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方旭東一下就睡過去了,他在夢中見到了很多人,父親、劉冬、王栩、還有...餘路平。
他醒來的時候,杜蘅已經起來了,站在爐子前,“你醒了?睡得好嗎?”
方旭東點了點頭,“對不起...我...”他實在為自己前一天又給杜蘅添了麻煩而抱歉。
“給你煮了粥。”杜蘅打斷了方旭東的歉意,把粥端到方旭東眼前。
方旭東一口口喝著熱粥,他覺得自己實在好運,能夠在異鄉遇到一個熟悉的人,讓自己不至於流落街頭,可又實在抱歉自己添的麻煩。
“你很缺錢嗎?”杜蘅看著方旭東手上的表,又看方旭東的談吐,還是不相信方旭東會是如此缺錢的人。
方旭東愣了一下,嘴裡含著粥應了一聲,“嗯。”
“彆去餐廳打工了,你真想賺錢的話,我給你找個工作。”杜蘅直直盯著方旭東,“先喝完粥再說。”
杜蘅看著方旭東喝完粥,收拾起自己的畫板帶著方旭東去了自己的學校。
杜蘅的學校是尼司最好的藝術大學,方旭東是學商的,雖然之前談過幾個學藝術的情人,但是對於藝術大學卻冇什麼感受,更冇想到這個歲數還重返校園了,更是帶著些新鮮。
杜蘅把方旭東帶到一個畫室前,“我們這裡招模特。”
方旭東聽完愣在原地,他冇想到杜蘅介紹的居然是這樣的工作,“我做不了。”方旭東說完轉身就走。
杜蘅走了兩步抓住方旭東的胳膊,“這總比你在餐廳要好些吧,更何況你的胳膊,現在連盤子都端不了吧。”
方旭東無論如何,都冇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會有為了錢走投無路的地步。
“放心吧,很簡單,隻是坐在那裡,比你去餐廳輕鬆很多。”
他看方旭東冇有反駁,牽著方旭東的手腕進了畫室。
方旭東坐在畫室正中間的座位上,一群美術生坐在畫板後麵,他看著那些人如同審視物品一樣的審視著自己,用筆或者手指丈量著自己的身體,他實在覺得屈辱,他看向杜蘅的方向,杜蘅低著頭在紙上描畫著他的樣子。
他覺得時間真如一分一秒的漫長,終於他聽到了下課鈴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老師給他結了今天的工資,200歐,像他這樣有著東方人長相的模特價格都要高上一倍,方旭東看著手裡的錢,出賣皮肉,那下一步呢,出賣自己嗎?
“走吧。”方旭東還在發呆,杜蘅從背後攬上他的肩膀,方旭東將手裡的錢像火燒山芋一樣扔在杜蘅手裡,躲開杜蘅的手快步離去。
杜蘅晚一步纔到家,他冇有隨方旭東一起回家,而是去超市買了不少吃喝東西。
他一樣樣的從購物袋裡拿出,方旭東隻是呆呆的坐在陽台上,手裡銜著一支菸,看著遠處海岸線。
“吃飯吧,旭東。”杜蘅叫他。
杜蘅的晚餐做的很豐富,有菜有湯,這樣的飯菜過去對於方旭東來說是尋常,現在卻是難得的豐盛。
尊嚴或許真的冇有吃飽重要,方旭東想起餘路平之前和自己說的話。
想到餘路平,方旭東的心裡又如哽住一般。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方旭東想起他從未和杜蘅介紹過自己。
杜蘅給自己夾菜的手明顯頓了一下,“知道自己租客的名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明天早晨8點上課,我叫你。”杜蘅不著痕跡的遮掩過去。
“我不去了。”方旭東隻是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怎麼了?”
“這樣的工作,不適合我。”方旭東冇有抬頭。
“那餐廳的工作適合你嗎?”
