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勒車,也叫特爾格,是一種草原牧民遷徙時使用的交通工具,有人說是幾千年前斯基泰人發明的,但如今運用最廣的,還是蒙古帝國統治餘蔭下的區域
這是一種巨大的兩輪車,可以依靠繩索和木梁形成連綿的車隊,一輛接一輛
阿爾斯蘭的勒勒車隊不需要那麼多,一輛載著法夫尼爾這個小老頭,一輛載著今年上貢給韃靼汗的皮毛稅賦就夠了
英吉拉自然是不會和法夫尼爾同坐一車
她看了看前車那火紅頭髮的男孩,又看了看後車還散發著腥膻味的皮革毛料,皺了皺眉坐到了後車,警惕的看著男孩的背影
法夫尼爾倒是完全無所謂,隻不過在英吉拉靠近的時候,他偏過頭,用那對豎瞳狠狠的剜了她一眼,差點嚇得失去力量的英吉拉掉下車來
“都安排好了?”
說話間,阿爾斯蘭騎在一匹神駿的栗色戰馬上,撥馬靠近萊恩
年輕的王子一身勁裝,腰間懸著鑲嵌銀飾的彎刀,紅瞳在晨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如同準備捕獵的鷹隼
萊恩點了點頭,翻身上了阿勒坦執意贈送給他的那匹烏鬃黑馬
馬兒打了個響鼻,刨了刨前蹄,似乎也感受到了離彆的躁動
“我們怎麼走?”
對這一帶的地形,萊恩是完全抓瞎,隻能依靠阿爾斯蘭和隨行牧民們的方向感
阿爾斯蘭撥過馬頭,與萊恩並轡而立
“理論上講,從這裡前往大帳,隻需要沿河一路向北,不出十日就能抵達...”
他臉色凝重,目光遙望遠方“但我懷疑...我那野心如春天的野草般生長的好大哥,恐怕還給我準備了不少驚喜...他派出的刺客,一次比一次狠毒,一次比一次不顧臉麵,我擔心這條通路會被他事先埋伏...”
“需要繞路嗎?其實如果你大哥手下冇有超凡者的話,我可以帶你殺出一條血路來”萊恩話裡帶著鐵血味,讓阿爾斯蘭都一怔
真是粗暴有力的方法啊...
阿爾斯蘭擺擺手“應該不用,我打算先向西,前往科爾孫領”
知道萊恩不清楚草原上的地名,阿爾斯蘭又補充道
“科爾孫領主是基輔大公的手下,雖然和我冇有直接從屬關係,但畢竟名義上歸父汗管轄,我準備從他那調點人手,以防萬一”
萊恩點點頭,這也是個不錯的思路,人多力量大嘛
“那就出發吧!”阿爾斯蘭一勒韁繩,馬鞭指向西方
“不管是刀劍還是美酒,我都等著他來!”
與此同時,遙遠的基輔城
斯維亞托斯拉維奇大公的府邸深處,一場燈火通明的宴會正進行著
琥珀色的火光從巨大的青銅枝形吊架和牆壁鐵藝燭台上流瀉而下,照亮了鋪著雪白亞麻布的長桌,桌上堆滿了斯拉夫風味的盛宴:
深紅色的甜菜冷湯,點綴著翠綠的蒔蘿和雪白的酸奶油,鬆軟的黑麥麪包,烤得金黃流油的整隻乳豬,以及旁邊是盛在陶罐裡的燉蘑菇和醃漬的酸黃瓜
空氣中交織著茴香、煙燻肉、蜜酒和烤麪包的濃鬱氣息
牆壁上,色彩濃烈的聖像畫在燭光中莊嚴肅穆,下方懸掛著描繪羅斯古老傳說與狩獵場景的掛毯,其粗獷的線條與濃烈的色彩透出斯拉夫式的質樸與力量
宴會的主位上,兩個魁梧的身影正在推杯換盞
弗拉基米爾·斯維亞托斯拉維奇大公身形魁梧,棕紅色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身著一件深藍色天鵝絨長袍,邊緣繡著繁複的金色斯拉夫紋飾
他眼神銳利,正帶著一種曆經風霜的沉穩看向客座上來自草原王庭的貴客——格根可汗的長子,圖格魯·格根
圖格魯王子冇有身著韃靼貴族慣用的錦緞袍子,反而穿的像個歐洲宮廷的爵爺,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他此刻正將一杯琥珀色的蜂蜜酒一飲而儘,喉結滾動,熾熱的看著麵前為自己放下烤肉餐盤,胸前一片雪白的侍女
大公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洪亮,就像在討論明天是去打獵還是去教堂一般隨意:
“圖格魯”他用帶著濃重羅斯口音的蒙古語,直呼其名“這蜜酒如何?是我府上老釀工的手藝,用了第聶伯河畔最上等的椴樹蜜”
圖格魯放下陶杯,眼神依然在麵帶緋紅的侍女身上打轉,心不在焉的抹了抹嘴角的泡沫“好,好”
看他這樣,大公點點頭,又切下一塊肉,看似不經意地繼續問道:
“對於繼承你父親格根可汗那八思哈的位置,你有多大把握?就像這盤裡的肉,是已經燉爛入喉,還是難啃的骨頭?”
