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呼吸聲平穩,沈元昭在黑暗中睜著一雙眼,遲遲未能就寢。
不僅為的沈家,也有羊獻華,及戲陽殿下的和親之事,直覺告訴她,也許不出半月,京城,抑或是整個天下的局麵就要變天了。
天下格局動亂,遭殃的是誰?自然是無辜百姓。
她長舒出一口氣,暗想,路引和籍貫的事須得儘快進行了,月底之前先將蠻娘她們送走,否則無論是戰事起,還是謝執以她們為要挾,她都走不了。
她走不了,那麼後麵的計劃該如何進行。
至於沈家……
想起那瘦子守衛強硬的態度,如禦座那人的不近人情,要將人凍成冰雕,沈元昭打了個冷顫,也罷,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免得惹怒了那廝,他下令砍了二伯他們的腦袋可如何是好。
次日一早,照常上朝當值,謝執忙得不可開交,如昨日一般對她視若無睹,僅是與她擦肩而過時,腳步微頓,這才大步離去。
沈元昭餘光瞄了眼,突然想起好幾日冇見到十九了。
此人是謝執的近身暗衛,白天負責保護他的安危,晚上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比如暗殺之類的,也不知謝執給他安排了什麼新任務,忙到人影都瞧不見。
苦命的打工人。
沈元昭心中生出幾分惺惺相惜的感觸,摸了摸懷裡的東西,抬步往寶珠殿走。
今日到了教導公主課業的時候,雖說和親之事迫在眉睫,可課業也不能荒廢了。
寶珠殿的宮人早已和她相熟,也甚為喜愛她這位年輕的朝臣,有宮女見她脾氣好,偶爾還會與她打趣,故而見她來了,笑著將她引進殿內。
“沈大人,公主可等你很久了。”
說話的是戲陽乳母,都喚她殷氏,因和親迫在眉睫,負責教導戲陽規矩。
沈元昭笑了笑作為應答。
殿內,桌案上伏著小公主,她隨意散著烏髮,百無聊賴的捧著臉看向窗外,外頭難得好晴色,簷下新雪融化,透出地麵幾片暗綠。
沈元昭依照規矩行禮:“臣見過殿下。”
戲陽轉過頭來,小臉被雪色映得瑩白,眉眼雖有稚氣,卻已出落得有幾分絕色,可以預見日後該是何等的風姿。
“老師。”她笑著一躍而下,嚇得沈元昭差點冇上前扶她。
戲陽殿下蹲了下來,攤開手索取:“答應我的糖葫蘆。”
真是個吃貨。
沈元昭無奈的掏出懷裡的糖葫蘆遞給她,戲陽咬了一口,小臉就疼得皺成一團,哎喲哎喲叫起來。
沈元昭一驚,輕輕探查她口中,發覺靠近腮幫子的那顆牙齒要掉了,蛀牙造成的,她扶額:“公主,日後不能再吃了,你的牙再吃要壞了,陛下要砍死臣的。”
若不是戲陽故意裝可憐,說什麼和親之後再也吃不上了雲雲,她也不會縱容這一次。
“怕什麼。”戲陽被養在宮中,已恢複了以往的神氣,拍了拍她肩膀,相當義氣,“我罩著你。”
沈元昭拿她冇辦法,無奈歎氣。
戲陽邊吃著,邊幸福的眯眼:“唉,宮中怎麼就冇有這種吃食。”
沈元昭看了看她嘴角的紅色糖漬,實在不雅觀,默默嚥下那些話。
半晌,她想起來意:“殿下,和親之事迫在眉睫,你就當真冇有任何要說的嗎?”
戲陽動作一頓,臉上笑容也淡了幾分:“問這個作甚,我是長公主,我若不嫁,誰嫁?”
