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為染 第152章 錦繡東風

林大山歸家後的第三日，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入林家村。馬車雖不華麗，但拉車的兩匹馬毛色油亮、步伐整齊，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所有。車輪碾過村中土路，引得不少村民探頭張望。

馬車最終停在林家小院門前。車簾掀開，周老闆率先下車，他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綢緞長袍，滿麵紅光。隨後下車的是一身青衫的顧文淵，手中捧著兩個精緻的木匣。

正在院中晾曬衣物的王氏最先看到來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忙朝屋內喊道：“他爹！婉娘！周老闆來了！”

林老根從屋裡出來，林大山也從後院快步走來。婉娘正教蓉兒辨認草藥，聞聲抬頭，目光先落在周老闆身上，隨即與顧文淵的視線相觸，兩人皆是微微一笑。

“周老闆，顧公子，快請進。”林老根忙將人往屋裡讓。

周老闆拱手笑道：“林老哥，今日可是給你們送好訊息來了！”

眾人進了堂屋，芝蘭撐著腰要從裡屋出來見禮，被周老闆連忙製止：“林家大嫂快坐著，您這身子可要當心。”他又看向婉娘，眼中笑意更甚，“大侄女，你猜猜，咱們那‘四季’布匹，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婉娘心中已有猜測，但仍是笑著搖頭：“周老闆莫賣關子了。”

周老闆哈哈大笑，示意顧文淵將木匣放在桌上。打開第一個匣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銀錠，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花。第二個匣子裡則是幾張銀票。

“這...”林老根瞪大了眼睛。

周老闆清了清嗓子，聲音中難掩激動：“那批‘四季’係列，在咱們府城一推出就售空了。我當即派人快馬加鞭送往京都，誰知反響更是熱烈。”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見眾人都屏息聽著，才繼續道：“結果在京都，這些布匹竟成了一眾貴人小姐們的哄搶之物！特彆是那‘秋菊傲霜’和‘冬梅映雪’，據說宮裡的娘娘都托人尋呢！”

堂屋內一片寂靜，隻有蓉兒小聲數著銀錠的稚嫩聲音：“一、二、三...”

周老闆拍了拍匣子：“這裡是現銀五百兩，銀票六百兩，合計一千一百兩。按照當初說好的三七分成，這是你們應得的。”

“一千一百兩？”林大山倒吸一口涼氣。這一千多兩...他簡直不敢想象。

王氏手有些抖，扶著桌沿才站穩：“這...這麼多？周老闆，您冇弄錯吧？”

“千真萬確！”周老闆感慨道，“不瞞各位，我周某人在家族中原本隻是旁支，經營著不起眼的錦繡坊。可因著去歲那些成衣樣式，再加上如今的“四季”布，如今在族中說話都有了分量。前些日子家族議事，族長特意讓我坐了前排呢！”

他說得激動，眼眶竟有些泛紅：“這一切，多虧了大侄女的巧思妙想。”

婉娘心中也是波濤翻湧。她猜到布匹會受歡迎，卻冇想到能達到如此程度。穿越前見慣了網絡時代一夜爆紅的案例，可在這交通不便、資訊閉塞的古代，一件作品能從小村莊傳到京都，成為貴人追捧之物，這中間的偶然與必然，讓她不禁感慨萬千。

顧文淵此時溫聲開口：“林姑孃的染色技巧確實獨特。我在府城時，親眼見到那些閨秀為爭一匹布，險些起了爭執。後來還是掌櫃提議價高者得，才平息了風波。”

“正是！”周老闆接過話頭，眼中閃著商人的精明光芒，“所以今日我來，一是送分紅，二是有個新想法想與婉娘姑娘商議。”

他看向婉娘，神色認真：“聽說你最近在研究浮光錦和香雲紗的染製之法？”

婉娘點頭：“隻是些粗淺嘗試。浮光錦需用特殊角度織造，在光線下能呈現流光溢彩；香雲紗則要用薯莨汁液反覆浸染，工藝繁複。我還在摸索階段。”

“好！好！”周老闆連說兩個好字，“大侄女，咱們不如趁這波東風，直接推出浮光錦和香雲紗製成的高階布匹。我有意將它們作為頂級係列，專供那些貴人小姐。”

林老根有些猶豫：“這...料子本就珍貴，價格怕是...”

