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104
然而,還冇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口,沈川就察覺到了異樣。
平時隻有少數高管和助理活動的頂層,此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緊繃的、不同尋常的氣氛。
幾個穿著黑色西裝、麵孔陌生、氣質冷硬的男人站在走廊不同位置,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總裁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麵隱約傳來壓低的、激烈的交談聲,其中似乎有陸景明的聲音,但比平時更加沙啞急促。
沈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停下腳步。豆豆似乎也感應到緊張氣氛,不安地在他腳邊打轉。
就在這時,旁邊一間小會議室的房門打開,兩名陸景明身邊的高級助理匆匆走出,臉色凝重,邊走邊低聲快速交談:
“……怎麼會這麼快?證據鏈怎麼可能完整?”
“肯定是有人裡應外合,捅上去了……檢察院那邊直接來的拘傳令,王律師在路上了,但情況很不妙……”
“……關鍵是那筆海外資金,現在完全說不清了,賬戶被凍結,合作方也反水……”
“……陸總這次……恐怕真要脫層皮,就算最後能證明是冤枉的,這十天半個月的調查期,公司就……”
兩人的聲音在看到走廊裡的沈川時戛然而止,臉上同時閃過驚訝、慌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與同情。
“沈……沈先生?您怎麼來了?”其中一人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上前阻攔。
沈川的臉色瞬間蒼白,他聽懂了那些隻言片語。
檢察院?拘傳令?證據鏈?”
“陸景明呢?”沈川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越過兩名助理,想衝向那扇虛掩的總裁辦公室門。
“沈先生,您彆急,陸總他……”助理慌忙想攔,但已經晚了。
辦公室的門從裡麵被猛地拉開,幾名身穿製服、表情嚴肅的檢察官和經偵人員走了出來,中間簇擁著的,正是陸景明。
他依舊穿著早上出門時那身高定西裝,但領帶有些歪斜,頭髮稍顯淩亂。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靜,隻是那冷靜之下,是極力壓抑的震怒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灰敗。
他的手腕上……並冇有手銬,但那種被“請”走的姿態,與鐐銬加身並無本質區彆。
陸景明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儘頭臉色慘白、僵立當場的沈川。
他深邃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那冰封的冷靜出現了一絲裂痕,但很快被他強行修複。
他朝沈川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回家。”
然後,他便被那些人簇擁著,快步走向專用電梯,身影很快消失在電梯門後。
整個頂層鴉雀無聲,隻剩下幾名助理、秘書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以及走廊儘頭,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沈川。
“陸……陸總他……”一名法務部的主管聞訊趕來,看到沈川的樣子,歎了口氣,上前試圖安撫,“沈先生,您彆太擔心,陸總隻是配合調查一些事情,可能是有些誤會,我們正在全力處理,相信很快就能澄清,陸總也會平安回來。您先回家等訊息,好嗎?”
回家等訊息?
沈川看著眼前這些人公式化的、帶著遮掩的安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誤會?配合調查?需要出動檢察院和經偵,陣仗如此之大,僅僅是誤會?
他想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景明究竟惹上了什麼事?是不是和秦承禮有關?是不是和他有關?
“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沈川盯著那位法務主管,聲音嘶啞,但眼神卻帶著一種執拗的、不肯退讓的銳利。
法務主管麵露難色,和其他人對視一眼,低聲道:“沈先生,具體情況我們也不完全清楚,涉及一些商業上的機密和正在調查的案子,實在不方便多說。”
“但請您相信,陸總是清白的,我們整個法務和公關團隊都在努力。”
“您現在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可能讓事情更複雜。不如先回去,有任何進展,我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您。”
又是這套說辭。沈川知道,從這些人口中問不出任何實質性內容。
他們隻會來搪塞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陸氏大樓,又是怎麼回到山頂彆墅的。
豆豆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巨大的情緒波動,一路上都緊緊挨著他,發出細微的嗚咽。
彆墅空曠得可怕。
往日裡雖然也安靜,但總有陸景明存在的氣息,或溫柔,或強勢,或令人窒息,但至少是鮮活的。
而現在,這裡隻剩下冰冷的奢華和無邊的寂靜。沈川坐在客廳巨大的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漸沉落的暮色,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陸景明被帶走前,那個無聲的“回家”口型,和那雙深不見底、卻似乎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
恐慌,擔憂,茫然,還有一種被拋下的、巨大的無助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發現自己遠冇有想象中那麼恨陸景明,至少,在看到他可能身陷囹圄、前途未卜時,他感受到的隻有心臟揪緊的疼痛和慌亂。
不行,他不能就這麼坐著乾等。
陸景明出事了,而且很可能和他有關。
他必須做點什麼,至少,要弄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陸景明究竟麵臨多大的麻煩。
一個名字,幾乎是不受控製地,第一時間跳入他的腦海——秦承禮。
那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瘋子。
陸景明之前就說過,秦家在用商業手段打擊他。
現在,會不會是秦承禮用了更陰狠、更致命的方式?買通內鬼,偽造證據,直接將陸景明送進司法程式?
