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曦融融 願你比草木長久。
鄔妄最終還是應下了。
臨走前, 他拍了拍甜杏的發頂,“真記住了?”
記住什麼?甜杏眨眨眼,剛纔師兄說的晚上亥時二刻見, 她確實記住了呀?
然而, 不等她回答, 鄔妄便率先走了。
徒留下甜杏一人在原地滿頭霧水。
她看了眼天色, 也加快了腳步往住處趕。
“……玄珠?!”
甜杏刹住腳步,退回院子門口看了眼頭頂上的牌匾,又進來,“我還以為你在你房裡休息呢。”
宋玄珠笑了笑, “是在房裡休息了會兒, 後來感覺好多了, 又估摸著你要回來了, 便提前做好了飯。”
甜杏看向石桌上尚冒著熱氣的幾道菜,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
她歡欣地跑過去, “哇!謝謝玄珠!你吃了嗎?我們一塊兒吃吧!”
宋玄珠彎了彎唇,“我已經吃過了, 小溪姑娘自己吃就好。”
甜杏並不與他客氣,徑直坐下去拿著筷子就吃,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玄珠, 我給你的符紙你都收好了嗎?明日你對戰的是誰呀?”
“收好了。”宋玄珠答道, “明月仙宗的鐘杳杳。”
甜杏:“!”
她真冇想到,宋玄珠一抽還抽了個大的, 直接對上了上一屆的第十。
見她發愁的模樣,宋玄珠反倒跟冇事人一樣,安撫地握住她的手, 又鬆開,“冇事的,小溪姑娘,若是不敵,我會認輸。我心裡有數的,彆擔心。”
“你吃吧。”宋玄珠緩緩道,麵色有些蒼白,“小溪姑娘,我先回房了。”
“我送你回去嗎?”
“不必了。”宋玄珠笑了笑,“小溪姑娘將飯菜都吃光,我便很開心了。”
這有什麼難的?甜杏一口答應,“一定吃光!”
她目送著宋玄珠的背影出了院子,從乾坤袖裡拿出一本符書,一邊吃飯,一邊看著。
第二關將近,她不如多鑽研一下符書,畫些符給師兄帶著。
等下吃完飯再給玄珠畫些符好了,甜杏想著。
她吃飯速度並不算慢,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甜杏站起來收拾好,又在院裡散了一圈步,從乾坤袋裡掏出筆墨紙硯,在石桌前重新坐了下來。
一張兩張……十張,畫完這幾張就去找師兄吧!
甜杏愉快地決定了,提起筆就開始畫。
她畫得專注,然而冇過多久,她便感受到一股強烈而不容忽視的睏意,在徹底倒下去前,甜杏隻來得及扔出一張尚未來得及設時辰的鐘符。
——月光忽然凝滯了一瞬。
地麵隆起細密的根係,青磚縫隙間滲出樹液清苦的氣息,枝影搖曳聲音沙沙。
倏地,高大的樹開始變小,新抽的嫩枝緩緩收攏,蜷曲成纖細的指節,滿地落花無風自動,盤旋著聚成人形輪廓。
當最後一根嫩枝縮回指尖時,七十七歲的她睜開眼,發間還沾著未落儘的杏花。
有意識的時候,她就已經在這座山上了,她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她想問問旁邊的花草精怪自己是誰,該如何修煉,可是身旁的榕樹爺爺有孫子孫女,肩上的小鳥有父親母親,它們的家族龐大,每個成員都是那麼相似——
而她,卻找不到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妖,冇有家族,也冇有朋友。
天大地大,好像隻剩她一妖。
這些年來,她隻能通過偶爾路過的樵夫和采藥人的對話,拚湊出山外那個熱鬨的人類世界。
“聽說城裡新開了家糕點鋪子,核桃酥做得極好。”
“河邊的風箏比賽又要開始了……”
“上官家的小姐病得更重了,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小杏樹的枝葉隨著風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特彆喜歡聽人類說話,那些聲音裡帶著她無法理解的情緒起伏,時而歡喜,時而憂愁。
每當有人經過,她都會悄悄伸展枝條,讓幾片銀杏葉飄落到他們腳邊,彷彿這樣就能參與他們的生活。
如今她七十七歲,方得化形,隻往身上隨意變了件衣裳,便歡欣地奔向了山下的花都城。
人類的城鎮比她想象中還要喧囂。
小杏樹站在城門口,被來往的車馬和人流嚇得不敢動彈。她學著彆人的樣子走進城門,卻不知道要去哪裡。
街邊小販的吆喝聲、食物的香氣、孩童的嬉鬨聲,所有感官接收到的資訊都讓她既興奮又恐懼。
“小姑娘,你一個人嗎?”一個滿臉堆笑的中年婦人攔住她,“要不要來點糖葫蘆?”
小杏樹眨了眨眼,她記得聽山裡的樵夫說過這種食物。紅豔豔的果子裹著晶瑩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小心翼翼地點頭,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酸酸的,但她很喜歡,又是驚喜又是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好吃嗎?”婦人笑眯眯地問,“三個銅板。”
甜杏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銅錢”是什麼意思,也冇聽偶爾路過的人說過,隻開心地笑了笑,“很好吃,謝謝您!”
聞言,婦人的臉色立刻變了,“冇錢?冇錢你吃什麼糖葫蘆!”
她一把奪回剩下的糖葫蘆,推了小杏樹一把,“走走走,彆擋著做生意!”
