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枕曦眠 她怎麼不該死呢?
河神祭那日, 滿城飄著紙錢。
上官溪穿著大紅嫁衣站在祭台上,看著祭司將硃砂塗滿她的掌心。
其實她壓根不懂嫁衣的含義,也不知在岸上拜的天地是為什麼, 但當銅鈴響起時, 她毫不猶豫地跳入了湍急的河流。
身側, 是同樣毫不猶豫地跳入水中的宋玄珠。
水下遠比想象的更冷。
無數水草纏住她的腳踝, 彷彿千萬隻冰涼的手在往下拽。
河水灌入嫁衣的瞬間,上官溪打了個寒顫。
金線繡的並蒂蓮在水波中扭曲變形,像無數細小的蛇纏繞著她的腰肢,一團團黑影從河底淤泥裡升起, 腐爛的水草間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上官溪眼睜睜地看著宋玄珠的衣袍被什麼東西撕開一道裂口, 鮮血像胭脂般在水中暈染開來。她拚命劃水想去救他, 卻被更多水草纏住了脖頸。
後來的一切她都不願再回想起來。
她爬回岸上時, 渾身濕透,嫁衣破爛, 臉色蒼白得嚇人,跌跌撞撞地翻進後院, 正好撞上守夜的丫鬟,嚇得對方差點尖叫出聲。
上官溪慌忙捂住她的嘴,搖了搖頭,示意她彆聲張。
丫鬟點點頭, 打了個手勢, 示意上官夫婦有事找她。
上官曦那晚睡得昏沉,藥裡摻了安神的成分, 她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日清晨,她醒來時,府裡靜悄悄的, 丫鬟們神色躲閃,連走路都輕手輕腳。
她喚來貼身婢女,問昨夜可有異樣,婢女隻是搖頭,說一切如常。
可上官曦總覺得哪裡不對。
上官溪早出晚歸,她見到上官溪的時間越來越少,她不再像從前那樣蹦蹦跳跳地溜進她房裡,就為了嚇她一跳,也不再愛趴在她膝頭陪她曬太陽,更冇再在院裡同丫鬟們踢毽子給她看。
她偶爾見到上官溪,對方也隻是低著頭走路,並不敢抬頭看她,她的臉色蒼白,看著有些無精打采。
她以為上官溪是生病了——妖也會生病嗎?
“小溪?”她輕聲喚她。
上官溪猛地抬頭,“阿曦,怎麼啦?”
“你啊你,不是說要陪我看書,怎麼才一會兒就走神了?”
上官曦伸手想碰她的手腕,上官溪卻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躲開了她的手。
“阿曦,我昨日翻牆出去摔傷了,你彆碰。”上官溪語氣抱怨,“好疼。”
“上了藥麼?我替你上些藥吧?”
“不用、不用,阿曦忘了麼?我可是大妖,”上官溪拍拍自己的胸脯,“這點小傷自己就會好的!”
上官曦盯著她,冇再追問。
夜裡她望著身側上官溪熟睡的側臉,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衣袖一寸一次被擼上去,上官溪微張著唇,依舊睡得很香——她回來得很晚,哪怕已經很小心了,跨過她時手還是軟了一下,險些冇撐住。
在她的手臂上,十幾道道尚在滲血的新鮮疤痕與快要癒合的疤痕縱橫交錯著,層層疊疊,看起來很是可怖。
上官曦的胸口不住地起伏著,極力剋製自己纔沒把上官溪搖醒起來問個清楚。
可從那日起,她開始留意府裡的動靜。
父親的書房深夜仍亮著燈,偶爾傳來低沉的交談聲;母親最近總去城西的宅子,回來時袖口沾著淡淡的腥氣;府裡還新來了幾個陌生的道士和修士,被父母奉為上賓。
她性格文靜,又體弱多病,總是愛窩在自己的院中讀書賞花曬太陽,兩耳不聞窗外事,對家中這些變化,竟是一點兒也不知曉。
或許父親母親也是不想讓她知道的罷。
於是上官曦瞞著府裡的所有人,在一個尋常的午後,學著上官溪的模樣,踩著她平日裡會爬的梯子,一點一點笨拙地翻過了牆,聽到了許多從未想過的東西。
也是在那天,她才知道上官溪為什麼那麼喜歡往外跑,為什麼總是盯著藍天發呆——原來自由的滋味跟她想象中的一樣好。
她還曾擔心,翻過牆時,會不會被那群愛放風箏的孩童撞見,可巷子中卻空空如也。
城中失蹤的孩童、河神發怒、人心惶惶、河神祭、上官溪的狼狽與睏倦……
上官曦還是冇有忍住,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裡,偷偷潛入了父親的書房。
燭火搖曳下,她翻開了那本從不讓她碰的古籍。
——童子血,可續命。
——妖靈之血,可改命。
她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書頁上的字跡彷彿化作毒蛇,死死纏住她的喉嚨。
那一瞬間,她全都明白了。
上官曦猛地咳嗽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中不斷髮出“嗬嗬”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捂住嘴,卻又很快張大,大口大口地吸氣,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急促的乾澀與疼痛。
她顫抖著將藥送進嘴裡。
回到房間的時候,她開始收拾東西,神情冷靜到近乎冰冷。
上官溪被她的動作吵醒,揉著眼睛,聲音軟軟的,“阿曦?你怎麼了?”
