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痛
他把車窗打開,風吹在海風,看著窗外的海景,上次來還是他來度假,和今日光景實在不同,他連看到的風景都蒙了塵一般。
杜蘅將他帶到了那座公寓底下,順手給了他一張名片,“有需要記得找我。”
方旭東從錢包裡掏出一張整鈔,想了想又重新準備好正好的零錢遞給杜蘅,他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接過了杜蘅的名片,“謝謝。”
這處公寓建的早,盤旋的法式樓梯一層層的盤旋上去,看上去有些陳舊,淺綠色的牆漆已經掉了些顏色,他打開樓道裡的燈,找到那個門牌的位置。
他按響門鈴,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
“Bonjour, qui voulez-vous?”(你好,你找誰?)
“Je suis la famille d’ottilie.”(我是奧蒂利的家人。)
“Elle n’est plus ici.”(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老太太冇等方旭東繼續答話,就關上了門。方旭東有些尷尬,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下了樓站在公寓樓下有些手足無措。
“上來吧。”杜蘅坐在車裡伸出一隻手朝他揮了揮。
方旭東站在路邊冇有動,杜蘅指了指天,“一會兒就天黑了,你總要找個地方住吧。”
方旭東走到車旁,打開了後座的車門想了想又合上,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家裡人不在?”杜蘅側頭看著方旭東。
“嗯。”方旭東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奶奶的房子,第一次來,已經有人在住了。”方旭東實在有些尷尬,他人生的窘迫幾乎是一件接著一件的,這是他過去從未想到過的。
“想住哪兒?”杜蘅指了指路兩邊的房子,“酒店?公寓?還是彆墅?”
“找個便宜點的地方吧。”方旭東這次出來冇有帶多少錢,之後的生計他還冇有想好,手裡的錢隻能省著些用。
杜蘅從車裡拿出剛買的麪包,“吃飯了嗎?”
方旭東搖了搖頭,他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對待彆人同情般的善意,杜蘅將麪包放在他懷裡,啟動了車子。
杜蘅的車停在一個巷子裡,他帶著方旭東七拐八拐的進了一個矮層的小樓裡,樓裡的燈已經有幾處不亮了,杜蘅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幫方旭東照著腳下的路,“小心點兒。”
方旭東跟著杜蘅進了一個不大的屋子,裡麵裝飾簡單但卻十分乾淨,門直對著有一個漂亮的陽台,可以看到漫長的海岸線,海灘上是穿著各種比基尼的男女。
“十五歐,沙發給你睡,二十歐,你睡床。”杜蘅指了指麵前的沙發床,又拍了拍自己坐著的床。
方旭東冇想到杜蘅居然帶自己來了他的家裡,和一個第一次見麵的男人住在一起,方旭東確實也冇有準備。
杜蘅看出來他的遲疑,“你可以先住著,等找到工作以後付款。”
他往常住的酒店以他現在的情況大概是不能去了,窗外的天已經擦黑,隻能到明天再做打算。
杜蘅看著方旭東打算住下,起身脫了上身的T恤進浴室沖涼,方旭東下意識的迴避開,低下頭。
“都是男人,怕什麼啊。”杜蘅扔下這麼一句,轉身進了浴室。
方旭東已經很久冇有好好洗過澡了,熱水澆在身上,哪怕是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裡,方旭東也覺得十分放鬆,他來的時候冇有帶任何換洗的衣服,杜蘅給了他一套衣服,當然,也是明碼標價。
杜蘅坐在陽台上拿著畫板,遠處是玫紅色的黃昏連著海岸線,海水摻雜在畫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裡。
他這纔好好的看了杜蘅,長相雖不是出挑,但卻棱角分明,眉骨的投影讓他褐色的瞳孔如浸染在霧裡一般,他轉頭對著方旭東笑了笑,黃昏陰影下的那些看似矛盾的棱角和留白被揉在一起。
杜蘅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扔給方旭東一瓶,“請你喝的。”
方旭東將半乾的毛巾搭在桌子上,坐在沙發上打開啤酒冇有說話,這樣安靜的日子他覺得有些陌生。
杜蘅靠在陽台的門上,他看著收拾乾淨的方旭東清秀了許多,隻是眼睛裡總是霧濛濛的,像是陰雨連綿的天。
尼斯的陰天少見,方旭東這樣的人也是少見。
杜蘅在紙上勾了一個人影,匆匆幾筆人的模樣就出來了。他畫的差不多,將畫板放在方旭東麵前的茶幾上,方旭東瞟了一眼,是自己,他抬起頭看著杜蘅。
畫紙上的人,方旭東看的陌生,他已經太久冇有敢看過鏡子,皮膚不似從前的光澤,胡茬也長出來,髮尾在後頸捲成了不服帖的弧度,還有胳膊上的傷,整個人拓在潔白的紙上卻像是被揉皺了一樣。
杜蘅看著方旭東的反應,“不喜歡?”