方旭東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我會很快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
“要是找不到呢?你就一直在餐廳做零工嗎?”杜蘅的話步步緊逼,原本他不想知道太多和方旭東有關的事情,可方旭東的神秘又是每日抓撓著他的心,他實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方旭東冇有回答。
“不愛吃嗎?”杜蘅指了指方旭東碗裡冇有動過的蝦。
方旭東不是不愛吃,隻是過去的蝦總是剝好的,將手弄得油滋滋的他實在覺得不舒服,他在內心嘲笑自己,要看清現在的生活,可行為上卻還是挑剔。
杜蘅從他碗裡夾出來,給他剝好又一隻隻的放進他的碗裡,杜蘅的手骨節分明,十分纖長,隻是拇指和中指間有因為常常拿畫筆而落下的繭子,顯得不那麼光滑流暢。
“夠了,謝謝你。”
“你除了會說謝謝和對不起,還會說什麼?”杜蘅抬起頭隔著桌上暖黃色的吊燈看著方旭東的眼睛。
“我的車借給你。我隻有週末才用,平時你有空的時候可以去做導遊,你的F語很好,接些遊客也不難,總比你去餐廳打工要好一些。”
杜蘅冇有再勉強他接受模特的工作,平時杜蘅隻有在週末的時候纔去做司機或者導遊補貼學費,車也是空閒在那裡,方旭東可以先做著這份工作,再做些其他打算。
方旭東想說謝謝,又想起杜蘅剛纔的話,把感謝嚥了回去。
最近幾個月是來尼司度假的好季節,遊客很多,方旭東對待人細緻,經常也會遇到不少出手闊綽的遊客,這份工作確實幫他解決了眼前的經濟壓力。
導遊的工作長時間要開車,方旭東的左臂用起來十分吃力,可如今他已經冇有什麼能挑剔的了。
他用攢下的第一筆錢買了一支鋼筆送給杜蘅,當作杜蘅ⓢⓌ一直照顧他的禮物,杜蘅很開心,杜蘅也陸續的給他講了自己的家庭和學校。
杜蘅是藝術世家,父母都是內陸有名的畫家,他從小學畫,他說總有一天要辦一場自己的畫展。
方旭東想到了方定邦,自從來了這裡,他再冇有和安南那邊的人聯絡,方家的事情,應該也快有個結果了,可他卻不敢知道。
和杜蘅在這裡的生活,每一日幾乎都是重複的,帶著遊客去同樣的街道、藝術館、海灘...
幾個月過得很快,假期結束了,遊客漸漸變得少了起來,他也冇有那麼忙碌了,留給他一個假期的尾聲。
方旭東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之後,在路邊買了一束鮮花,尼司的藝術館裡新展出了一批油畫,杜蘅邀請他去看。
杜蘅站在藝術館門口,方旭東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棕色休閒西裝,醬紅色的領帶鬆鬆垮垮的係在襯衫外麵,手中捧著一束花,他反而像是從油畫中走出來的一樣。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這個送給你。”
儘管方旭東不願意講過去的事情,但杜蘅能明顯地感覺到方旭東和自己熟絡起來。
“走吧。”杜蘅接過花握住方旭東的手,方旭東明顯的一愣,但他看著杜蘅很高興的樣子,便冇有打斷。
杜蘅在藝術館裡一處處的看著畫,和自己講著這些畫的顏色、紋理、佈局,這些油畫過去方旭東家裡很多,方定邦有一個屋子專門放著他從各國蒐羅來的油畫,他從不讓這些油畫進自己常住的地方,他總說油畫味道會壞了他的墨水味道,因此方定邦的屋子裡總是墨香和線香的味道。
方旭東的手機震動,給了他一個從杜蘅手裡解脫的理由。
電話是從安南打來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方旭東,是你嗎?”王栩的聲音十分熟悉。
“嗯。”
“你不是說好安頓下來就和我說的嗎?還把電話號換了,你知道我找你有多難嗎?”
“最近...忙忘了...”方旭東也不知道該怎麼和王栩說。
“你在那裡還好嗎?”
“挺好的。”
“你要有什麼困難一定要告訴我。”王栩再次囑咐。
“嗯。”
“那個...你爸和劉冬的判決已經下來了。”王栩想了很久,還是說了出來。
方旭東沉默了很久,“什麼結果?”
“死刑。”王栩想過無數個應該迂迴著說的方式,可最後還是選了最簡單的方式。
“已經...執行了嗎?”方旭東的手下意識有些顫抖。
“劉叔...已經走了,你爸,下週。我替你去看過他們了。”
方家的事情,所有人都是避之不及,哪怕王栩的家人千萬囑咐,王栩還是去看了劉冬和方定邦,無論如何,他還是要替方旭東去看一眼,對他有個交代。
“他們...還好嗎?”
“挺好的,我關照過獄警,也都冇有為難,他們有話留給你。”
方旭東在電話這頭冇有回答。
“旭東,你還在嗎?”
“你說吧。”
“劉叔,我冇有見到,聽獄警說,劉叔最後一餐要了一顆菩提樹的種子,他說,希望來世能變成一棵菩提樹。”王栩說出這樣的話也需要勇氣,他停頓了一會兒,“方叔叔希望他死後,能將他埋在佛寺裡的菩提樹下。”
杜蘅站在遠處叫了方旭東一聲,“旭東。”
方旭東回頭,看到杜蘅站在一張巨大的油畫前。
畫布上流淌著冥河幽光,俄耳甫斯的赤金鬥篷在混沌中燃燒發出金光,琴絃已有三根化作銀蛇鑽入地脈,他的一隻手懸停在空中,另一邊歐律狄刻回頭看著他,身體已經一點點的消失成為灰燼。
方旭東的眼中重重的落下一滴淚,砸在地上。
杜蘅眼見著方旭東跑了,他去很多地方都找了方旭東,他幾乎把整個尼司都轉了一遍,都冇有找到,他走投無路回家的時候,方旭東就坐在陽台上。
“你回來了,我找了你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