上官曦的眼淚就因為她這一句話噴湧而出,但她很快又擦去了,拉起上官溪的手,“跟我走。”
上官溪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拽著踉蹌下了床。
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她看見上官曦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痕,嘴唇咬得發白。
“現在?”上官溪迷迷糊糊地問,突然被塞過來一個包袱。摸著像是吃的,還有硬硬的什麼東西硌著手。
上官曦冇回答,隻是用力推開後窗。
月光下,她單薄的背影在發抖,可手上的動作卻異常堅決。花匠藏起的梯子被她找了出來,架在牆上。
“阿曦你瘋了嗎?”上官溪終於清醒過來,抓住她的手腕,“你的身子——”
“噓。”上官曦回頭看她,眼睛裡閃著陌生的光,“你聽。”
遠處傳來腳步聲,還有鐵器碰撞的聲響。上官溪突然明白了什麼,她看著上官曦艱難地爬上牆頭,單薄的身子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我先下。”上官曦的聲音很輕,“你跟著我。”
梯子承受著兩個人的重量,仍安安靜靜的。上官溪看見上官曦的手指被磨出了血,可她一聲不吭。
落地時上官曦差點摔倒,被上官溪一把扶住。兩人貼著牆根陰影處移動,上官溪能感覺到掌心裡的手腕在不停顫抖。
“城門……”上官曦喘著氣說,“子時……換崗……”
轉過街角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喝,“什麼人!”
然後是舉著火把從城主府衝出來的人。
上官曦拉著上官溪就跑,“走!”
上官溪的體力比上官曦要好太多,一開始是兩個人一起跑,後來就變成了上官溪揹著上官曦跑。
但她的妖力受了禁錮,越跑越慢。
上官曦回頭看著身後尚還有一段距離的火把,忽地道,“小溪,等等,把我放下來。”
上官溪聽話地將她放下來,靠在一棵樹乾上。
“小溪……”上官曦彎了彎唇,呼吸有些急促,“我突然感覺不舒服,但是忘記拿藥了,你可以去幫我拿藥嗎?”
“好。我馬上回去拿。”上官溪毫不猶豫道,“是哪一種?哮喘的嗎?還是胃疼的?還是……算了,我全都拿過來。”
“小溪。”上官曦抓住她的手,“你不要回上官府拿,你去……城外的李大夫那拿,離這兒有點遠,但我相信你可以的,對嗎?”
上官溪點點頭,她怕再拖下去上官曦出事,不敢多耽擱一刻,立馬起身就要走,卻又被上官曦叫住了。
“小溪。”
“你同我說實話,”上官曦垂眸,“宋公子是不是出事了?”
“……冇有。至少冇有他的屍首。阿曦,宋玄珠一定冇有死的。”
“那若是有機會,你替我多照顧他吧,就當是我的請求了。”說罷,不等上官溪反應過來話中的意味,她又笑了笑,“相處也有幾年了,還冇問呢,你是什麼妖?”
上官溪愣了一下,“我隻是一株小杏樹。”
“溪、杏,這樣說來,這名字誤打誤撞還挺像的。”
“小杏樹,以後可不能再這樣相信彆人了。”
上官溪不太明白,“誰也不能信嗎?”
“也不是。”上官曦憐愛地撫過她的臉頰,眼神複雜,“罷了,識人太難,不如你還是跟著心走吧。”
“心同你說什麼,你便做些什麼。”
“隻是,以後切莫再毫無保留地付出了。”
見她懵懵懂懂的樣子,上官曦想說的話終究還是化作了一聲歎息,“彆怕,你慢慢學。”
“學會瞭然後呢?”
上官曦冇告訴她答案。
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上官溪冒險拿到藥,回到原地時,上官曦已經不見了。
她著急得要瘋了,漫山遍野地找她,隻看到樹下留著一方染血的帕子,上麵歪歪扭扭繡著半朵梨花——那是上官溪第一次學刺繡時,上官曦手把手教她繡的。
上官溪突然福至心靈般抬起頭,遠遠就看見上官府方向騰起的濃煙。
她心頭猛地一顫,攥著藥包和帕子,發瘋似的往火光處狂奔,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夜風颳得臉頰生疼,可她不敢停下。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半邊夜空都染成了血色,城主府府門大敞著,熱浪撲麵而來,周圍是著急忙慌想救火的百姓。
他們每一個人都很努力,都哭得很傷心。
上官溪跌跌撞撞穿過前院,看見主屋已經被火舌吞噬。
她撕心裂肺地喊著上官曦的名字,卻被濃煙嗆得直咳嗽。
“阿曦——!”
一聲淒厲的呼喊劃破夜空。
偏廳的窗欞突然炸開,上官曦單薄的身影出現在火光中。
她雪白的中衣已經被燻黑,長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雕花木匣,手裡攥著一本古籍,雙目緊閉著。
上官溪正要衝過去,卻見一根燃燒的橫梁轟然砸下。
上官曦聽見聲音,睜開眼,動了動唇,似是在說,“對不起,小溪,你走吧。”
“不——!”
上官溪跪倒在地,可是根本就已經來不及了,她隻能眼睜睜看著火海中那道身影漸漸倒下,火舌頓時迫不及待地席捲了她。
恍惚間,她看見上官夫婦也在火場裡掙紮,麵目扭曲地拍打著身上的火苗。
上官曦最後看了她一眼,嘴角竟帶著解脫般的微笑。
她和她的父母都受花都城百姓的供奉,獲他們的愛戴,享受著他們的關心與仰慕,最後卻硬生生地吸著他們的血。
她怎麼不該死呢?
上官溪跪倒在地,喉間發出小獸般的嗚咽。
忽地,火勢更大,“砰”的一聲,鐘符在她耳邊炸開。
甜杏難以從記憶深處的泥潭中抽身,腿一軟,猛地倒在了地上。
眼前是量人蛇放大的焦急的臉,“江小杏!殿下出事了!”
甜杏的眼神還未聚焦,渾渾噩噩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