這個猜想讓沈川渾身發冷,同時也燃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怒火。
如果真的是秦承禮……他怎麼敢?
他想起了新聞裡報道的,秦承禮所住的私立醫院名字和大致區域。
幾乎冇有過多猶豫,沈川猛地站起身。他要去問個清楚!他要親口去質問秦承禮!
第105 章 直男105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壓下。
他甚至冇有通知司機,隨手抓起一件外套,將豆豆暫時托付給傭人,便衝出了彆墅,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了那傢俬立醫院的名字。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沈川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斷在腦中組織著質問的言辭,想象著秦承禮可能有的反應。
他不知道自己此去能否得到答案,甚至不知道這是否是自投羅網。
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陸景明突然陷入絕境,而他可能是間接的導火索,這種認知和隨之而來的沉重責任感和莫名的恐慌,驅使著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隻是無謂的質問。
醫院位於港島南區,環境清幽,安保森嚴。沈川在門口被攔下,他報出秦承禮的名字,聲稱是探病。
門衛覈對了一下訪客名單又看了看沈川焦急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放行了,並告知了病房樓層。
沈川乘坐電梯上樓,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安靜得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按照指示找到那間位於走廊儘頭的VIP病房,深吸一口氣,抬手,幾乎是用了全身力氣,敲響了房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低沉而略顯沙啞的聲音,正是秦承禮。
沈川推門而入。
病房很大,裝飾得不像醫院,更像豪華酒店的套房。燈光調得柔和。
秦承禮半靠在寬大的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麵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開司米開衫。
他的一隻手臂打著石膏,用繃帶吊在胸前,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深邃的桃花眼,在聽到敲門聲抬起、看到來人是沈川的瞬間,驟然迸發出的光芒,銳利、灼熱,還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以及……某種深沉的、令人心悸的複雜情緒。
“沈川?”秦承禮的聲音裡帶著真實的意外,隨即,那意外迅速轉化為驚喜意味的笑意,“怎麼想到來看我了?
沈川冇理會他語氣中的嘲諷,他關上門,幾步走到病床前,胸膛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死死盯著秦承禮,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微微發抖:
“秦承禮,是不是你乾的?”
秦承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彷彿在欣賞驚慌卻故作凶狠的小獸:“我乾了什麼?沈川,說清楚點。我現在可是重傷員,能乾什麼?”
他晃了晃自己打著石膏的手臂,語氣帶著一絲故作的無辜。
“我還以為你擔心我纔來看我的。”
“彆裝傻!”沈川提高了聲音,眼圈不受控製地泛紅,“陸景明!他剛剛被檢察院的人帶走了!是不是你陷害他?!是不是你搞的鬼?”
病房裡的空氣,因為沈川這句直接的質問,瞬間凝滯。
秦承禮臉上的那絲笑意,緩緩收斂。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沈川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上,那眼神幽深得可怕,裡麵翻湧著沈川看不懂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被質問的不悅,有對沈川如此關心陸景明的冰冷怒意。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沈川,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直到沈川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幾乎要再次開口時,他才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宣告般的意味:
“沈川,你為了陸景明……跑來質問我?”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即使受傷靠在床上,那股強大的壓迫感依舊撲麵而來。
“看來,他這一個月,把你‘照顧’得真好。”
“好到……讓你忘了,當初是誰把你從誰手裡‘救’出來的?又是誰,用謊言把你像金絲雀一樣關起來的?”
秦承禮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在沈川心上。他是在提醒沈川,陸景明同樣不是什麼好人,甚至可能是更卑劣的欺騙者。
“一碼歸一碼!”沈川咬著牙,不肯退讓,“陸景明是對我做了很多過分的事,但那是我們之間的事!用這種肮臟的手段把他送進去,是犯法的!秦承禮,你簡直是個瘋子!”
“瘋子?”秦承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瘮人。
他笑了幾聲,停下,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沈川,“對,我是瘋子。那你呢,沈川?你為了一個欺騙你、囚禁你的瘋子,跑來質問另一個瘋子?”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最後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中了沈川心中最隱秘、最不願麵對的一角。
他臉上血色儘褪,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瞳孔放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秦承禮。
“你……你胡說!” 他的反駁蒼白無力,帶著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心虛。
“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秦承禮重新靠回床頭,語氣恢複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憐憫,“沈川,你太天真了。商場上,政壇上,比這肮臟百倍的手段比比皆是。陸景明自己屁股不乾淨,被人抓住把柄,那是他活該。至於我……”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再次鎖定沈川,那眼神深不見底,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吸進去。
“我隻會用我的方式,得到我想要的。清除障礙,隻是第一步。”
沈川被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掠奪意味嚇得又後退了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牆壁。
寒意,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籠罩了他全身。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今晚衝動的質問,或許非但不能得到答案,反而可能將自己暴露在了更危險的境地。
眼前的秦承禮,即使受傷躺在病床上,依然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你……你想乾什麼?”沈川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來都來了,不如陪陪我吧,沈川?”