“價格越高越好！”周老闆撫掌道，“物以稀為貴。對於京都那些貴人來說，尋常金銀已不足顯其身份，唯有這等獨一無二之物，才能配得上她們。”

婉娘思索片刻，緩緩道：“周老闆說得在理。不過，正因目標客群是頂級貴人，咱們更需謹慎。我建議——限量。”

“限量？”周老闆眼睛一亮。

“對。”婉娘解釋道，“浮光錦和香雲紗本就工藝複雜，產量有限。咱們不如定下規矩：浮光錦係列每年隻出十二件，對應十二月花神；香雲紗係列每年隻出四件，對應四季之景。每件皆有獨一編號，附上特製憑證。”

顧文淵聽得入神，不由讚歎：“好主意！如此一來，這些布匹便不僅是布匹，更是身份象征。物以稀為貴，越是難得，越令人嚮往。”

周老闆激動得站起身，在堂屋內踱步：“妙！太妙了！大侄女，你這頭腦不做生意真是可惜了！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你專心研究染製之法，原料、銷路我來負責。分成還按老規矩，三七開！”

一千多兩銀子的衝擊還未完全消化，新的計劃又已展開。林家人麵麵相覷，都覺得像是做了一場不真實的美夢。

一直沉默的芝蘭忽然輕聲道：“周老闆，顧公子，今日留下用飯吧？婉娘前些日子琢磨出了幾道新菜式，正好嚐嚐。”

這話提醒了眾人，王氏忙道：“正是正是，你們坐著說話，我和婉娘去準備飯菜。”

林大山也起身：“我去後院抓隻雞來。”

周老闆本想推辭，但見顧文淵悄悄朝他使了個眼色，便笑道：“那就叨擾了。”

女眷們去了廚房，林老根陪著周老闆和顧文淵說話。蓉兒趴在桌邊，好奇地摸著銀錠，被林老根輕輕拍開手：“小財迷，這可不能玩。”

廚房裡，王氏一邊洗菜一邊低聲道：“婉娘，那一千多兩銀子...娘這輩子都冇想過能有這麼多錢。”

婉娘正在切肉，聞言笑道：“娘，這才隻是開始。等浮光錦和香雲紗做成了，怕是還要多呢。”

“娘不是貪財。”王氏歎了口氣，“隻是想起從前，你爹為了幾錢銀子的稅錢，愁得整夜睡不著...如今這日子，真是想都不敢想。”

芝蘭坐在小凳上摘菜，輕聲道：“都是婉孃的功勞。若非她那些巧思，咱們家哪有今日。”

婉娘搖頭：“嫂子說錯了，是一家人齊心協力的結果。哥哥打獵養家，爹孃操持家務，嫂子精通草木，蓉兒學習繡藝...缺了誰都不行。”

說笑間，飯菜已備好。林大山宰了雞，婉娘做了栗子燒雞、清蒸魚、蒜蓉野菜，還特意做了道甜品——蜜汁山藥。雖都是農家菜，但經婉娘巧手烹製，色香味俱全。

飯桌上，周老闆吃得讚不絕口：“婉娘姑娘真是樣樣精通，這手藝，開個酒樓都綽綽有餘！”

顧文淵吃得斯文，但眼中滿是欣賞。他時不時看向婉娘，見她與家人說笑，臉頰因灶火熏得微紅，鬢邊一縷髮絲垂下，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溫柔。

飯後，周老闆說要回縣城處理事務，先行告辭。顧文淵卻道：“周老闆先行，我還有些事想請教林姑娘。”

眾人都是一愣，隨即會意。王氏拉著林老根：“他爹，咱們去後院看看那些新孵的小雞。”林大山也扶著芝蘭：“媳婦，你該午歇了。”蓉兒剛要說話，被王氏一把拖走：“蓉兒跟娘去餵雞。”

轉眼間，堂屋內隻剩下婉娘和顧文淵兩人。

氣氛忽然有些微妙。婉娘低頭收拾碗筷，顧文淵默默幫忙。日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光影。

“林姑娘。”顧文淵忽然開口，聲音輕柔。

“嗯？”婉娘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中。

顧文淵放下手中的碗，從懷中取出一個素雅的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支木簪。簪身是細膩的梨木，簪頭雕成簡雅的蘭花形狀，雖不華貴，但雕工精緻，看得出用了心。

“這支簪子...我雕了很久。”顧文淵的聲音有些緊張，“每次刀尖劃過木料，我都想著你。想著你教蓉兒認字時的耐心，想著你研究染法時的專注，想著你說‘蠟染’時的聰慧...”

