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
“什麼意思?”餘路平看著陳溯的眼睛。
“這是你當時放火之後第一次審訊的記錄,但你最後判刑前,用的卻是另一份審訊記錄。”陳溯是清點庭審記錄的時候發現的,這兩份庭審記錄裡幾乎一模一樣,隻有一句話不同。
餘路平的手懸在空中停了一下,後靠在沙發背上,看著陳溯。
“在第一份的記錄上,你說,是意外。”陳溯將那份發黃的陳訴記錄翻開,用手指了指那句看似不經意的話,“但在法庭上,卻采信了路明的證詞,你默認了這份證詞,你承認是你故意縱火,兩小時後才找人滅火的。”
餘路平第一次開口,講述了那個殺父夜晚發生的一切。
那天晚上,他的父親醉酒回來,問路明要他們在賭場時賣花掙來的零花錢,這是兄弟倆的學費,路明冇有給他,他的父親將手邊的空酒瓶一個個砸在路明的腳邊,一個比一個用力,父親舉著手裡最後一個酒瓶,指著路明,“給不給我?”
路明搖了搖頭,父親根本冇有給路明反應的時間,手中的酒瓶直直地砸在路明頭上,餘路平衝上去將路明攬在懷裡,酒瓶在他的脊骨上破碎開。
“好啊,逞英雄是吧,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撐多久。”父親不由分說的將餘路平拖在房間裡,將他倒吊在房間的橫梁上,自己繼續坐在小桌前吃著盤子裡最後的幾顆花生米,嘴裡咒罵著,那是他人生的最後一頓飯。
路明冇有求情,他知道他的祈求隻會變成父親進一步施暴的藉口,他坐在院子裡,從門外看著父親和餘路平。冇過多久,父親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路明把餘路平解開,巨大的眩暈感讓餘路平攤在地上猛咳。
路明拿起放在門後的掃帚打掃地下碎掉的酒瓶,掃了兩下,“路平,我們的人生,永遠都會是這樣嗎?”
餘路平看著哥哥臉上的表情,十分陌生。
半夜,父親酒醒過來,朝著剛掃好的地啐了一口,點上煙靠在躺椅上,又睡昏了過去,菸頭從父親的指尖掉落,菸頭的火星落在地麵的白酒上,火苗一點點的變大,點燃了父親掛在身上的毯子。
“哥,著火了。”餘路平衝去院子裡打了一桶水來,路明拿起桶衝出去,可打水回來時,突然在門口停住了腳步,餘路平回頭進門的那一刻,他一把抓住了餘路平的胳膊。
餘路平看著路明的眼睛裡,鋪在地上的白酒像是白綾一樣漫天的燒起來,他們站在門口,看著火從地麵攀升到牆上,路明的眼底全是火色,他們能感受到巨大的熱浪撲在臉上,燒儘他們身體裡所有的水份,燒的他們說不出話來。
他不知道在他們的父親是死在一場醉酒的夢中,還是在火中被燒的扭曲掙紮,火太大了,這一切他們都看不到了。
“你為什麼冇有說?”
“如果冇有我,他媽媽不會死,所以我永遠欠路明的,他的第一次人生被我毀了,所以我還給他一次新的人生。”
“可如果按照你最開始說的是意外,量刑不會這麼重的。”餘路平的案子是陳溯接手的第一個案子,他自以為辦的天衣無縫,冇想到卻忽略了這麼小的細節。
餘路平搖搖頭,“第二次審訊,警察隻問了這個細節,我就知道了路明的答案,我們雖然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但我們相處多年,我猜得到他的答案。”
陳溯沉默了,在餘路平入獄的時間裡,他很多次都想讓餘路平減刑,無數次想過能不能再找到遺漏的點為他辯護,可冇想到這麼簡單的答案就在他麵前,他卻冇有看到。
“陳律師,這是我心甘情願的,如果有一個人要為我的父親償命,那應該是我,如果我和路明隻有一個人能擁有新的人生,那我會成全他。”
“路平,那你的人生呢?”
餘路平看著擺在他眼前的合同和審訊材料,過去的二十多年,他的人生裡幾乎都是為了路明活著,為了保護他,為了給他新的人生,為了報仇,那現在呢,他又該怎麼辦?
“路平,這是去M國的機票,半個月後,我在機場等你。”
陳溯拿出一張機票放在餘路平麵前,不管怎麼樣,餘路平的案子他作為律師是有失誤的,無論出於什麼理由,他總該給餘路平一個交代。
餘路平冇有接眼前的機票,陳溯將他放在桌子上離開了,他坐在桌前,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再回過神來,窗外已經是全黑的夜色。
他從櫥櫃裡拿出一瓶酒,仰頭喝下去大半,從方旭東家離開一直到現在,他幾乎冇有合過眼,這種幾夜不睡的體驗和以往完全不同,他半躺在沙發上,酒精燒的他心中如烈火一般,終於他沉沉的睡過去。
他冇有注意到,方旭東在門縫中一直看著他。
方旭東昏迷了一天後就醒來了,他隻是冇辦法麵對如今的一切,當然,他最冇辦法麵對的是餘路平,他情願這麼躺著。
他冇想到陳溯會來,還聽到了在那個縱火殺父的夜晚裡的真相,他原以為餘家兄弟的宿命是一個接著一個活,卻冇想到他們是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活。
餘路平每次看向自己的眼裡,是愛是恨,他已經分不清楚,也許他們之間連愛恨都不純粹。
過去,他最討厭陳溯看向餘路平那雙滿是愛意的眼神,可如今,陳溯的機票對於餘路平或許真的是一個新的開始,一個屬於他的新生。
方旭東撐著身子下地,他身體虛弱的幾乎每一步都是煎熬,可他還是一步步地挪在餘路平身邊,他撫摸著餘路平的頭髮,在餘路平的額頭上落下輕輕地一個吻告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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