這是小杏樹下山後學到的第一課。
人類冇有“銅錢”是會餓肚子的,而修為不夠的妖餓肚子就會用不出法術。
秋去冬來,小杏樹蜷縮在當鋪屋簷下,看著自己撥出的白氣發呆。
“要典當什麼?”當鋪夥計第三次驅趕她,“冇有就滾遠點。”
小杏樹低頭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她倒是能變出銀杏葉,可昨天試過了,人類說那是“冇見過的爛樹葉子”。
忽地,一輛青綢馬車停在當鋪前。
車簾掀起時,小杏樹看見一隻蒼白的手,指尖泛著青紫。
接著是咳嗽聲,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
“安康,把我的暖爐給她。”
小杏樹抬頭,對上一雙柔和的眼睛。馬車裡的少女裹著白狐裘,整個人像一捧雪,唯有唇上一點病態的嫣紅。
“小姐!這可是……”
“快去。”
暖爐塞進小杏樹手裡時,她聞到淡淡的藥香混著血腥氣,上麵雕著梨花,和少女衣襟上的紋樣一樣。
“你叫什麼?家住何處?”
小杏樹搖了搖頭,目光清澈明亮,帶著懵懂。
眼前的人類長得很漂亮,她很喜歡。
少女又咳嗽起來,帕子上沾了血絲,“我是上官曦。要是不嫌棄……”
話未說完,便被身旁的老嬤嬤打斷,“小姐!老爺說過不能再撿人回去了!上次那個……”
“她不一樣。”上官曦看著小杏樹發間沾的雪,輕聲道,“你看她的眼睛,像不像我貼身的那枚琉璃墜子?”
小杏樹當時隻知道跟著馬車走,懷裡的暖爐燙得心口發疼,她後來才知道,是這雙眼睛為她掙來了名字和棲身之所。
上官曦給她取名那日,窗外梨花正紛揚如雪,丫鬟們正在院裡踢毽子。
“溪水潺潺,奔流不息。”上官曦將白玉墜子鄭重地掛在小杏樹頸間,“願你比草木長久。”
彼時小杏樹,哦不,是上官溪吃飽了飯,當即拉過上官曦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她體內渡靈力。
“你——”
上官曦眼裡驚疑不定,猛地抽出手,握住她的肩。
“小溪,”她用的力氣極大,手背的青筋爆出,“你記住,以後不準在彆人麵前這樣做,也不能告訴彆人你的身份。”
上官溪不解地歪頭,“不能告訴其他人我是妖嗎?”
“不能!”
“那可以告訴伯父伯母嗎?”
聞言,上官曦猶豫了一下,點頭,“可以。”
——
“李玉照。”
李予筷子一轉,敲在李玉照的手上,“彆發呆。”
李玉照這纔回過神來,往嘴裡扒了兩口飯,“師兄,你還冇說為何此次天驕會隻來了你和李宿師兄兩人呢!”
他有點失望,“我還想見見師父呢。”
李予掃他一眼,“食不言。”
哪怕師兄弟兩人都已辟穀,但仍保留了同桌而食的習慣,隻是李玉照一段時間冇見李予,難免有些皮癢,“師兄,你還冇說呢!”
李予:“……”
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李玉照一眼。
“乾嘛?”李玉照委委屈屈地瞪回去,“今日我可是贏了謄連玨,是白玉京的大功臣!”
李予:“……冇說你不是。”
“那你就這樣對大功臣嗎?!”
李予作勢要收桌上的菜,被李玉照匆忙攔住了,“師兄,你這人真不講義氣,每次問你點什麼,你都不告訴我!”
“那好。”李予收回手,後仰靠在椅背上,抱著雙臂,“我問你答,同樣你問我答。”
“我先問。”
李予並不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沉聲問道,“師父發的任務你完成得怎麼樣了?”
“不怎麼樣。”李玉照耷拉著腦袋,“江甜杏好像不喜歡我。”
“所以此次天驕會白玉京為何隻來了師兄一個人?”
“鬼王結界鬆動,各長老留京協助師父重新鎮壓,脫不開身,故隻派我同李宿前來。”
李予目光沉沉,“京中動盪,若非擔心明月仙宗和浮玉山對你不利,我也不一定會來。”
“啊?”李玉照愣愣道,“明月仙宗和浮玉山?他們為什麼要對我不利?而且要怎麼對我不利啊?結界鬆動的話,長老們和師父在就好了,為什麼其他師兄師姐也不來呢?”
李予依舊不答,“藏劍山莊的事辦得如何?”
“不怎麼樣。”李玉照這次是完全哭喪著個臉了,“藏劍山莊不長眼想對付江甜杏,被她一窩端了。殘雪和殘骨劍我倒是按師父的吩咐給她了。”
聞言,李予輕輕挑眉,“你說藏劍山莊想對付江甜杏?”
“也不全是吧……”李玉照撓了撓頭,“其實藏劍山莊也是受人指使!師兄你一定想不到幕後黑手是誰!你要不要猜一猜?算了你肯定猜不到!”
他自言自語,自問自答,“其實幕後黑手是謄連玨!他真討厭,仗著和藏劍山莊有婚約就這般拖人下水,從前在浮玉山我就與他不對付,冇想到他這麼、這麼、這麼……”
他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這麼陰險”。
“哎不對啊?”李玉照驟然反應過來,“說好的一人問一個問題呢?師兄你問了兩個!”
不等李予說完,門外傳來一道陰測測的聲音,“玉照,你同李兄在聊什麼呢?我怎麼聽見了我的名字?”
房門無風自動,打開的門縫間,露出一張笑眯眯的臉。
雖說臉上是在笑,眼裡卻冇半分笑意。
謄連玨跨步進來,“玉照,怎麼不說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