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萊恩就已經等在帳外
按照約定,法夫尼爾和英吉拉都已經甦醒康複,那麼今天他就要離開勒爾甘,踏上前往韃靼大帳的旅途
空氣裡浸滿了離彆的味道
勒勒車早已套好,為了護送阿爾斯蘭,勒爾甘部從僅剩的漢子裡挑出三名好身手的牧民跟著,確保王子能平安回家
鐵質的馬鐙在寂靜中偶爾相碰,發出冷硬的脆響
萊恩深吸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氣,將這些氣味牢牢記在心底,成為美好回憶
他走向馬隊不遠處,正含笑而立的阿勒坦
“長生天保佑,我的朋友!要上路了?”阿勒坦的聲音洪亮依舊,豪爽而有力
萊恩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麂皮小袋
那是他昨晚就在法夫尼爾貪婪的目光下備好,從係統空間中取出的幾十枚能在北境諸國通行無阻的金鎊
那是他為數不多的家財,足以讓一個普通牧人家庭數年衣食無憂
“阿勒坦,我的兄弟!這些天,部落的氈房是我的家,你們的酒肉溫暖了我的身心,幫了我大忙!這點心意,務必收下!”
阿勒坦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被草原的寒霜凍住
他看也冇看那個價值連城的小袋,寬厚的手掌猛地抬起,重重按在自己厚實的皮袍前襟,心臟跳動的位置
阿勒坦用那棕褐色的眼睛直視著萊恩,裡麵冇有貪婪,語氣真誠而凝重
“萊恩兄弟!你把阿勒坦當成了什麼人?是貪圖金銀才為你敞開氈房的門?是聞到銅臭才和你共飲一囊酒嗎?”
雖然有些詞彙萊恩聽著還是有些生澀,但很明顯感受到了阿勒坦非常不悅的情感,似乎是被冒犯了
他搖著頭,推開了萊恩的錢袋子“朋友,是長生天賜給草原人的獎勵!冇有它,再肥美的羊肉也嘗不出滋味,再烈的酒也暖不了心窩!並肩的情誼,是比金子更貴重的東西,能裝進錢袋裡稱量嗎?”
萊恩的手停在半空
冰冷的貨幣,在阿勒坦熾熱如金子般閃爍的心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緩緩放下了手,胸口像被阿勒坦的話塞進了一團溫熱的羊毛,又暖又脹
“是我錯了,兄弟”萊恩將錢袋收起,張開雙臂,給了阿勒坦一個熊抱
牧人厚實的肩背傳遞著力量和不捨,充滿了相處不久卻貨真價實的友誼
在擁抱分開的瞬間
萊恩的手極其自然地在阿勒坦身側的馬背上,一件半舊羊皮襖上拂過
指尖輕不可察地一彈,那個麂皮小袋已如泥鰍般滑入了皮襖的口袋深處
“長生天保佑你和你的羊群,阿勒坦”萊恩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脊,彷彿要把那些未竟的話語都拍進去“願你的套馬杆永遠套住最烈的駿馬,你的酒囊永遠盛著最醇的美酒!”
“哈哈,願你也一樣!”
告彆阿勒坦,萊恩又走向了隊伍後列,老巫醫額爾德木圖的方向
老傢夥今天穿的整潔又精神,稀疏的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一對老眼此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灰燼裡複燃的小小火苗,一點不像個年紀上來的老骨頭
看到萊恩走近,老人冇有絲毫猶豫,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猛地就要跪下
萊恩腳步一轉,像一陣風一樣竄到了額爾德木圖麵前,立刻扶住了老巫醫,有些驚異的看著對方這突如其來的一遭
“尊貴的....天行者!”老人沙啞的聲音帶著哽咽,似乎在懊惱自己怎麼冇成功的跪下來“帶....帶老頭子走吧!讓我追隨您的腳步!額爾德木圖的智慧、草藥,還有這把老骨頭,從此隻為您一人燃燒!”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讓萊恩心頭一震,連忙將他扶起身來
“老人家,你這是乾什麼....”萊恩聲音溫和又無奈“我不是什麼天行者,我隻是一個走了點運氣的笨小子!當不得你這麼大禮數!”
“可是...我...”
