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為染 第157章 煙火家常

房屋大事落定後，林家生活恢複了往日的節奏，卻又分明有些不同。那兩份沉甸甸的房契讓全家人心裡更踏實了，連走路都帶著幾分輕快勁兒。

婉娘將小院的房契、鑰匙收在妝匣底層，便開始著手下一樁事——整理草木染技藝。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桌上，她鋪開《天工開物》和幾本染織古籍，又取出一疊自己平日裡記錄心得的手劄。

浮光錦和香雲紗的研究已有了眉目，婉娘在紙上畫出織造的結構圖，又標註了薯莨汁液浸染的工序。但最讓她靈光一閃的，是某日看到後院梅蘭竹菊時，想起如今已經成熟的蠟染技藝。

她鋪開素絹，提筆細細勾勒。先畫“梅”——不是尋常的折枝梅，而是月下寒梅，枝乾虯勁，花瓣用細密的點蠟法表現積雪壓枝的質感。再畫“蘭”，空穀幽蘭，葉片舒展，用寫意手法留出飛白，彷彿山間霧氣繚繞。

“竹”最難表現。婉娘沉思片刻，決定畫竹影——月光將竹影投在窗紙上，疏密有致，虛實相生。最後是“菊”，她不畫盛開之菊，而畫將謝未謝的殘菊，花瓣捲曲，帶著秋霜的痕跡，彆有一番風骨。

四幅圖樣畫了整整三日。最後一筆落下時，蓉兒趴在桌邊看得入神：“姐，這花兒像真的一樣。”

婉娘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笑道：“等染出來纔好看呢。”

她將圖樣仔細卷好，第二日便去了青石鎮的錦繡坊分號。分號的掌櫃姓趙，早已認得婉娘，對婉娘格外客氣。看了圖樣，趙掌櫃眼睛都直了：“婉娘姑娘，這...這是蠟染？”

“正是。”婉娘點頭，“我想著，梅蘭竹菊四君子最適合讀書人家。蠟染圖案古樸雅緻，比刺繡另有一番韻味。”

趙掌櫃連連讚歎：“妙啊！蠟染技法幾近失傳，如今也隻有西南邊陲還有些老人會。姑娘竟能畫出這般精妙的圖樣...”他小心翼翼收起畫卷，“我今日就派人快馬送往府城周老闆處。若是能成，又是一樁大生意。”

從錦繡坊出來，婉娘順道去了集市。冬日集市也是熱鬨得很，鮮蔬難見，魚蝦卻活蹦。她買了條肥美的鯉魚、兩斤河蝦，又見有賣嫩豆腐的，買了兩塊。路過肉鋪時，見有上好的五花肉，也割了一條。

回到家中已近午時。王氏正在院裡晾衣服，見婉娘拎著滿滿一籃菜，笑道：“又買這麼多，哪裡吃得完。”

“冬日食材少，見到有新鮮的，就多買了些。”婉娘將籃子放下，“嫂子呢？”

“在屋裡歇著呢。這幾日腿腫得厲害，我讓她少走動。”

婉娘點點頭，挽起袖子進了廚房。她先淘米煮飯，特意多放了些水——芝蘭孕後期易餓，中間得加餐。接著處理鯉魚，去鱗去內臟，兩麵劃上花刀，用蔥薑料酒醃上。河蝦剪去須腳，嫩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塊，五花肉切厚片。

冬日新發的韭菜很是鮮嫩。婉娘從後院摘了一把，洗淨切碎，打了三個雞蛋一起攪拌。熱鍋下油，將韭菜蛋液倒入，“刺啦”一聲，香氣瞬間瀰漫開來。蛋液凝固後翻麵，煎至兩麵金黃，盛出裝盤。

接著做紅燒肉。婉娘不用尋常的炒糖色法子，而是用春日熬的菌油來煸炒肉片。菌油的鮮香滲入肉中，再加入黃酒、醬油、冰糖，小火慢燉。燉肉的空當，她將豆腐下鍋煎至兩麵金黃，與河蝦仁同燒，加少許醬料，便是蝦仁豆腐。

最後鯉魚湯。鍋內熱油茲拉作響，放入鯉魚，煎至兩麵焦黃，放入熱水，蓋上鍋蓋，咕咚咕咚燉煮，熱氣騰騰。

三菜一湯擺上桌時，滿屋飄香。林大山從地裡回來，洗了手坐下，深吸一口氣：“真香！婉娘這手藝，開飯館都行了。”

芝蘭被扶到桌邊，看著豐盛的菜肴，有些不好意思：“又讓婉娘受累了。”

“嫂子說哪裡話。”婉娘盛了碗魚湯放在芝蘭麵前，“這湯清淡鮮美，多喝些。蝦也吃些，對孩兒好。”

王氏給每人夾了塊紅燒肉。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林老根就著肉吃了大半碗飯，滿足地歎道：“這日子，給個神仙也不換。”

蓉兒最愛韭菜煎蛋，吃得滿嘴油光。婉娘又給她夾了塊魚肉，仔細剔了刺。

飯後，婉娘端出早就燉好的牛乳。自打芝蘭懷孕四個月，新鮮的牛乳，早晚各一杯，補鈣安胎。起初芝蘭喝不慣那腥味，婉娘便加了少許茶葉同煮，又放少許蜂蜜，這才順口了。

“嫂子，今日的牛乳裡我加了核桃碎。”婉娘將溫熱的陶碗遞給芝蘭，“對孩兒腦子好。”

芝蘭接過，眼中滿是感激：“婉娘，你為我費心了。”