沈川當然不願意,可他轉身開卻怎麼也打不開。
秦承禮從床上下來,一隻手就將人按在了床上。他站在沈川背後。
第106 章 直男106
鼻子深吸氣,一口咬在人耳朵上。
“你聽話一點我還能讓你高興一些。”
“放開我。”
明明秦承禮一隻手都斷了,僅靠一隻手就能製服沈川讓他動彈不得。
“那怎麼能放開,你自己來的。讓我好傷心,還以為是你擔心我呢。”
“這張嘴說的話我不愛聽,既然陸景明這樣你都能喜歡上他,我這樣做?你是不是也能愛上我?”
說完,秦承禮直接一手撤掉了繃帶,本來就是裝了。
手也冇受這麼重的傷。
男人按著頭親了上去。
很快他就讓沈川快樂了起來。
他不再多說,轉身抱著人就去了房間裡麵的床上。
平時秦承禮都是住裡麵自己的床
深夜,沈川靠在醫院冰涼的牆壁上,仰起頭,閉上眼,感到一陣滅頂般的絕望和無助。
夜色,正將他徹底吞冇。
沈川是被一股強烈的不適和冰冷的絕望感拽回現實的。
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與破碎的感官記憶中緩慢浮起,像溺水者掙紮著探出水麵。
首先恢複的是嗅覺,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
屬於秦承禮身上的冷冽木質香。
源自他自身、卻讓他瞬間胃部抽搐的甜腥。
然後是觸覺,身下是柔軟卻陌生的床單,布料細膩,但每一寸皮膚都像被粗糙的砂紙打磨過,火辣辣地疼。
尤其是腰腹。
鈍痛。
他猛地睜開眼。
視野裡是陌生的、線條冷硬的天花板,嵌著隱藏式燈帶,散發著柔和卻毫無溫度的光。
這不是陸景明的山頂彆墅,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記憶的碎片轟然回湧——陸景明被帶走的蒼白側臉,醫院走廊冰冷的牆壁,秦承禮那雙在病號服下依舊灼熱銳利的眼睛,按在他後頸不容反抗的力道,混合著疼痛以及最後,意識模糊前,秦承禮貼在他耳邊,如同惡魔低語般的聲音:“睡吧,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地方。”
“唔……”沈川想動,卻發現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四肢百骸都叫囂著疼痛和乏力。
他艱難地側過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極其寬敞的套房臥室,裝修風格是現代簡約的冷色調,黑白灰為主,線條利落,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像高級酒店的總統套房,卻少了人氣,隻有一股冰冷的、屬於秦承禮個人的掌控氣息。
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的天光,讓人無法判斷時間。
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
但沈川知道,他逃不出去。
門,窗,任何可能的出口,必然都被牢牢鎖死,或者有人看守。
秦承禮既然敢把他帶到這裡,就絕不會給他輕易離開的機會。
羞憤、恐懼、噁心,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唾棄的、源自身體本能的、對那種粗暴占有的微弱戰栗記憶,像無數隻毒蟲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吐,乾嘔了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胃部一陣陣痙攣。
他竟然……又被秦承禮抓住了。而且是以這樣一種方式。
陸景明……陸景明現在怎麼樣了?
他被帶走時那無聲的“回家”口型,此刻像一根刺,狠狠紮進沈川心裡。
他冇能回家,反而落入了另一個更可怕的牢籠。是因為他的衝動質問嗎?
是他自投羅網,纔給了秦承禮可乘之機?
不,不是的。沈川用力搖頭,試圖甩開這自責的念頭。
秦承禮早就布好了網,無論他是否來質問,隻要陸景明倒下,秦承禮一定會對他下手。
他隻是……恰好撞了上來。
可是,為什麼心裡還是這麼慌,這麼怕?
對陸景明下場的擔憂,對自己處境的絕望,以及對秦承禮那深不可測的瘋狂手段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壓垮。
就在這時,臥室連接外間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秦承禮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了那身病號服,穿著一身舒適的深灰色家居服,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那隻原本打著石膏、吊著繃帶的手臂,此刻活動自如,隻是手腕處還殘留著一些用以偽裝的、淡淡的固定痕跡。
他臉色好的很。
眼神銳利,步伐沉穩,哪裡還有半分重傷員的虛弱。
看到沈川睜著眼,蒼白著臉縮在床上,秦承禮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醒了?感覺怎麼樣?”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溫和,彷彿隻是在詢問一個感冒病人的身體狀況。
沈川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猛地向後縮去,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床頭,拉過被子死死裹住自己,隻露出一雙充滿驚懼、憤怒和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秦承禮。
“你……你放開我!你這是非法拘禁!是強姦!”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卻強撐著最後的力氣指控。
秦承禮對他的指控不以為意,反而在床沿坐了下來。
這個靠近的動作讓沈川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一顫,幾乎要尖叫。
“非法拘禁?”秦承禮輕輕笑了一聲,伸手,似乎想碰沈川的臉,卻被沈川驚恐地躲開。
他也不惱,收回手,語氣依舊平穩,“沈川,是你自己來找我的。至於強…”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在沈川佈滿痕跡的脖頸和鎖骨上掃過,眼神暗了暗,“你後來,不是也有感覺嗎?”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川臉上。
他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著,想反駁,想尖叫。
想否認,可身體深處那點可恥的、被強行喚醒的、違揹他意誌的反應記憶,卻讓他的反駁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是身體本能的背叛?還是……他是個可以同時對不同男人產生反應的、不知廉恥的人?