這話問得極其直白,甚至有些失禮
若是在真正的主從關係裡,下屬絕不敢如此質問主君的兒子
但基輔公國不同
他們曾是桀驁不馴的羅斯諸公國之一,雖然在與金帳汗國的戰爭中敗北,被迫臣服納貢,接受八思哈的管理,但骨子裡那份斯拉夫人的驕傲和對自由的渴望從未熄滅
至少現在還冇有
弗拉基米爾作為這片土地的統治者,更像是格根可汗這位金帳汗國八思哈的一個合作者而非純粹的附庸
他需要藉助金帳汗國的力量壓製其他羅斯公國和內部的反對勢力,而格根可汗也需要基輔這個繁華的商業中心和戰略要地保持穩定和稅賦
因此,圖格魯對弗拉基米爾來說,更像是在一個潛在合作夥伴,而不是什麼主君
圖格魯王子聞言,非但冇有不悅,反而挺直了腰背,臉上露出誌在必得的笑容,那是一種源於實力和野心的自信
他收回在侍女胸前的目光,拿起酒壺,親自給弗拉基米爾和自己又倒滿了蜜酒,深琥珀色的液體在陶杯中晃盪
“弗拉基米爾大公”圖格魯的聲音帶著酒意和篤定“就像這蜜酒,甜不甜,嚐了才知道,但這次,我可不是空口說甜話!”
身體微微前傾,圖格魯壓低了些聲音,眼中閃爍著狠厲的光芒
“我那親愛的弟弟阿爾斯蘭,以為自己偷偷摸摸去完成長生天的試煉就能躲過我的眼線?哼!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弗拉基米爾啜飲著蜜酒,眼神平靜無波
“我的人,確切地探聽到了他要去的地方,靠近科爾孫領的那片【寂靜之原】,那地方邪門得很,據說早年還是四風之神的教團所在,也是古老試煉之地”
“我派出的可不是普通的騎手,個個都是手上沾過血、能空手搏狼的好漢子!我還特意配了兩個精通鬥氣的勇士帶隊,這次,我要讓阿爾斯蘭永遠留在那片寂靜之地,再也回不來!”
他舉起酒杯,向弗拉基米爾示意,彷彿在提前慶祝勝利:
“等訊息傳來,阿爾斯蘭的屍骨餵了草原的狼獾,父汗除了我這個長子,還能選擇誰?到時候,咱們之間的聯絡,隻會更加緊密!你我將共飲更醇厚的美酒,謀劃的更廣闊的疆域!”
弗拉基米爾大公也舉杯回敬,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認可了圖格魯的說法
兩人陶杯相碰,蜜酒和烤肉的香氣似乎更加濃鬱了
就這樣,侍從們穿梭其間,添酒加菜
弗拉基米爾開始談論起基輔的貿易和即將到來的聖靈降臨節慶典,圖格魯也放鬆下來,大口吃著乳豬肉,對斯拉夫風味的酸黃瓜讚不絕口
酒至半酣,氣氛熱烈
圖格魯正眉飛色舞地描述著未來掌控大權後的藍圖,一名身著深色束腰外衣的侍從卻腳步急促穿過喧鬨的宴會廳,徑直來到圖格魯身旁
他單膝跪地,低聲在圖格魯耳邊快速稟報了幾句
砰——!!
一聲刺耳的爆裂聲驟然炸響!
圖格魯王子狂怒地將手中沉重的陶杯狠狠砸向地麵,深色的蜜酒和鋒利的陶片四散飛濺
眼中那誌得意滿的光芒如同被狂風席捲的燭火,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什麼?!”圖格魯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吼“你再說一遍?!”
侍從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聲音帶著恐懼:
“殿下....派往寂靜之原的禿鷲....全隊音信全無....約定的信號冇有任何迴應....已經...已經超過兩天了....”
弗拉基米爾大公整了整被飛濺的酒液打濕的袍角,隻是微微皺眉,身體紋絲未動,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暴怒的王子
彷彿早有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