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46
空氣裡瀰漫著那種熟悉的、冷冽的木質香,比剛纔更濃鬱一些。
他被輕輕地放在了一張柔軟得像雲朵一樣的大床上。身體的觸感讓他稍微恢複了一點意識,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個非常寬敞的房間,裝修風格極簡卻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港城璀璨的夜景,但窗簾半掩著,隻透進些許曖昧的光線。
這裡絕對不是賭場的洗手間,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水……”沈川乾渴得厲害,下意識地呻吟出聲。
一個玻璃杯邊緣湊近了他的唇邊,裡麵是清澈的溫水。
沈川像是沙漠中的旅人,貪婪地喝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努力聚焦視線,看向床邊站著的人影。
逆著光,他看不清對方的臉,隻能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穿著深色的西裝,氣質冷峻而優雅。不是蘇曉雲。
“你……你是誰?”沈川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帶著恐懼的顫抖。他想掙紮著坐起來,卻發現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一絲力氣。
是酒勁,還是……彆的什麼?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他混亂的腦海。
那個人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微微俯下身,靠近了他。那股冷冽的木質香氣更加清晰了。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沈川終於勉強看清了對方的側臉輪廓——線條完美,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利落……一張漂亮得近乎妖孽,卻又帶著致命危險氣息的臉。
秦……秦承禮?
沈川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怎麼會是他?他為什麼會在這裡?自己又怎麼會在他這裡?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讓沈川瞬間清醒了大半,但身體的無力感卻讓他更加絕望。
秦承禮看著沈川眼中毫不掩飾的驚恐,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伸出手,指尖微涼,輕輕拂開沈川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髮,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難受就睡一會兒。”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卻像毒蛇一樣纏繞上沈川的神經,“這裡很安全。”
安全?沈川隻想尖叫。落在秦承禮手裡,比落在任何地方都危險!
他想問蘇曉雲在哪,想問秦承禮想乾什麼,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隻能驚恐地瞪著眼前這個漂亮得如同罌粟花的男人。
秦承禮似乎很滿意他這副受驚小獸般的模樣,指尖在他滾燙的額頭輕輕停留了片刻,然後直起身,退開了幾步,重新融入了房間的陰影裡,像一頭蟄伏的獵豹,靜靜地欣賞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沈川躺在柔軟得過分的床上,卻感覺如同置身冰窟。
酒精帶來的暈眩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但他依舊動彈不得。
他看著黑暗中那個模糊而危險的身影,意識在極度的驚恐和藥物的作用下,再次開始模糊……
蘇曉雲還在賭場裡像瘋了一樣尋找,而沈川,早已落入了一個更為精緻、也更為危險的牢籠之中。
這場看似偶然的“意外”,背後隱藏的,是早已張開的網。
夜幕深沉,將港城籠罩在一片潮濕的氤氳之中。
醞釀了一整天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幕牆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劈啪聲。
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撕裂漆黑的天幕,瞬間照亮了城市猙獰的輪廓,緊跟著是滾雷由遠及近的轟鳴,震得人心頭髮顫。
港城最頂級的住宅,外麵卻是一片與窗外狂暴天氣截然相反的、死寂般的寧靜。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大部分光線和聲響,隻留下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
一個身形纖瘦高挑的男人,靜靜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色長袖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襯衫下襬空蕩蕩地垂著,更顯得他腰身單薄。燈光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那雙裸露在外的腿,在昏暗光線下白得晃眼,卻又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冷感。
他是秦檜瀾。
與平日穿著白大褂時的溫和專業不同,此刻的他,眉頭微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一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隻剩下全然的冷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的視線,緊緊鎖定在自己左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腕錶。
秒針,在靜謐的空氣中,發出輕微而規律的“滴答”聲,每一下,都像是敲擊在他的心臟上。
還有十秒。十秒之後,就是午夜十一點。
窗外的雨聲更急了,彷彿萬千厲鬼在同時敲打著窗戶。
又是一道刺眼的閃電劃過,刹那間將他站在窗前的側影勾勒得清晰無比,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上,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專注。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胸腔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腦海中快速閃過兄長秦承禮那張冷硬的臉,以及他下達命令時,不容置疑的語氣:“給他用。劑量你控製。我要他……徹底‘乾淨’。”
“乾淨”?秦檜瀾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嘲諷。
用這種來路不明、未經任何臨床驗證的藥劑,去清洗一個人的情感和記憶,試圖打造一個“乾淨”的傀儡?這真是他那個一向以精明冷酷著稱的哥哥會做出來的事?
還是說,麵對那個叫沈川的、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男人,連秦承禮也……失控了?
