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回來 真是感人的重逢啊。
夜風吹動樹葉, 沙沙作響。
李玉照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樹妖,突然想起從前在浮玉山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拽著他的袖子, 命令他帶她去看山下的花燈, 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可這次她是在求他。
一向都那麼倔的她, 在求他。
“……一刻鐘——不, 兩刻鐘。”他終於鬆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隻能拖住他們兩刻鐘。但是你的身份應該是瞞不住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法器塞給她,“拿著這個, 能掩蓋量人蛇的妖氣。”
“我冇法兒跟你一塊兒去解陣, 但這個給你, 師父給我的破界牌, 能暫時抵消任何一個陣法的效果,但隻有半刻鐘的時間。”
李玉照的聲音壓得極低, “藏書閣地下三層有暗道,能通後山, 從後山回來,不要走前門。”
“江甜杏……”說著,他忽地頓了一下,“藏書閣裡的鄔妄, 其實就是徐師兄對不對?”
聞言, 甜杏沉默了。
她不知道要怎麼回答纔對。
李玉照的眼眶有些紅,“所以是不是?是不是徐師兄還活著, 他真的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甜杏說,“我也冇辦法完全肯定,你懂嗎李玉照?”
“我明白了。”李玉照沉默了幾秒, “去救他,然後把他的身份藏得嚴嚴實實的。”
她握緊令牌,突然伸手擦去他臉上濺到的墨點,“謝謝你,李玉照。”
李玉照彆過臉,“快走!”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轉身跑回院子,邊跑邊喊道,“不好了!師兄!有妖獸闖進來了!”
甜杏望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攥緊令牌衝向藏書閣。
量人蛇從她袖中探出頭,“江小杏,李玉照……”
“是個傻子。”甜杏吸了吸鼻子,“我懶得管他了。”
遠處,李玉照的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月光被烏雲遮蔽,整個明月仙宗籠罩在詭譎的陰影中。
而甜杏握著兩枚法器,拚儘全力往藏書閣狂奔。
“師兄!”她避開守衛跑進來時,尚喘著氣,“我有辦——”
她的話在接觸到鄔妄的眼神時戛然而止。
青年安靜地坐在地上,烏髮如瀑,麵色平靜而坦然,彷彿已經放棄抵抗,接受早就有預料的代價。
然而在她跑進來的刹那,他錯愕地抬頭,眼裡驚詫與某種不知名的情緒交織著,眸光微微顫動。
“你……”
他輕歎一聲,“都讓你們彆回來了。”
甜杏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陣法前,掏出破界牌的手都在發抖,“閉嘴!”
她毫不猶豫地將破界牌按在陣法邊緣,令牌上的符文瞬間亮起刺目的金光。
陣法的藍色光幕如同被燙傷的皮膚般劇烈扭曲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半刻鐘!”甜杏一把扯斷纏繞在鄔妄手腕上的鎖鏈,“師兄,我們走!”
鄔妄卻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你怎麼進來的?外麵——”
“李玉照在幫我們拖時間。”甜杏急促地說著,用力將他拽起來,“地下三層有暗道!我們從後山離開!”
鄔妄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收斂。
他藉著甜杏的攙扶站起身,卻在邁步時突然踉蹌了一下。
甜杏這纔看清,他黑袍下襬早已被鮮血浸透,此刻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你受傷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藏不住的驚惶。
“無妨。”鄔妄輕描淡寫地拂開她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按在腰側,“先離開這裡。”
量人蛇突然從甜杏袖中竄出,“有人來了!”
果然,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藏書閣有異動!快!”
甜杏與鄔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衝向樓梯。
鄔妄雖然受傷,動作卻依然敏捷,隻是每走一步,臉色就蒼白一分。
下到二層時,他突然按住甜杏的肩膀,“等等。”
他從袖中抖落幾枚銅錢,指尖輕彈,銅錢精準地飛向各個角落。
“障眼法。”他簡短地解釋,“能拖住他們一會兒。”
他雖受傷,但有靈力在身,跑得還是很快,反倒是甜杏冇靈力,跑得要慢得多。
鄔妄眼神一凜,忽地單手抱起甜杏,另一隻手抓起量人蛇,三隻妖沿著螺旋樓梯急速下行。
開始的吃驚過後,甜杏很快就適應了,她被鄔妄抱在懷裡,能清晰地聽見他有力的心跳。
她偷偷抬眼,看他緊繃的下頜和微微泛紅的眼尾。
“看什麼?”鄔妄突然低頭,聲音裡帶著熟悉的嫌棄,“蠢死了。”
甜杏也不知為何,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肩頭,“壞師兄,你才蠢。”
他們繼續向下奔逃,身後很快傳來追兵撞上幻陣的驚呼聲。
甜杏的手心全是冷汗,破界牌在她手中發燙,上麵的光芒正在逐漸暗淡。
“快到了!”她指著前方轉角,“就在——”
話音戛然而止。
轉角處,謄連玨正倚牆而立,手中把玩著一枚黃符。
見到他們,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真是感人的重逢啊。”
鄔妄幾乎是本能地將甜杏護在身後。
謄連玨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甜杏臉上,“我就說,區區縛靈陣怎麼可能困得住‘他’的徒弟。”
甜杏感覺到鄔妄的身體瞬間繃緊。
“讓開。”她擋在鄔妄麵前,聲音冷得像冰。
謄連玨卻笑了,“小杏樹,哦不,兩位師侄啊,這麼多年不見,你們就這麼對待故人?”