“嫂子給我懷侄子呢，我自然要費心。”婉娘笑道。

午後陽光正好，婉娘搬了椅子坐在院裡，一邊曬太陽一邊陪芝蘭說話。

“嫂嫂，等孩兒生了，名字可取好了？”婉娘問。

芝蘭輕撫腹部，眼中滿是期待，道：“你哥說，若是兩個男孩，便叫鬆、柏，寓意堅韌長青；若是一男一女，便叫安然、安寧，不求大富大貴，隻願平安順遂。”

“都好。”婉娘點頭，“平安最要緊。”

坐了半個時辰，婉娘起身去做點心。揉搓糯米粉，做成糯米糰。餡料有兩種：豆沙的和芝麻花生的。蒸好的糯米糰白嫩如玉，咬一口，糯米清香混著甜糯餡料，滿口暖意。

晚膳簡單些。中午剩的紅燒肉加了些土豆同燉，土豆吸飽了肉汁，比肉還香。又炒了盤蒜蓉青菜。主食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養胃。

掌燈時分，林家小院安靜下來。婉娘回到自己房中，點亮油燈，取出紙筆。今日該給顧文淵回信了。

三日前收到他的信，說已開始準備秋試，每日苦讀至深夜。信中附了一首小詩，寫的是月下思人。婉娘讀時，臉上發熱，心裡卻是甜的。

她提筆蘸墨，先問了他飲食起居，叮囑莫要太過勞累。又說了家中近況：新的蠟染圖樣已送往周老闆處，嫂子一切安好...筆下不知不覺就絮叨起來，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寫到末尾，她頓了頓，添上一句：“在家無聊時，做了糯米糰，本留了一份給你。可惜路途遙遠，怕是送到時已不能吃了。隻好等你來，再做新鮮的。”

寫完信，她用蠟封好，放在明日要托人捎往府城的籃子裡。籃中還有她新做的核桃酥和一本手抄的染織筆記——顧文淵上次信中說，在書院書館找到幾本相關古籍，已抄錄下來，下次帶來給她。

窗外月色如水。婉娘躺在床上，想起顧文淵信中那句“昨夜夢迴青石鎮，見你院中梅樹下畫圖，喚你不應，醒來悵然許久”，不禁莞爾。

這或許就是古人所說的“相思”吧。不見時牽腸掛肚，見時又羞於言表。幸而他們不必像許多盲婚啞嫁的夫妻，成親前連麵都未見幾次。這般書信往來，慢慢瞭解，慢慢傾心，倒也彆有一番情致。

第二日清晨，婉娘照例早起做早飯。熬了小米粥，蒸了花捲，又炒了盤酸辣土豆絲開胃。林大山吃得滿頭大汗，連說“痛快”。

早食畢，婉娘回屋。今日要繼續研究香雲紗的浸染工序。薯莨汁液的濃度、浸染的次數、晾曬的時間...每個環節都需反覆試驗。她在後院支起竹架，晾上十幾塊試驗用的素布，每塊都標註了編號。

芝蘭坐在廊下做小衣裳，見婉娘忙碌，柔聲道：“婉娘，歇會兒吧，喝口茶。”

婉娘應了聲，洗淨手過來坐下。王氏端來紅棗茶，三人圍坐閒話。

林老根這幾日正在打聽，隻是府城地價貴，好位置的鋪麵可遇不可求。婉娘倒不著急，置產大事，寧緩勿急。

午膳婉娘做了雞絲湯麪。雞肉燉煮，撕成細絲，湯底撇去上層油花，放入早已準備好的手擀麪，青菜切成段，入水抄熟盛出備用，鍋內熱油，打入雞蛋，煎至兩麵金黃。麪條筋道爽滑，青菜碧綠，煎蛋金黃。冬日吃來，暖胃又營養。

晚膳便是青菜炒臘肉，臘肉的鹹香與青菜的清嫩相得益彰。又燉了鍋山藥排骨湯，湯色奶白，撒上蔥花，香氣四溢。

日子便在這般煙火家常中緩緩流過。婉娘每日研究染織、烹製美食、照料家人、與文淵書信往來。林家的餐桌上，冬日貯藏白菜、蘿蔔、臘味。婉娘總能將尋常食材做出不尋常的味道，讓這個農家小院的每一餐都充滿期待。

而那份關於梅蘭竹菊的蠟染圖樣，在送往周老闆手中的第十日，終於有了迴音。周老闆親自來了青石鎮，見到婉娘第一句話便是：“大侄女，你這四幅圖樣，在府城引起了轟動！”

原來，周老闆將圖樣拿給幾位相熟的貴人看，其中一位是知府大人的夫人。夫人愛不釋手，當即訂下一套四件的屏風。訊息傳開，如今已有十幾位貴人下了訂金。

“蠟染技法咱們獨此一家，圖案又如此雅緻，難怪受歡迎。”周老闆激動道。

婉娘開心不已。

送走周老闆，婉娘站在院中，看夕陽將天邊染成錦緞。廚房裡飄出晚飯的香氣，王氏在喚她吃飯；芝蘭坐在窗邊，低頭縫著小衣裳；林大山和林老根從田裡歸來；蓉兒笑聲清脆。

這便是她的生活了。有煙火氣，有書香墨，有親情暖，有相思甜。或許不夠轟轟烈烈，但這份踏實溫暖的日常，正是她穿越而來最珍視的禮物。

而前路，還有更多美好等待開啟。比如府城的鋪麵比如即將出生的兩個小生命...想到這些，婉娘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

“婉娘，吃飯了！”王氏又在喚。

“來了！”她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朝廚房走去。身後，最後一抹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彷彿在訴說著這個農家女子不平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