他的目光從腕錶上移開,投向房間中央那張大床。
床上,沈川正深陷在藥物和酒精共同作用下的昏睡中。
臉色蒼白,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鎖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看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秦檜瀾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第47 章 直男47
他研發這玩意兒,初衷更多是出於一種科學狂人式的好奇心,想探索神經情感連接的邊界與可塑性,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真的用在活人身上,尤其還是以這種……近乎謀殺一個人格的方式。
但他冇有選擇。秦家的生存法則,兄長的意誌,以及……他內心深處某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場混亂局麵的冷眼旁觀和……一絲隱秘的試探欲,都促使他站在了這裡。
秒針精準地跳過了數字“12”。午夜十一點整。
秦檜瀾猛地轉身,動作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走到床邊放置的一個小巧的銀色金屬手提箱前,輸入密碼,箱蓋無聲滑開。
冷白色的內置燈光下,靜靜躺著一支已經灌裝好透明液體的特製注射器,針尖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這就是他那個尚未命名、也無人知曉的“傑作”——一種理論上可以乾預、甚至重塑特定情感記憶的神經藥劑。
他私下裡稱之為“忘情劑”。
原理複雜,簡單來說,就是通過強力乾預神經遞質和突觸可塑性,嘗試切斷或極大削弱宿主對特定對象的情感依賴,並通過沖擊性乾預,試圖用新的、預設的心裡催眠覆蓋原有的情感記憶迴路,使其產生混淆、遺忘,甚至……依附。
通俗點說,就是一種效果未知、風險極高的“洗腦”藥劑。
秦檜瀾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玩意兒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引發不可預測的神經損傷、精神崩潰,或者乾脆毫無效果。
但他哥秦承禮堅持要用。是因為對陸景明的忌憚和競爭?
還是因為對沈川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偏執的“興趣”?
秦檜瀾懶得深究。
他隻需要執行命令。至於後果?
那不是他需要考慮的範疇。
或者說,他潛意識裡,或許也帶著點科學怪人式的冷漠,想看看這個意外的“實驗體”,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拿起注射器,排儘空氣,動作熟練精準,帶著一種與醫生身份相符的冷靜,卻又透著一種超越醫德的、令人膽寒的非人感。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沉睡中的沈川。沈川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對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一無所知。
秦檜瀾掀開被子一角,找到沈川手臂上清晰的靜脈。
冰涼的酒精棉球擦拭過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刺激,沈川在夢中無意識地蹙了蹙眉,發出一聲細微的囈語,但並未醒來。
窗外雷聲隆隆,暴雨如注。
秦檜瀾的眼神冇有任何波動,像是完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操作。
他穩住沈川的手臂,針尖精準而迅速地刺入了皮膚下的血管。
透明冰冷的液體,被緩緩推入了沈川的體內。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隻有雨聲和雷聲作為背景音。
注射完畢,秦檜瀾利落地拔出針頭,用棉簽按住針眼。他看了一眼沈川,沈川的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一點,但依舊沉睡著。
秦檜瀾將廢棄的注射器小心地收進特製的密封袋,放回手提箱。他合上箱蓋,彷彿剛纔什麼也冇有發生。
他再次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暴雨肆虐的城市。閃電偶爾劃亮他的側臉,那上麵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藥,已經用了。
結果如何,隻有天知道。
或許沈川會徹底忘記陸景明,變成一個空白的人偶,更方便秦承禮掌控。
或許他會精神錯亂,徹底崩潰。
或許……什麼都不會發生,這隻是一次無效的注射。
但無論如何,從這一刻起,沈川的命運軌跡,已經被強行撥動。
他不再僅僅是陸景明籠中的金絲雀,更成了秦家兄弟暗流洶湧的棋局中,一枚被投入未知漩渦的、危險的棋子。
而沉睡中的沈川,對此渾然不覺。隻是在某個深沉的夢境邊緣,他似乎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寒流,順著血液,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帶來一種莫名的、空洞的心悸。
秦檜瀾站在套房外間的客廳裡,背對著臥室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白大褂的袖口。
窗外暴雨未歇,雨水瘋狂地沖刷著玻璃,發出持續不斷的噪音,卻絲毫無法掩蓋他內心一絲罕見的、近乎冰冷的緊張。他聽著臥室裡隱約傳來的動靜,心臟在胸腔裡以一種不符合他平日冷靜節奏的頻率跳動著。
藥,已經注射了。
理論上,藥效會在受試者清醒後逐漸顯現。
但“理論”在活人身上,尤其是涉及複雜大腦皮層功能的情感記憶領域,從來都充滿了不確定性。他那個所謂的“忘情劑”,更像是一場瘋狂的賭博。
臥室內傳來一聲細微的呻吟,帶著剛醒來的茫然和不適。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秦檜瀾深吸一口氣,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臉上恢複了慣常的、帶著疏離感的溫和表情。他轉身,推開虛掩的臥室門,走了進去。
床上,沈川已經坐起了身,一隻手揉著太陽穴,眉頭緊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渙散,充滿了宿醉未醒般的迷茫和……一種空蕩蕩的困惑。
他環顧著這個奢華卻陌生的環境,目光最終落在走進來的秦檜瀾身上。
那雙原本清澈,時而倔強、時而懵懂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全然的陌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你醒了?”秦檜瀾走到床邊,語氣平靜,帶著醫生特有的職業性關懷,“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他仔細觀察著沈川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肢體語言。
沈川看著他,眼神裡冇有絲毫熟悉感,隻有純粹的打量和疑惑。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乾澀:“你……是誰?這裡是哪裡?我……我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裡帶著真實的茫然,完全不似作偽。
秦檜瀾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確認感攫住。
藥效……起效了!而且效果似乎異常顯著!沈川不記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