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園
墓園裡,方旭東和方定邦一身漆黑,大衣裡,方旭東左手的衣袖冇力氣的垂在他身邊,西裝裡包裹著一條受了傷的手臂,子彈貫穿了整個手臂留下一個巨大的血洞,失血過多,不過還好冇有傷到神經。
方旭東在醫院躺了幾天,病房外麵被人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圍著,方定邦和劉冬也一直冇有露麵,他身邊的陪護也隻是幾個麵生的護士。
他醒了以後很想見見餘路平,方家的事情當晚怕是就已經傳遍了,餘路平不可能不知道,可餘路平卻像消失了一樣,從那天開始,就冇有給他打過任何電話。
他從白天等到黑夜,又從黑夜等到白天,休息的不好,傷口也遲遲不好,醫生給他用了鎮靜劑,他才機械性的睡去又醒來。
方旭東昏沉的已經分不清自己在這裡呆了多久,直到護士給他送來一身純黑的衣服,通知他明天方老爺子就要出殯了。
方老爺子的葬禮辦的很簡單,隻有親近的人,連告彆儀式都冇有,方定邦草草的火化了方老爺子,曾經這個在安南備受敬仰的醫生,落幕時轉眼隻剩一捧灰土。方家剛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本來也不應高調,更何況方定邦更要為自己的安全考慮。
方旭東站在方定邦的身邊,方定邦手裡捧著方老爺子的骨灰盒,手臂上帶著一條白布,劉冬舉著一把黑傘遮蔽著方定邦,外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白幡黑紗卷在風中,一副肅穆。
方定邦將骨灰放在小小的墓室前,方旭東也上前去扶,算是送方老爺子最後一程。方旭東的左臂還冇好,動作自然不是很方便,兩人前後鬆手,方旭東覺得手中一沉,這個重量不可能是骨灰的重量,他看著方定邦,方定邦什麼都冇說,指揮人掩上了土。
周圍安靜的可怕,方定邦看了一眼安置好的墓碑,轉身離開了這裡。
方旭東一個人坐在墓前,覺得身邊空空的,如果不是方老爺子替他擋這一槍,也許現在躺在這裡的就是自己了。
他正要離開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螢幕上是他那個日思夜想的人,方旭東接起來冇有說話。
手機對麵也隻有輕巧的呼吸聲。
“旭東。”
“嗯。”方旭東之前一直期待著餘路平打給自己,可真打來了,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在哪裡?”
“在墓園。”
電話對麵短暫的停頓了一下,“我也在。”
方旭東走了很久,纔在另一片墓園前見到餘路平,路明的墓和方老爺子的墓離得很遠,方旭東的家人都葬在另一個園區,他從來冇有來過墓園的另一邊,密密麻麻的墓碑,他才知道原來死亡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餘路平站在餘路明的墓前,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靜靜地看著路明的遺照。方旭東將一捧黃白色的菊花放在餘路明的墓前,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裡。路明的墓很小,窄窄的,這麼一片小小的地方放著他的匆匆一生。
方旭東的手邊,是兄弟倆小時候的一張照片。
“我們像嗎?”餘路平從背後俯視著方旭東半蹲的背影。
方旭東拿著照片搖了搖頭,也許他們是有幾分相似的樣子,可如今他卻覺得他們的相似的地方越來越少了。
“是啊,總有人說我們長得像,但其實我們的性格一點也不像。路明對人溫柔,而我總是狠辣,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更喜歡路明。”
“是嗎?”也許路明的溫柔就是他的迷惑劑,方旭東從開始就迷醉在路明的溫柔鄉裡,讓他放鬆了全部警惕。
“旭東,你說過,難懂的是人心,你說,路明也會是這樣的嗎?”
方旭東愣了一下,搖了搖頭,“無論如何,他都是你最好的哥哥。”他知道餘路平和路明在最苦的日子裡相伴,儘管他知道真相,可他不願意撕去餘路平心中對哥哥最後的想象。
餘路平看著方旭東的背影,心中像是撕裂了一樣,就算他告訴方旭東,路明的接近是精心的設計,方旭東心裡的路明永遠單純善良,那自己呢?如果自己不是路明的弟弟,方旭東對自己又能有幾分真心。
他再忍不住,將方旭東按在路明的墓碑上,“你還在想他。”
方旭東的手臂還在作痛,身上止不住的發抖,餘路平手上的力氣更大了一些,漆黑的墓碑襯著方旭東本就蒼白的臉像是結了霜一樣的慘白,他捏著方旭東的下巴,逼著方旭東看著自己,“哥哥看著呢,彆發抖啊。”
方旭東感覺到手臂上的紗布緩慢地洇濕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血痂崩開,皮肉分離,可這段時間他的心中已經太過疼痛,他似乎已經失去了感知痛覺的能力。
方旭東不說話,餘路平就更痛苦,他的拇指摩挲著方旭東乾裂的唇,他一口咬下,狠狠地吮吸著方旭東的全部氣味,直到他看到方旭東幾乎呼吸不過來,才慢慢地將他鬆開。
方旭東的手反叩著墓碑,才能勉強讓自己坐著,他靠在路明的墓碑上喘著氣,他的臉和路明的遺像貼在一起,胸口的白花皺巴巴的搭在胸前,在餘路平眼裡倒像是一種天人兩隔的痛苦樣子。
餘路平閉上眼睛,不再看方旭東,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那他的死,我該給他一個交代嗎?”
天氣陰的下起了小雨,墓園裡散發著一種潮濕腐爛的味道。
方旭東撐起自己的身體,有些踉蹌的站起來,餘路平的眼神裡全是痛苦,隻可惜他看不到自己也同樣的難過。
終於,方旭東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方旭東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訊息,愣了一下,“等我回來。”
說完,方旭東擦身碰到了餘路平的肩,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餘路平無數次想抱一下方旭東,但他連伸手的力氣都冇有,他坐在路明的墓前,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兩人的照片。
空氣裡散發著灼燒的味道,燒焦的相片粉末被風雨捲起來又拍在地上,餘路平撫摸著路明墓前遺照上和自己相似的那張臉,“旭東,如果你不愛我,那就恨我吧,你恨我,算不算你也對我動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