這個念頭讓沈川感到一陣滅頂的自我厭惡。
第 107章 直男107
“噁心……你讓我噁心!”他崩潰地低吼,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
秦承禮看著他哭,臉上的那點溫和漸漸褪去,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煩躁,但很快被更深的、扭曲的執念取代。
他不再試圖靠近,隻是靜靜地看著沈川哭,直到沈川的哭聲漸漸變成壓抑的抽泣。
“哭夠了?”秦承禮的聲音冷了下來,“沈川,我說過,我會用我的方式得到我想要的。陸景明擋了路,我就清除他。現在,你在我手裡,就要學會聽話。”
“聽話?”沈川抬起淚眼,眼中是破碎的絕望和一絲孤注一擲的恨意,“像條狗一樣聽你的話?秦承禮,你做夢!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殺了你?”秦承禮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他搖了搖頭,眼神卻冰冷如刀,“我怎麼捨得。你是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最合心意的禮物。”
他俯身,逼近沈川,氣息噴吐在他淚濕的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沈川,你遲早會明白,隻有在我身邊,你纔是安全的。”
“陸景明保護不了你,他自身難保。至於其他人……”他頓了頓,眼底寒光一閃,“誰也彆想碰你。”
“你把我當什麼?你的所有物嗎?”沈川哽嚥著質問。
秦承禮反問,語氣理所當然,“從我把你從陸景明那裡帶出來開始,你就是我的。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忘了陸景明,忘了他給你編造的那些可笑的記憶和感情。我會給你新的。”
“你休想!”沈川猛地抬頭,儘管恐懼,眼中卻燃起一絲倔強的火苗,“我不是物品!我有我自己的記憶,我自己的感覺!陸景明是騙了我,可你比他更可惡!你是個強盜!是個瘋子!”
“瘋子?”秦承禮不怒反笑,那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栗,“對,我是瘋子。所以,彆試圖激怒一個瘋子,沈川。”
他伸手,這次不容拒絕地捏住了沈川的下巴,力道不大,卻帶著絕對的掌控,“好好待在這裡,養好身體。你需要什麼,告訴外麵的人。”
“但彆想逃,更彆想再做任何激怒我的事。否則……”
他湊近沈川耳邊,聲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我不介意讓你更清楚地體會一下,得罪一個瘋子,是什麼下場。”
“比如,讓還在裡麵的陸景明,吃點更多的苦頭?”
沈川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冰冷。他用陸景明威脅他!
“你……你對陸景明做了什麼?你答應過我……”沈川顫聲問。
“我答應過你什麼?”秦承禮鬆開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我隻是說,看你表現。你現在這樣,可不算‘聽話’。”
“以前對你太好了,想著循序漸進,可你不太聽話,既然如此,不如按最簡單的方式好好的享受你接下來的生活。”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蜷縮在床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絕望的沈川,淡淡道:“想通了,就讓外麵的人叫我。”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哢噠”一聲,門被從外麵鎖上。
房間裡恢複了死寂。
隻有沈川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弱地迴盪。
陸景明生死未卜,他如今自己也自身難保。
秦承禮是個不擇手段的瘋子,用陸景明的安危和更可怕的折磨威脅他。
他逃不掉,反抗不了,甚至連自我了斷的勇氣,都在秦承禮提及陸景明時,變得猶豫。
沈川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疼痛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絲。
似乎,真的無路可走了。
絕望如同潮水,再次將他淹冇。他抱著疼痛的身體,蜷縮在被子下,隻覺得從裡到外,都冷得刺骨。
窗外的天色,依舊被厚重的窗簾隔絕。他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知道這樣的囚禁,何時纔是儘頭。
而此刻,套房外間的客廳裡,秦承禮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港城的繁華夜景。
他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卻冇有喝,隻是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身後,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沈川的眼淚,沈川的恐懼,沈川眼中那點不甘的倔強……都清晰地印在他腦海裡。
“不聽話的小東西……”他低聲自語,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掌控的滿足,有征服的慾念,有一絲因沈川哭泣而起的莫名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他會讓沈川留下來的。
無論用什麼方法。
男人心中除了情愛之外,最為鐘情和迷戀的便是那無儘的慾望。
這種慾望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熾熱而無法遏製;又似洶湧澎湃的海浪,激情且充滿力量。它驅使著男人不斷向前,去追尋那些令其心馳神往、魂牽夢繞的事物。
在這場盛宴之中,男人將會毫不保留地展現出自身獨特的魅力與能力,用各種方式引誘甚至征服沈川,讓他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而這一切都隻是為了讓沈川深深地愛上那種隻有男人才能夠帶來的、源自內心深處最原始本能的慾望體驗。
一輩子記住他,喜歡他帶給他的欲。
陸景明已經不足為慮。
秦檜瀾的小動作,他也看在眼裡。
至於那個從燕京來的謝驚寒……秦承禮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利。
無論謝驚寒究竟是聽從了老爺子的命令列事,亦或是心懷不軌、彆有用心,但隻要他膽敢對屬於自己的事物動手動腳,那麼就絕對不能姑息養奸!
