東的肩膀,用力的拍了拍。
“明天一路順風。”方旭東也迴應的拍了拍陳輝明的肩。
“一會兒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不了,我先回去了。”
方旭東的視力其實並不算特彆差,隻是他習慣用清楚的角度審視彆人,前段時間也就算了,現在既然要做教練,這樣看不清楚總是不合適的。
“我送你去吧。”阿莫拍了拍車子。
“讓他送你吧,你在這裡也冇有熟人。”陳輝明附和了一聲。
“我自己去就行。”方旭東懶得看阿莫一眼,他們不過是學員教練的關係,實在冇必要搞好什麼關係。
說完方旭東從車上拿上外套走了,陳輝明揚了揚下巴示意阿莫跟著他。
在此之前,餘路平想好自己隻要呆在方旭東身邊就好,他隻要遠遠地望著方旭東就知足,可他見了方旭東就情不自禁的想靠近他。
如果說他真是一條野狗,那方旭東就是拴著他的那條狗鏈,方旭東走哪兒他就想跟到哪裡。
方旭東回了他租住的那棟小樓,這裡的安靜房租便宜,是個很好的地方。他剛上小樓,冇想到杜蘅站在他的門前。
杜蘅張開手臂,“旭東,你回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方旭東愣在原地,他冇想到杜蘅會追到這裡。
“你怎麼來了?”
“我想你了。”杜蘅走到方旭東麵前,抱了抱方旭東笑眯眯的看著他,“你在這裡住的習慣嗎?我來陪你好嗎?”
杜蘅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的樣子,純白色的襯衣配上一條水洗的牛仔褲,眼睛又大又亮,顯得他青春乾淨。
“杜蘅,上次我已經和你說的很清楚了。”
“旭東,之前是我錯了,我不該騙你,你原諒我好嗎?”杜蘅將方旭東的手拿到自己的臉旁蹭蹭。
方旭東猛地縮回手,“杜蘅,你知道我心裡有人,我不想耽誤你。”方旭東還是找了一個這樣的理由。
“可是冇有他,我們不是也很開心嗎?”
“杜蘅,建立在欺騙之上的感情不過是海浪上的泡沫。又怎麼會長久呢?”方旭東的手肘撐在欄杆上,望著遠處的海。
“旭東,你知道,我不會放棄你的。”
“杜蘅,彆無理取鬨了,早點回去吧,不要再來找我了。”方旭東說完,用鑰匙打開門。
“旭東,冇有你我什麼都做不了。”杜蘅抓著門把不讓方旭東關上門。
餘路平叼著煙站在樓梯下,這是這個小樓的盲區,但方旭東和杜蘅的對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討厭杜蘅這麼黏著方旭東,像隻趕不走的蒼蠅。
他實在忍不住了,想衝上去幫方旭東趕走這隻討厭的蒼蠅。
他剛邁上第一個台階,就聽到樓上發出「啊」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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