他深吸一口氣，直視婉孃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如今隻是個教書先生，給不了你錦衣玉食。但我...我有信心...我想問你，可否等我考取功名，許你一個未來？”

婉娘怔怔看著那支木簪，心中百感交集。穿越以來，她一心想著改善家境，帶著前世的記憶小心翼翼生活。顧文淵的出現像是一縷清風，他尊重她的想法，欣賞她的才能，從不因她是女子而輕視。

她想起他送來的詩集，想起他在書院時與自己的探討，想起他認真說“婉孃的設計確實獨特”時的神情...

“若我說，我不在乎你是否考取功名呢？”婉娘輕聲問。

顧文淵一愣。

婉娘接過木簪，指尖撫過精緻的雕花：“我在乎的是，你是否懂得尊重女子的誌向，是否願意與我並肩而立，而非將我護在身後。”

顧文淵眼中閃過光芒，鄭重道：“我從未將你視為需要庇護的弱女子。你的才華、見識，遠勝許多男子。若能有幸與你共度餘生，我願做你最堅實的支援者，而非束縛你的牢籠。”

這話說得誠懇，婉娘眼眶微熱。她將木簪握在手中，抬頭微笑：“那便一言為定。不過——”

她眨眨眼：“不必等到你考取功名。若兩心相許，何須那些虛名作證？”

顧文淵先是一怔，隨即明白她的意思，眼中迸發出狂喜：“婉娘，你...你答應了？”

婉娘點頭，臉上泛起紅暈：“隻是，還需我爹孃同意。”

“這是自然！”顧文淵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竟在原地轉了個圈，又覺失態，忙站定，整了整衣袍，那模樣看得婉娘忍俊不禁。

此時，後門傳來輕微的響動，王氏探頭進來，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說完了？顧公子，天色不早了...”

顧文淵忙正色，朝王氏深深一揖：“伯母，晚生心儀婉娘已久，今日鬥膽表白心跡，已得婉娘首肯。懇請伯母與伯父成全。”

王氏其實早在門後聽了多時，此刻故意板起臉：“顧公子是讀書人，我家婉娘隻是農家女，怕是...”

“伯母此言差矣。”顧文淵急道，“婉娘之才，勝我十倍。能得她青睞，是我三生有幸。我顧文淵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負她，否則天打雷劈——”

“呸呸呸，說什麼不吉利的話！”王氏忙打斷他，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好了好了，你且回去，我和她爹商量商量。”

話雖如此，那笑容已說明一切。顧文淵心中大石落地，又看了婉娘一眼，這才依依不捨告辭。

送走顧文淵，林家眾人重新聚在堂屋。王氏拉著婉孃的手：“婉娘，你是真心願意？”

婉娘點頭，耳根微紅：“顧公子...是個良人。”

林老根抽著旱菸，半晌道：“顧公子人品不錯，雖是讀書人，卻冇有那些酸腐氣。隻是他家境...”

“爹。”林大山開口，“顧公子能尊重婉孃的想法，這比萬貫家財更珍貴。況且咱們家如今也不缺錢，婉娘嫁過去不會受苦。”

芝蘭也柔聲道：“我瞧著顧公子看婉孃的眼神，滿是珍重。女子一生，能得這樣的夫婿，是福氣。”

蓉兒雖然不太懂，但也拍手道：“顧哥哥好！上次還給蓉兒帶糖吃！”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其實心中都已認可。林老根最後敲了敲煙桿：“既然如此，等顧公子正式請媒人上門吧。”

夜色漸深，婉娘回到自己房間，取出那支木簪，在燭光下端詳。簪身溫潤，雕花細膩，可見雕刻者傾注的心意。

窗外月光如水，她想起顧文淵緊張又真誠的眼神，嘴角不自覺揚起。穿越到這個陌生時代的不安，似乎在今日找到了安放之處。她有家人，有事業，如今，又有了兩情相悅之人。

前路或許仍有坎坷，但此刻，她心中滿是暖意。

隔壁房間，王氏和林老根也還未睡。王氏輕聲說：“他爹，咱們婉娘...真要嫁人了。”

林老根沉默良久，歎道：“女兒大了，總要有這一日。顧家小子...還行。”

“何止還行。”王氏笑道，“你是冇看見他看婉娘那眼神，跟當年你看我時一模一樣。”

林老根老臉一紅，翻身背對王氏：“胡說什麼，睡覺！”

王氏笑著吹熄油燈，黑暗中，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月光靜靜灑在林家小院，這個曾經貧困的農家，正悄然開啟新的篇章。而屬於婉孃的故事，也將在錦繡與書香中，繼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