然而,如果他能夠老老實實地待著,不去招惹麻煩,那便暫且放他一馬,彼此之間還能維持表麵上的和平共處。
想到此處,秦承禮猛地抬起頭來,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的酒杯,然後如同鯨吞牛飲一般,將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一口喝得乾乾淨淨。
刹那間,一股火辣辣的燒灼感順著咽喉部如閃電般疾馳而下,並迅速傳遍整個胸膛和腹部。
“哼!”秦承禮冷哼一聲,眼中閃爍著堅定而決絕的光芒,彷彿在向全世界宣告:任何人都休想要妄圖從我這裡搶走沈川!
此時此刻,夜幕已然悄然降臨,它宛如一張巨大的黑色帷幕,無情地覆蓋住了整座繁華喧囂的港口城市。
第 108章 直男108
謝驚寒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麵前並排擺放著三塊超薄顯示屏。
左側螢幕顯示著港城幾處關鍵地點的實時監控縮略圖。
其中一處,正是囚禁著沈川的那傢俬立醫院外圍。
中間螢幕是不斷滾動的加密情報流,來自謝家分佈在港城及海外的資訊網絡。
右側螢幕則是一份複雜的、關於秦氏集團內部股權結構、人事關係及近期異常資金流動的分析圖譜。
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左側螢幕上,那個代表醫院的紅點上。
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無意識地在指腹間緩慢轉動。
沈川被秦承禮帶走了。就在陸景明被司法帶走的同一天晚上。
訊息是通過兩條獨立渠道,幾乎同時確認的。
一條來自他安插在秦承禮核心圈邊緣的暗樁,報告了沈川深夜闖入醫院、之後便再未出來的異常情況。
另一條,則來自對那家醫院部分“特殊”樓層監控。
雖然未能拍到房間內部,但走廊和出口的監控足以拚湊出事實——沈川進去時是獨自一人,神色激動。
幾個小時後,秦承禮的幾名心腹帶著一些生活用品和衣物進入。
再之後,便是長達數十小時的、冇有任何沈川離開跡象的記錄。
結合秦承禮對沈川那毫不掩飾的瘋狂佔有慾,結論顯而易見。
謝驚寒轉動雪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心底那處自圖書館見麵後便一直灼燒的闇火,彷彿被澆上了一桶冰油,爆發出更猛烈、更冰冷的烈焰。
嫉妒,憤怒,還有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深沉的暴戾。
秦承禮,真是被所謂的“愛”衝昏了頭腦,自毀長城。
而沈川……謝驚寒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個紅點上,眼底的冰冷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晦暗情緒。被那樣強行帶走。
禁錮,以秦承禮的手段和此刻的心態,沈川會經曆什麼,不言而喻。
這個想象讓謝驚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
不是血脈躁動的那種灼熱,而是一種更沉、更冷,帶著血腥味的刺痛。
他幾乎要立刻下令,動用謝家在港城最深藏的力量,不計代價,將那座醫院掀個底朝天,把沈川搶出來。
但,他不能。
不是做不到,而是時機未到。
強行硬搶,必然與秦承禮正麵衝突,甚至可能引發秦家的全麵反彈。
動靜太大,會徹底暴露他對沈川非同尋常的“關注”,將他自己也置於聚光燈下。
更重要的是,以沈川目前對秦承禮的恐懼和抗拒,以及可能受到的“傷害”,強行帶離後的安撫、治療、以及如何讓他接受自己,都是棘手的問題。
他需要的是一個更穩妥、更徹底,且能一勞永逸解決秦承禮這個麻煩的方案。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中間螢幕上一條剛剛跳出的、標為紅色的加密資訊。
資訊來自一個匿名的、經過多次跳轉的通訊節點,內容簡短:秦檜瀾已開始接觸幾位叔公,材料準備中。
謝驚寒眼中寒光一閃。
秦檜瀾。
秦承禮的自毀行為,給了秦檜瀾最好的發難藉口。
而秦檜瀾的野心,正是謝驚寒此刻最好用的刀。
他需要一個混亂的秦家,一個內部爭鬥、無暇他顧的秦家。
也需要一個“合情合理”、不會引人懷疑的契機,將沈川從秦承禮手裡“解救”出來,並順勢接收。
秦檜瀾想借他的勢上位,他何嘗不能借秦檜瀾的手,除掉秦承禮這個最大的障礙,並攫取最終果實?
謝驚寒放下雪茄,拿起桌上一部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衛星電話,熟練地輸入一長串複雜的動態密碼,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隻響了一聲便被接起,那邊冇有說話,隻有平穩的呼吸聲。
“是我。”謝驚寒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秦承禮做了一件蠢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秦檜瀾同樣平穩無波的聲音:“謝少指的是?”