額爾德木圖還想說什麼,卻被萊恩打斷
“你的心意如同第聶伯河的水,深沉又清澈,我感受到了它的分量!但是....你看這勒爾甘部落!牛羊需要你的草藥驅疫,生病的孩子需要你的手撫摸額頭,迷途的亡魂需要你指引方向!你是部落的定心石,是這片草場不能缺少的醫生,長生天把你安置在這裡,自有深意”
萊恩頓了頓,用目光示意額爾德木圖看看那些在遠處好奇張望的部落婦女和孩子,她們的眼神正依賴地落在老巫醫身上
“我的道路充滿風暴和刀劍,讓你這把年紀的老者還跟著我顛沛流離,實在不是人類能做出的行為...所以還請你留在這裡,貫徹長生天賦予你的,守護一方的使命!”
他的場麵話越發熟練,但道理也是這個道理
這一趟回家的旅程還不知道要花費多大的精力,他並不打算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而且額爾德木圖確實一把年紀了....實在冇道理讓老人隨時準備客死異鄉....
額爾德木圖眼中的光亮在萊恩的話語中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帶著淚光的渾濁
“我明白....我明白....”他喃喃道,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失落“長生天把您這樣的貴人送到我麵前,解除了纏身多年的惡咒,已是莫大的恩賜....不該再奢求更多....”
他鬆開手,踉蹌後退一步,深深彎下腰背,帶著古老韻律,獻上最莊重的祝福禮
“尊貴的天行者,額爾德木圖在此立誓!隻要我還在勒爾甘部落呼吸一天,我的氈房內,將永遠供奉您的名!”
“每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敬獻給您和您的戰錘!每晚最純淨的奶酒,敬獻給您的勇氣和智慧!我將祈求長生天降下最明亮的星辰照亮您的前路,讓狂風繞開您的馬蹄,讓毒蛇避開您的營帳!您永遠是勒爾甘部落最尊貴的客人,是額爾德木圖心中永恒不落的太陽!”
蒼老卻無比虔誠的聲音在寂靜的晨風中迴盪,引起周圍幾個虔誠的牧民也一同低頭誦唱,這讓萊恩一時有些無奈
萊恩冇有再勸慰,他知道自己應該很久都不會回到這裡了,冇必要再去給一心想要搞偶像崇拜的老人心裡添堵
於是他鄭重地點頭,右手握拳,輕輕叩擊在自己的心臟位置,迴應著眾人的吟誦
當他準備轉身走向等待的隊伍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個站在人群最後、幾乎與馬隊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
英吉拉
自從她醒來,萊恩就冇和她說過話
一方麵是事趕事,忙得根本顧不上她,另外則是打算讓這瘋女人再安靜幾天,隻要不添亂就行
對她的安排萊恩已經想好了,願意配合最好,不配合就扔給阿爾斯蘭
阿爾斯蘭的母親是塞麗希亞公主,應該和斯威仕王國也有利益糾葛吧,自己吃點虧,做箇中間人拿一筆金鎊就算了,不想再和這女人糾纏了
至於塞麗希亞兀真是把她拿去贖身,還是留下給好大兒當王妃,他就管不了了
英吉拉今天依舊是一身草原的粗布長袍,裹著她依舊挺拔但明顯清減的身軀,曾經閃耀如黃金的長髮失去光澤,隨意地攏在腦後,幾縷散亂地貼在蒼白瘦削的臉頰旁
她不再是那個身著華麗獵裝、手持龍導器、意氣風發追逐巨龍傳說的斯威仕王國公主,越發的像一個普通的農家女孩
陽光照亮她緊抿的唇線,倔強而冰冷
那雙曾經燃燒著堅定信念、如同極地寒冰般銳利的藍眸,此刻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濃重而迷茫的霧氣
她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石像,沉默地注視著眼前喧鬨又傷感的離彆
當萊恩的目光掃過時,她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窩投下兩小片陰影,遮掩了所有可能的情緒
萊恩知道她在想什麼,冇打算用這個再去嘲弄她
她做下的錯事和孽債,需要她自己去償還,這萊恩幫不了她,隻能由她自己掙紮著走出來,或者永遠困在那片廢墟裡
“喂!就準備留在部落?不走了?”
萊恩朝她喊了一聲,嚇得她一個激靈
有些慌亂的,英吉拉攏了攏碎髮,低著頭朝馬隊走來
路過萊恩身邊時,英吉拉的呼吸重了幾分,隨後聽到一聲壓得極低,細若蚊呐的聲音
“....謝謝...”
說罷,不等萊恩反應過來,便快步走向了勒勒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