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飛起 隻可惜了這一對苦命人。
上官溪在上官府的日子過得飛快。
她學著人類的樣子梳妝打扮, 跟著丫鬟們學針線,雖然常常把繡繃戳出洞來;她偷偷嘗廚房的糕點,最喜歡核桃酥, 但總會被上官曦發現, 說她吃太多甜食會壞牙。
“妖也會壞牙嗎?”上官溪含著半塊核桃酥, 含混不清地問。
上官曦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碎屑, 無奈地笑,“誰知道呢,你可是第一個住進我家的妖怪。”
有時上官溪會溜出府去,在街市上東張西望。她學會了用銅錢, 知道哪家的糖葫蘆最酸, 也知道哪家的核桃酥最香。
她還喜歡看人類放風箏, 那些五彩斑斕的紙鳶飛得很高, 讓她想起自己在山上時,也常常把枝條伸得很長很長, 想要夠到天上的雲。
一個春日,上官溪在院子裡曬太陽, 忽然聽見牆外有孩童嬉鬨的聲音。
她好奇地爬上牆,看見幾個小孩在放風箏。
那是一隻燕子形狀的風箏,在藍天中上下翻飛。
“喂!”她忍不住喊出聲,“能讓我也玩玩嗎?”
孩子們嚇了一跳, 抬頭看見牆頭探出的少女, 烏髮間彆著一朵梨花,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上官小姐!”一個孩子認出了她。
上官溪這纔想起自己幻化成了上官曦的模樣。她正想解釋, 卻見孩子們已經恭敬地行禮,把風箏線軸遞了上來。
“小姐請!”
上官溪接過線軸,學著他們的樣子放線。
風箏越飛越高, 她的心也跟著飛了起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人類為什麼喜歡放風箏——原來把什麼東西放飛到天上,是這麼快樂的事。
傍晚回府時,上官曦正在書房等她。
“玩得開心嗎?”上官曦頭也不抬地問,手裡翻著一本書。
上官溪吐了吐舌頭,變回自己的模樣,發間還沾著幾片草葉,“阿曦怎麼知道的?”
“全城都傳遍了,說上官小姐今日童心大發,和孩童們放了一下午風箏。”上官曦放下書,眼中帶著笑意,“下次要玩,記得變個模樣。”
“知道啦!”上官溪蹦跳著湊過去,變出一枝梨花插在上官曦鬢邊,“阿曦最好啦!”
上官曦冇有拂去那枝花,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眉宇間帶著幾分憂愁,“你啊你啊……”
她雖是這般說,語氣卻很寵溺關心,聽得上官溪心裡暖暖的。
她抱著上官曦的腰,將頭黏黏糊糊地靠在她腿上,“阿曦阿曦,上官府就是人類說的‘家’嗎?那我們是家人嗎?我現在也是有家的妖了嗎?”
來人類世界有一段時日,她的眼睛依舊清亮無比。
上官曦摸了摸她的腦袋,“嗯。”
上官溪頓時心滿意足了。
“小溪,宋公子又遞了請帖來,但我最近精神不濟,”上官曦輕歎一口氣,“你替我去吧?”
不久前,上官溪貪玩,溜出後院去摘花時,被上官曦的未婚夫撞見了。
幸好那時她頂著的是上官曦的臉,被上官夫人含糊地混了過去。
第二日宋玄珠約上官曦去踏青,上官曦回來,向來溫柔平和的眼裡,滿是亮晶晶的笑意,兩頰粉紅。
然後本來打算退親的宋家公子,不知為何突然改了主意,反倒時不時發來邀約,請未婚妻出門玩耍。
可上官曦的身體狀況仍不支援她時常出門,上官夫婦更是不允許,於是去見宋玄珠的人,有時候是上官曦,有時候是上官溪。
上官溪點點頭,“這有什麼難的?包在我身上!”
見完宋玄珠回來的那天晚上,她就被上官夫婦叫到了祠堂。
“小溪啊,”上官夫人摸了摸她的腦袋,“你喜歡阿曦嗎?”
上官溪嘴裡還含著宋玄珠給的糖葫蘆,連連點頭。
“河神祭祀要到了,需要向河神大人獻上一男一女,阿曦被選為了聖女,另一人是玄珠。”上官夫人垂下眼,看起來很難過。
上官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好孩子。”上官夫人握住她的手,“但你知道的,阿曦體弱,平日裡都不出門,她若是去河裡走一遭,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好說。”
“玄珠也是如此,阿曦那樣喜歡玄珠,玄珠也那樣喜歡阿曦,隻可惜了這一對苦命人。”
說罷,上官夫人等了又等,見上官溪仍眨著眼睛看她,隻好自己接著道,“小溪你有法術,能不能……”
“原來是這事!”上官溪歡快道,燭火在清澈的眸子裡跳動,“我替阿曦去就好啦!”
上官夫人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隨即又堆起慈愛的笑容。
“好孩子,就知道你最疼阿曦,畢竟我們纔是一家人呐。”她撫摸著上官溪的發,“不過河神祭有些特彆規矩……”
上官城主從陰影處走出,手裡捧著一件繡著繁複符文的紅嫁衣,“小溪,你需得穿上這個,才能騙過河神的眼睛。”
——
鄔妄跟著鐘杳杳到了他住的院中。
他對和鐘杳杳切磋冇什麼興趣,一路上神色始終淡淡,“多謝鐘道友送我回來,鄔某便不送了。”
鐘杳杳:“?”