“他把人扣在醫院了。”謝驚寒冇有繞彎子,直接點明。
秦檜瀾那邊似乎並不意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令兄這次,有些過於隨心所欲了。”謝驚寒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天氣,“秦家樹大招風,多少眼睛盯著。非法拘禁,對象還是與陸氏有牽連的人,一旦曝光,輿論、法律,都會很麻煩。老爺子那邊,恐怕很難交代。”
他每一句都點在要害上,看似客觀分析,實則在給秦檜瀾遞刀子——看,你哥又給了你一個扳倒他的絕佳理由。
秦檜瀾自然聽懂了,他在電話那頭似乎低低笑了一聲,很輕,幾乎聽不見:“謝少說得是。我哥他……最近是有些欠考慮。我會想辦法處理。”
“處理?”謝驚寒語氣微揚,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質疑,“二少打算怎麼處理?是幫你兄長遮掩,還是能讓你兄長心甘情願地放人,並確保他以後不會再犯?”
他這話問得刁鑽。
如果秦檜瀾選擇為秦承禮遮掩,那就等於默認了秦承禮的瘋狂,也暴露了他自己能力不足或立場有問題。
如果他選擇勸秦承禮放人,以秦承禮對沈川的偏執,可能性幾乎為零。
秦檜瀾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顯然,謝驚寒的話刺中了他目前的困境——他確實在謀劃藉機發難,但如何具體操作,既能扳倒秦承禮。
又能妥善處理沈川這個“麻煩”,還是個需要仔細權衡的問題。
直接對秦承禮動手搶人?
風險太大,容易留下手足相殘的口實。向家族揭發?時機和方式都需要斟酌。
“謝少有何高見?”秦檜瀾將問題拋了回來,語氣依舊平穩。
謝驚寒要的就是他這一問。
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在寒風中瑟縮的枯樹上,聲音平穩而清晰,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力:
“高見談不上。隻是覺得,秦家下一代的掌舵人,除了要有野心,更要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尤其是處理這種……會危及家族根本的‘麻煩’的能力。”
第 109章 直男109
“令兄既然已經證明瞭他無法理性處理此事,甚至深陷其中,那麼,有能力、也有責任為家族清理隱患、挽回局麵的。”
“自然應該是……更清醒、更懂得權衡利弊的人。”
謝驚寒的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如果連自己兄長捅出的、近在眼前的婁子都補不好,掃不乾淨,那又如何能讓家族相信,你有能力駕馭更大的局麵,應對更複雜的風浪?”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直白了。謝驚寒在告訴秦檜瀾:你想取代秦承禮,可以。
但現在就是你展示能力的時候。秦承禮非法拘禁沈川,就是個擺在眼前的爛攤子。
你把它漂亮地解決了,既能除掉秦承禮,又能向家族證明你的手腕和擔當。
如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好,或者做得拖泥帶水,留下後患,那你憑什麼取代你哥?
秦檜瀾在電話那頭,呼吸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謝驚寒這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將他架在了火上。他必須出手,而且必須出手漂亮、徹底。
“謝少的意思,我明白了。”
秦檜瀾的聲音比剛纔更沉靜了幾分,也多了幾分決斷的意味,“家兄行事不妥,給家族帶來風險,我這個做弟弟的,自然不能坐視。我會妥善處理,請謝少放心。”
“那就好。”謝驚寒語氣未變,彷彿隻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承諾,“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穩定、有序、不再有類似‘意外’發生的秦家。這對我完成老爺子的交代,很重要。”
“定然不會讓爺爺失望。”秦檜瀾給出了保證。
通話結束。謝驚寒將衛星電話放回桌麵,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重新看向螢幕上那個代表醫院的紅點,眼神幽深如寒潭。
秦檜瀾會怎麼做?
他會選擇向家族元老揭露,借家族壓力逼迫秦承禮放人,並趁機剝奪其權力?
還是會用更直接、更隱秘的手段,比如利用他擅長的藥物或催眠,讓秦承禮“主動”或“被動”地交出沈川,甚至讓秦承禮徹底失去爭奪的能力?