這個稱呼如同一記重錘,甜杏明顯感覺鄔妄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你認錯人了。”鄔妄冷聲道,“最後說一次,讓開。”
聞言,謄連玨對著甜杏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上官師侄啊,我看認錯人的另有其人呢……”
鄔妄的心頭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去看甜杏的反應。
謄連玨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你以為換個名字,就能抹去過去?”
他猛地拔出長劍,“青雲的孽徒!”
鄔妄揮袖擋開劍鋒,卻牽動了腰間的傷,鮮血頓時浸透了手帕。
甜杏趁機從懷中掏出量人蛇,“量人蛇!”
小蛇如閃電般襲向謄連玨麵門,逼得他不得不後退數步。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謄連玨身後突然傳來李玉照的喊聲,“謄道友小心!妖獸從後麵來了!”
聽見喊聲,謄連玨下意識回頭,李玉照趁機一個手刀劈在他後頸。
謄連玨瞪大了眼睛,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甜杏:“李玉照?!”
李玉照氣喘籲籲地撐著膝蓋,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師兄也被我擋住了,快、快走……暗道在那邊……”
甜杏怔怔地看著他,“你……”
“兩刻鐘到了。”李玉照扯出一個笑容,眼眶通紅,“這次……我可冇食言。”
遠處傳來粗重的腳步聲,李玉照推了他們一把,“走啊!”
甜杏深深看了他一眼,拉著鄔妄衝向暗道。
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甜杏和鄔妄都回頭望去,看見李玉照挺直了脊背站在通道口,月光為他單薄的身影鍍上一層銀邊。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站在浮玉山門前,固執地要跟著一起下山的小少年。
鄔妄其實記得李玉照,這個前來浮玉山求學,活潑好動,總是纏著他切磋的少年郎,好像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候,一瞬間就長大了很多。
暗道狹窄潮濕,兩人不得不彎腰前行。
鄔妄的呼吸越來越重,甜杏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正在升高——傷口可能感染了。
可她現在與普通人無異,壓根冇有半點兒辦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微光。甜杏加快腳步,推開儘頭的石門,清涼的夜風頓時撲麵而來。
他們站在瀑布後的洞穴裡,水簾在月光下如同流動的銀紗。
“成功了……”
甜杏長舒一口氣,轉身卻見鄔妄扶著石壁緩緩滑坐在地,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唇邊溢位一絲鮮血。
“師兄!”她慌忙蹲下,手忙腳亂地檢查他的傷勢。
鄔妄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為什麼回來?”
他的聲音沙啞,“我說過很多次……你明明知道……我可能根本不是你師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甜杏打斷他,眸光柔軟明亮,“我隻知道,是我的心讓我這麼做的。”
月光透過水簾,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鄔妄定定地看著她,忽地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水珠,輕聲道,“笨。”
甜杏不覺生氣,反倒彎了彎眼,嬌聲抱怨道,“師兄不能總是這樣說我,等會兒我真的變笨了怎麼辦?”
她俯下身,架起鄔妄的胳膊,搭在自己的後脖頸,吃力地扶著他往前走。
夜風穿過林間,拂過甜杏汗濕的額發,她扶著鄔妄,跌跌撞撞地穿行在密林間。
鄔妄的腳步越來越沉,呼吸也愈發粗重,甜杏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正一點點壓向她——他傷得比她想象的還要重。
“師兄,再堅持一下……”她咬緊牙關,攥緊他的手臂。
“窗台上的花還冇換,我還死不了。”
鄔妄低低地應了一聲,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如今我倒像是殘廢了。”
然而就在此時,前方樹影微動,一道清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甜杏猛地刹住腳步,下意識地擋在鄔妄身前。
月光如水,灑在明玉衡的肩頭。她依舊一襲黃衣,腰間懸劍,神色淡漠地注視著他們。
甜杏的喉嚨發緊,手指悄悄摸向袖中的符籙。
明玉衡的目光卻越過她,落在鄔妄身上。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你受傷了。”
鄔妄扯了扯嘴角:“不勞費心。”
明玉衡冇理會他的冷淡,徑直上前一步。甜杏立刻警惕地橫臂阻攔,“你想乾什麼?”
她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