“我不是來找鄔道友切磋的嗎?怎好就這樣無功而返?”
她叉著腰,“還有,昨夜比試時,我瞧鄔道友好似很關注我身上的一個法器?”
聞言,鄔妄挑眉道,“哪個法器?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鐘杳杳眼珠子轉了一圈。
鄔妄對她的態度也說不上冷淡,反倒像是個上了年紀長輩,懶得搭理聒噪的小輩。
她摸出身上的一截殘骨,在鄔妄麵前晃了晃,“鄔道友對這個不感興趣麼?”
然而鄔妄的神色卻連變也未變一瞬,“這是什麼?”
“這可是仙骨煉成的法器哇!明月仙宗一共也就兩塊!”鐘杳杳瞪大眼睛,似是在看不識貨的人,“我在藏書閣的古籍中看見的,據說特彆厲害,便向宗主討了一個!”
“哦?”鄔妄終於提起了一絲興趣,“那另外一塊在誰的手裡?”
“自然是在王敬長老手裡啦!”
鐘杳杳見他終於接話,眼前一亮,往前湊了兩步,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聽說這個法器特彆特彆厲害,所向披靡!”
鄔妄目光在她手中的殘骨上停留片刻,忽地輕笑一聲,“既是如此珍貴之物,鐘道友就這樣隨意拿在手裡晃?”
“哎呀,反正又不會壞——”鐘杳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不對,我明明是來找鄔道友你切磋的!”
“那便出招吧。”
鐘杳杳有些猝不及防,但還是在鄔妄出劍的那一刻,下意識抵擋。
鄔妄下手並未留情,短短幾招,她便已落敗。
鐘杳杳踉蹌後退幾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鄔妄,“你……”
她還以為自己起碼能撐個十招的。
鄔妄收劍入鞘,神色依舊冷淡,“鐘道友,承讓。”
聞言,鐘杳杳咬了咬唇,臉上閃過一絲不甘,但很快又揚起笑容,笑眯眯道,“鄔道友果然厲害!改日我再來討教!”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鄔妄的目光慢慢地沉了下來。
是夜,月隱星稀。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掠過屋簷,落在登雲梯上。
這裡的守衛不過寥寥,被他毫無動靜地放倒了。
量人蛇自鄔妄袖中探出腦袋,“江小杏還不來嗎?已經快一刻鐘了。”
鄔妄冇有說話,隻垂著眸,眼也不眨地盯著手中的鐘符。
滴答。滴答。滴答。
鐘符“砰”的一聲炸開,鄔妄收回手,帶著量人蛇,毫不猶豫地朝藏書閣的方向掠去。
——
夜色沉沉,藏書閣內一片寂靜,唯有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暗影。
鄔妄無聲無息地潛行於書架之間,指尖輕撫過古籍封皮,目光如刃,迅速搜尋著與仙骨有關的記載。
明月仙宗最擅長各種悄無聲息卻又稀奇古怪的機關暗器,故而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極輕、極穩,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驚動守閣之人和機關。
突然,量人蛇直起尾巴,戳了戳他,示意他看向麵前的這本書。
鄔妄拿出來,翻了幾頁。
“媧皇隕落,掉下一粒仙種與一根仙骨,仙種與仙骨皆威力無窮,然仙骨得之便可驅使,而仙種需得獲得其認可,使得其心甘情願奉獻,方可驅使。”
“二十年前,方尋得仙骨蹤跡,位於……”
然而,就在他正要往後翻時,腳下忽然傳來細微的靈力波動——
一道暗金色的陣紋驟然亮起,如蛛網般自他腳底蔓延開來!
鄔妄瞳孔一縮,立刻收手,身形後撤,可那陣法卻似活物一般,緊追不捨。
他指尖迅速掐訣,一道障眼法符籙甩出,試圖擾亂陣法的追蹤,可那金光卻愈發熾盛,隱隱有合圍之勢!
不好……
他眼底一沉,若再停留,必會驚動明月仙宗的高手。
——必須立刻離開!
鄔妄毫不猶豫,袖中甩出數枚煙霧符。
刹那間,濃霧翻湧,遮蔽視線,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向視窗,可就在他即將脫身之際,陣法驟然收緊,一道淩厲的靈力如刀鋒般橫斬而來!
他已是反應極快地側身避讓,卻仍被擦中左臂,衣袖瞬間撕裂,鮮血蜿蜒而下。
鄔妄悶哼一聲,縱使如此,他也不敢再多停留,足尖點地,想往外掠去,卻又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打了回來。
鎖鏈的虛影浮現,與此同時,他的腳下像是粘在地上似的,動彈不得。
量人蛇雖不受影響,但也急得團團轉,“殿下!”
“不行。”鄔妄咬牙,鮮血自唇角蜿蜒而下,“我動不了。”
越是催動靈力,反噬得便是越快。
量人蛇更是無能為力。
它咬咬牙,“殿下!你再堅持一下,等我回來!”
說罷,它頭也不回地從窗外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