無論哪種,沈川都會暫時脫離秦承禮的直接控製。而混亂之中,便是他謝驚寒的機會。
他會像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鷸蚌相爭。
等秦檜瀾和秦承禮鬥得兩敗俱傷,等秦家內部塵埃初定。
等沈川在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刻……他再以“收拾殘局”、“提供庇護”的姿態出現,將他唯一想要的“獵物”,安然無恙地,帶入自己的巢穴。
到那時,無論是陸景明,還是秦承禮,亦或是野心勃勃的秦檜瀾,都將再無資格,也無能力,與他爭奪。
謝驚寒的指尖,輕輕拂過螢幕上那個紅點,彷彿隔著遙遠的距離,觸碰著那個被困於囚籠之中、對此一無所知的人。
“再忍耐一下,沈川。”他對著冰冷的螢幕,無聲低語,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幽暗與勢在必得的偏執,“很快,你就隻需要看著我一個人了。”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枯枝敗葉,預示著山雨欲來。
醫院的VIP樓層,平日裡就保持著一種高於普通病房區的靜謐,此刻更是籠罩在一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
走廊裡瀰漫的消毒水氣味似乎都比往日更濃烈刺鼻,偶爾有護士或護工匆匆走過,也都低眉順眼,腳步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秦承禮的套房內,氣氛更是凝滯如冰。
沈川被帶來這裡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
最初的激烈反抗、崩潰哭喊和絕望質問。
在秦承禮絕對的武力壓製、冰冷的威脅以及不容置疑的囚禁現實麵前,漸漸耗儘了力氣。
化為了死水般的沉寂和一種深入骨髓的驚懼。
他大部分時間都蜷縮在裡間臥室的床上。
背對著門,隻有偶爾細微的顫抖和壓抑的抽泣,證明他渾身上下散發著秦承禮的味道。
秦承禮送進來的食物和水,他很少碰,因為他快被男人玩到自閉了。
沈川的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唯有那雙眼睛,在偶爾與秦承禮視線相觸時,還會迸發出瞬間的、如同困獸般的恨意與恐懼,隨即又迅速湮滅。
秦承禮對此並不十分在意。
他要的是沈川這個人留在他身邊,至於沈川是哭著喊著還是沉默抗拒,在他看來隻是馴服過程中的不同階段。
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慢慢磨掉沈川所有的棱角和反抗。
沈川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
現在,不過是需要一點時間,讓這隻不聽話的雀鳥認清現實,習慣新的牢籠。
他坐在外間的沙發上,麵前攤著幾份需要緊急處理的檔案,心思卻有一半飄向內間。
沈川今天似乎比昨天更安靜了,幾乎冇怎麼動。
是終於開始學乖了,還是又在打什麼彆的主意?
他正考慮要不要進去看看,套房的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不是尋常的探訪鈴聲,而是內部係統的提示音,意味著來者擁有直接抵達這一層的權限,且通過了樓下的身份覈驗。
秦承禮眉頭微蹙,這個時候,誰會來?
他吩咐過,冇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公司有急事?還是家裡……
他放下檔案,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兩個人,為首者身形清瘦,穿著熨帖的深色西裝,外麵套著同色係的大衣,鼻梁上架著無框眼鏡,神色平靜無波,正是他的弟弟,秦檜瀾。
秦檜瀾身後半步,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麵容冷硬的男人,穿著黑色西裝,氣質精悍,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保鏢或心腹。
秦檜瀾?他來做什麼?還帶著人。
秦承禮心中瞬間升起一絲警惕。
秦檜瀾知道他“受傷”在此,但兄弟二人關係向來不算親密,秦檜瀾也極少主動來探視,尤其是在這種敏感時刻。
而且,秦檜瀾的神色……太平靜了,平靜得有些不尋常。
他沉吟了一秒,還是打開了門。
第110 章 直男110
無論秦檜瀾為何而來,他都不可能將人拒之門外,尤其是在對方可能代表家族某些人意誌的情況下。
“哥。”秦檜瀾見到他,微微頷首,語氣是一貫的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聽說你‘傷’得不輕,家裡不放心,讓我來看看。”
他刻意在“傷”字上略微停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秦承禮那隻“受傷”卻行動自如的手臂。
秦承禮側身讓他進來,目光在秦檜瀾身後的陌生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男人立刻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一點小傷,勞煩掛心。”秦承禮關上門,語氣平淡,走到沙發主位坐下,冇有招呼秦檜瀾坐,擺出了主人的姿態,“坐。公司的事,有阿忠他們處理,不用你特意跑一趟。”
秦檜瀾似乎並不介意他的冷淡,在側麵的單人沙發坐下,那名保鏢則無聲地站到了他身後靠門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公司的事,有專業人士操心,我自然插不上手。”
秦檜瀾推了推眼鏡,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緊閉的裡間臥室門,又落回秦承禮臉上,“我這次來,主要是家裡幾位叔公的意思。”
“他們聽到一些……不太好的傳聞,關於哥你,還有……”他頓了頓,冇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他們很擔心。現在陸家那邊剛出事,風頭正緊,很多眼睛都盯著我們秦家。哥,你在這個時候,把‘人’留在這裡,恐怕不太妥當。”
果然是為了沈川來的。秦承禮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
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不太妥當?檜瀾,你什麼時候也開始管起我的私事了?還是說,幾位叔公覺得,我連安置個人的自由都冇有了?”
“不是管你的私事,哥。”秦檜瀾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
甚至帶著一絲勸誡的意味,“是擔心你,擔心秦家。”
“非法拘禁,是重罪。對方身份特殊,和陸景明有婚姻關係,現在陸景明剛被調查,你就把人扣下,一旦走漏風聲,媒體會怎麼寫?”
“司法機關會怎麼想?這會給我們帶來多大的麻煩,你想過嗎?”
“麻煩?”秦承禮嗤笑一聲,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陰鷙與狂妄,“我秦承禮做事,什麼時候怕過麻煩?人是我帶回來的,就是我的。誰敢說三道四?”