方旭東搖了搖頭,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杜蘅很識相,冇繼續問下去。
方旭東在沙發上睡了一夜,整個人腰痠背痛,他醒來的時候杜蘅已經起來了,香濃的咖啡味道瀰漫在整個房間裡。
杜蘅看他醒了,嚐了一口手中的咖啡,豎起一根手指,“1歐。”
方旭東笑了笑,“好。”他從包裡想先給杜蘅支付一筆在這裡的費用,可翻遍了整個包都冇有找到。
錢包裡是方旭東這次來尼司全部的積蓄,包括王栩給自己的卡,他努力回想自己把錢包是不是丟在哪裡了。
“怎麼了?”
“我的錢包掉了。”方旭東這句話說的很不好意思,這樣的話他從未說過,更何況眼前的人隻是第一次認識,卻見識了他如此的窘迫,“你的錢...我一定會補給你的。”
杜蘅冇有說話,重新衝了一杯咖啡放在方旭東麵前,“彆急,上課時間要到了,我先走了。”
說完拎起畫板,想了想又在桌子上放了二十歐,轉身出門了。
方旭東用手支著頭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他仔細回想了昨天去過的地方,實在想不到會丟在哪裡。
他冇想到一切困難會來的這麼快,他甚至冇有一個時間思考他之後應該怎麼辦。
他去了幾家公司麵試,麵試結果都需要等待,可眼見著錢包見底,他和杜蘅不過是萍水相逢,在他家裡住著已經是不好意思,哪還能繼續麻煩下去。
他回家的時候,杜蘅已經在家了,無聊的看著電視上的訊息,電視上播報著橫跨安南等幾個國家的器官走私案告破,主要犯案人員已全部歸案,具體...
杜蘅回頭看著方旭東站在原地,“怎麼了?”
方旭東冇回話,進了衛生間過了一會兒纔出來。
“那個...我已經找到工作了,你的房租和錢我很快都會還上。”方旭東鼓起了很大的勇氣說出這句話。
杜蘅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不急,你這麼快就找到工作了?”
“嗯,在一個餐廳打工,其他的公司還在等待回覆。”
杜蘅看方旭東的樣子和他平時說話的口氣,還又一口還算流利的F語,就知道他一定不是普通家庭裡出來的人,隻是為何如此落魄,就不得而知了。
“餐廳?”
“嗯,總要先賺些錢把房租給你。”方旭東脫下外套,坐在沙發的另一邊。
“你的胳膊,能行嗎?”杜蘅看著方旭東胳膊上還冇好的徹底的傷口。
“嗯。”方旭東隻做了半天活,就已經覺得吃力,他知道他的胳膊是不會真正的好起來了。
杜蘅從櫃子裡拿出紗布,“我幫你處理吧。”
方旭東抬頭看著杜蘅的臉,表情很奇怪,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反應過來一樣,“不用了,就這樣吧。”
杜蘅看的出來,方旭東的胳膊上是槍傷,他在F國生活多年,用導遊補貼學藝術的學費,什麼樣的人都見過,方旭東對自己的過去緘口不提,想必是有什麼過去。
方旭東一連幾天都是上午找工作,下午去餐廳工作拿來補貼自己的生活。他來的匆忙,原來冇有想過,他這樣的外鄉人想在這裡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實在不容易。
這天方旭東回來的很早,杜蘅回家看到方旭東冇有開燈,在沙發上縮成一團。
杜蘅打開燈看著方旭東的臉色慘白,“你冇事兒吧?”
方旭東的胃病犯了,疼的出了冷汗,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錢,“這個是之前的房租,之後的...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才能給你。”
杜蘅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同情,他冇想到方旭東居然為瞭如期交上房費,寧願忍著疼痛每天出去乾活。
他拿來胃藥和熱水,讓方旭東枕在自己腿上,喂著他喝了藥,看他扭曲的表情一點點的變好,他將方旭東扶到床上,方旭東看著杜蘅,“那個...我還是睡沙發吧。”
“睡個好覺吧,這次不收費。”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方旭東一下就睡過去了,他在夢中見到了很多人,父親、劉冬、王栩、還有...餘路平。
他醒來的時候,杜蘅已經起來了,站在爐子前,“你醒了?睡得好嗎?”
方旭東點了點頭,“對不起...我...”他實在為自己前一天又給杜蘅添了麻煩而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