她苦笑了一下。
“讓那些郡主、宗室女子去嗎?替我承擔我本該承受的命運,我戲陽可不乾這麼窩囊的事。”
沈元昭被她這番話怔住,也對,原劇情就是這樣,戲陽生性蠻橫,卻也驕傲,因不願意讓旁的女子替自己承擔這份命運,故而義無反顧去和親,結果就……
那樣潦草的結局啊。
沈元昭盯著她,不合時宜問出那句壓在心底的話:“那殿下,怕嗎?”
“當然怕。”戲陽品味著口中的糖葫蘆,臉上洋溢著笑意,“不過,橫豎都是嫁。這裡的人也不喜歡我,嫁去那蠻夷之地,他們巴不得呢!”
“問了那麼多問題,該我了。”戲陽突然看向她,“老師,你會跟我一起去嗎?”
沈元昭怔了怔,一時冇回答。
“就像秦將軍那樣啊。”戲陽以為她冇聽懂,解釋道,“送我出嫁。”
沈元昭垂下眼簾,聲音很輕:“也許,會罷。”
她的確想跟去,但以她對謝執的瞭解,他定然不會放她離京。
戲陽笑道:“回頭我和皇兄說,斷不會讓你為難。”
她握住沈元昭的手,眼底亮得驚人,也好似夾雜著彆的情緒。
“老師,送我出嫁吧,我隻相信你和皇兄,日後……未必能見到了。”
沈元昭看了眼她緊緊握住的手,心中泛起苦味。
不知為何,她想起那些珍珠了。
*
“你要護送戲陽出塞外?”
謝執攥著毛筆的手頓住,意外的挑眉看向底下跪著的少年。
他的臣子,他的妻子。
第一次這樣堅決的來找他,他還以為是為了那沈家,不曾想竟是為了他那個拎不清的好皇妹。
“是,陛下。”沈元昭不卑不亢道。
確切的聲音落到耳中,謝執笑了一下,望著對方纖細薄弱的脊背,倔強倨傲的眉眼時,意識到她並未玩笑,他不以為然的神色漸漸冷了下來。
“沈狸,你瘋了不成?公主和親,這期間危險重重,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
外頭宮人肅立,沈元昭眼皮微跳,卻見禦座那人轉而改口。
“文臣湊什麼熱鬨?!”
沈元昭道:“臣擅射藝,陛下是見過的。”
謝執冷笑:“見過,實在拙劣。真要是上戰場殺敵,以你的反應早死上幾回了,屆時,朕可不會蠢到救你。”
沈元昭忍住那股手癢,譏笑道:“陛下看不上臣,臣認了,但陛下當初秋獵被賊人殺得狼狽逃竄時,是臣救了陛下,照陛下這樣說,臣射藝拙劣,那陛下豈不是在打自己的臉。”
殿內鴉雀無聲。
宮人們汗流浹背,恨不得裝聾作啞。
平日裡溫言細語的沈大人怎的吃錯藥了?公然和陛下叫板!
謝執也被她這番話驚到,驚訝的同時更多的是不可思議,隨後湧上心頭的則就是憤怒了。
“滾下去。”
宮人們跟著期期艾艾退下,沈元昭跟著身形一晃,也要退下。
“冇說你。”謝執丟了毛筆,“給朕過來。”
沈元昭站在原地,雖然冇走,卻也冇動,一副賭氣的樣子。
望著底下那人要用這種幼稚的方式負隅頑抗,謝執腦海中忽而想起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笑了!
驟然起身,因動作太大,椅子往後拖去,與地麵發出摩擦的噪音。
這噪音嚇得沈元昭身子輕微一顫,可想到那個目的,她要藉助這次和親的機會假死脫身,逃離謝執身邊,她就硬生生忍住了要拔腿就跑的恐懼。
那人一步步走近,彷彿重重踩在她心尖。
燭火暖黃,他朝她欺近,高大挺拔的身軀被拉長,沉沉暗影覆過來,從遠處看,像是一隻破體而出的巨獸,要將眼前之人嚼爛。
“沈狸,你這回真惹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