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劍殺佛
方旭東是第一次來方定邦的禪堂裡來,這一處禪堂也修的即為隱秘。這座千年古寺藏在深山之中,離方定邦的私宅不遠,一水的紅牆包裹著門樓正殿,居中的大雄寶殿裡供奉著釋迦牟尼。
入大殿,參諸佛,順著一個極窄的暗門進去,兩邊列著烏木的魔雕,形態各異,栩栩如生,走到最裡麵,纔是方定邦的禪堂。從六扇木色灑金的屏門進去,裡麵的內室才顯堂皇,室內的牆上包裹著全金的佛像,每一尊金像底下刻著安南語的人名。金像各有姿態,雕琢的實在精巧,一直延伸到拱頂上,頂上是原礦石的手繪的厲鬼,千年不褪色。
殿中供奉著文殊持劍的塑像,文殊一手持金剛劍,另一隻佛手中有一隻黑色琉璃雕的慧眼,無論在哪個角度看,都覺得好似注視著自己。
方定邦跪坐在白磬石砌成的蓮花法台上。劉冬在門外遞給方旭東三支香,方旭東在點香齊眉,在佛前誠心三拜,把香逐一插進香爐裡。
“所有人都把佛堂做成天堂的樣子,隻有我,把這裡建成了地獄。”方定邦說完,手中搓動的念珠聲音停了下來,“陳家想要我的命,可他們還是失手了。”
“他們要了爺爺的命,也可能是我的。這些你都不在乎嗎?”方旭東看著方定邦閉著眼睛手中拿著念珠,明明看起來一心向善,在方旭東眼裡卻像厲鬼一樣。
“這就是命,我在安南的一切,因他而起,他死了,這一切也該結束了。”
“爺爺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他後悔讓你來安南,如果有來生,他情願你做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知道我供奉的為什麼是文殊持劍殺佛嗎?”方定邦低聲笑了一下,睜開眼睛直視著眼前的文殊像,“文殊為了開解弟子,破除他們心中的罪業之念,手持金剛寶劍刺向佛陀,佛陀開示,冇有實在的我,也冇有實在的人,所以也不存在真正的殺害。惡業本就是空寂,不必做無謂的憂悔。”
“骨灰盒裡,放的是什麼?”
“金條,我送給沈上校的禮物。38公分的盒子,我塞得滿滿的。”方定邦回答的乾脆,他抬起胳膊看了看時間,“現在,那裡麵的東西應該已經消失了。”
方旭東想起來在飯桌上,那個看著麵生的男人,冇想到就是沈櫻華的父親。
“骨灰呢?”
“扔了。”
方定邦被監察組盯上了,隻有沈上校出手能解決這件事情。他本來的計劃是在壽辰上送出這筆錢,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卻冇想到陳部長要在所有人麵前要了方定邦的命。停電是方定邦計劃的一部分,卻也是這個計劃救了方定邦,槍手被一瞬間的黑暗迷惑了,放空一槍,另一槍卻陰差陽錯的要了方老爺子的命。
方老爺子的一生,經曆過家世落敗、留洋、戰爭,卻冇想到最後的骨灰在煉化爐前,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換成了金子,被他光明正大的拿出來,埋在自己的墓碑下,最後連骨灰都不剩,隻留下空空的盒子。
方定邦站起來,撫摸著牆上金佛像下的名字,上麵是一個陌生安南人的名字,“我殺的第一個人,就是我的父親站在旁邊,親手教導我解剖的,旭東,那時,我比你還要小。”
方定邦從身後環住方旭東,握住他的右手,閉著眼睛回想著當年的場景,在方老爺子的指揮下,僅僅二十出頭的方定邦解剖了一個剛成年的礦工,方老爺子指揮著他,將這個年輕礦工的內臟剖開,一塊塊的從他的內腔裡挖出,上麵還帶著體溫,他看著一個完整的人如同豬肉一樣被切割開,再明碼標價的放置在一個個冰鮮箱子裡,被人送走。
方旭東被方定邦拉扯著手臂,他看著方定邦的臉卻十分平靜,方定邦第一次給他講了關於自己的故事。
方定邦在內陸時學的是國畫,當年畢業的時候,被分到了一所大學教書,可方老爺子的一封信,讓他整個人生都改變了。他第一次坐上了離開內陸的火車,卻冇想到,自己的親生父親給他自己準備的是一個深淵。
方老爺子在戰爭時救死扶傷,戰爭後開了一家診所和夫人度日,一家國外的醫院找到了他們,讓他們利用職務之便為國外提供器官買賣服務。安南這樣一個小國家,一半都是外來人口,醫療水平底下,位置連接亞歐兩個板塊,是最好的器官中轉中心。
金錢的誘惑之下,方老爺子走上了器官買賣的道路。一次,方定邦無意間發現了這件事情,他的父親卻將自己的手術服穿在方定邦身上,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看著他解剖開一個年輕的礦工。
“兒子,現在我們在一條船上了。”
後來,方定邦為了擺脫方老爺子的控製,有了自己的商會,方老爺子卻靠著他的關係結識了更多的人脈,那間小小的醫院成為了連接亞歐的器官中轉中心。
方定邦婚後擁有的錫礦廠,冇想到卻成為了方老爺子的器官庫,在這裡的礦工大多冇有身份背景,甚至很多為了討生活偷渡到安南,年輕力壯,自然是最好的器官提供者。
他整日盯著礦廠,情感上忽略了方旭東的母親,出軌和背叛活生生的在方定邦麵前上演,他曾經最愛的人,自己孩子的母親跪在他麵前苦苦乞求,為的是放過她的情人一條命。
方定邦當著她的麵活剮了那個保鏢,將他的母親送去了精神病院,在方旭東回來前,家中的地板牆壁已經如往常一樣翻新了一次,方旭東從不知道,那晚在這個家裡發生過如此恐怖的事情。
那晚過後,方定邦不再是任方老爺子擺佈的傀儡,他隻做的比方老爺子更好更大,他做的壟斷,做的隻手遮天。不僅僅是醫院,還有方定邦手裡的地下賭場,方旭東之前不清楚,為什麼一半以上的賭徒都還不上賭資,可賭場卻仍然營收頗豐,現在也終於有了答案。
方旭東望著一尊尊金佛下的名字,一下子明白過來,這是所有在方定邦手下被賣掉器官的人的名字,他一個個的看過去,佛麵慈悲卻看得人膽戰心驚。
他在角落的一個金佛前停住了腳步。
“你殺了他。”方旭東的手撫摸著那個他曾經千百次想念起的名字,餘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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