“哥!”秦檜瀾的語氣加重了些,臉上也露出恰到好處的。
混合著憂慮與不讚同的神色,“你怎麼還這麼固執?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老爺子那邊已經很不高興了。你再這麼下去,隻怕……”
“隻怕什麼?”秦承禮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隻怕我坐不穩這個位置,讓你有機會?”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甚至帶著赤裸裸的挑釁。兄弟二人之間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秦檜瀾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鏡片後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甚至輕輕歎了口氣。
彷彿在為兄長的執迷不悟感到無奈:“哥,你誤會了。我怎麼會那麼想。”
“我隻是……奉幾位叔公的命,來請你顧全大局,把人送走。”
“至少,我會把人暫時送到一個更安全、更不會惹人注意的地方。等風頭過去,再說。”
“送走?送到哪裡?”秦承禮冷笑,“然後讓你,或者彆人,接手?”
“哥!”秦檜瀾似乎有些惱了,聲音也冷了下來,“你非要這麼想,我也冇有辦法。”
“但今天,人我必須帶走。這是幾位叔公一致的決定。也是為了你好,為了秦家好。”
“為了我好?”秦承禮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秦檜瀾,周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秦檜瀾,誰給你的膽子,來我這裡要人?”
他話音未落,裡間的臥室門,忽然發出“哢噠”一聲輕響,被從裡麵拉開了一條縫隙。
沈川蒼白消瘦的臉出現在門後。
他似乎是被外麵的爭執聲驚動,或者隻是單純想出來。
他穿著秦承禮讓人準備的、過於寬大的睡衣,赤著腳,頭髮淩亂,眼神空洞而茫然,在看到外間對峙的兩人時,明顯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縮回去。
秦承禮和秦檜瀾的視線,瞬間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秦承禮眉頭緊鎖,低喝道:“回去!”
沈川身體一顫,卻冇有立刻退回,他的目光在秦承禮和秦檜瀾之間遊移,最後定格在秦檜瀾臉上,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浮現出極其明顯的困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
他盯著秦檜瀾看了好幾秒,嘴唇微微翕動,彷彿在辨認什麼,又彷彿記憶的迷霧被攪動。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帶著不確定地,喃喃出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是誰?”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套房裡。
秦承禮猛地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沈川。
沈川不記得秦檜瀾了?
這怎麼可能?
秦檜瀾他們見過不止一次!
就算沈川後來恢複了部分記憶,對秦檜瀾也絕不該是這種完全陌生的反應!除非……
一個極其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竄入秦承禮的腦海——除非,秦檜瀾在之前的“治療”中,對沈川做了什麼手腳!
比如,刻意模糊或掩蓋了沈川關於他的記憶?甚至……植入了彆的暗示?
而秦檜瀾,在聽到沈川那句茫然的“你是誰”時,臉上的平靜麵具,也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扶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迎著沈川困惑的目光,臉上甚至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的、帶著些許安撫意味的、屬於“醫生”的淺淡笑容,聲音平穩地開口:
“沈先生,我是秦檜瀾,秦承禮的弟弟,我可以幫你離開這裡。”
秦承禮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眼底瞬間翻湧起駭人的風暴!
他死死盯著秦檜瀾,又猛地看向依舊一臉茫然、似乎對秦檜瀾的解釋毫無反應的沈川,一個更加清晰。
第111 章 直男111
也更加讓他怒火中燒的認知,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
秦檜瀾對沈川有想法!
和他秦承禮一樣,那種男人對覬覦之物的、充滿了佔有慾和掠奪意味的“想法”!
所以他纔會在“治療”中做手腳,模糊沈川對他的記憶,為他日後可能的接近掃清障礙!
所以他纔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打著家族的旗號,如此急切地想要帶走沈川!
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的“顧全大局”,而是為了將他秦承禮踢出局,自己接手!
好,好得很!秦檜瀾!他從小看著長大、以為隻會跟在自己身後、心思都用在醫學和心理那點事上的好弟弟!
原來早就存了這樣的心思!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沈川頭上!
“秦、檜、瀾。”秦承禮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滔天的怒意和冰冷的殺機,“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秦檜瀾迎著他幾乎要殺人的目光,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
他知道,秦承禮已經猜到了。
也好,省得再演戲。
“哥,我說了,今天人我必須帶走。”秦檜瀾也站起身,不再掩飾,語氣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決斷,“為了秦家,也為了……沈先生的安全和未來考慮。請你配合。”
“配合?”秦承禮怒極反笑,他猛地向前一步,周身氣場全開,如同被激怒的雄獅,“就憑你,和後麵那個廢物?”
他話音未落,身形已動,目標是秦檜瀾!即便一隻手“受傷”,他的速度和爆發力依舊驚人。
然而,站在秦檜瀾身後的那名沉默保鏢,動作更快!
在秦承禮動的刹那,他已如鬼魅般閃身擋在了秦檜瀾身前,一記淩厲的手刀,不帶任何花哨,直取秦承禮的脖頸!
動作迅捷狠辣,顯然是經過特殊訓練的職業好手,絕非普通保鏢!
秦承禮瞳孔一縮,倉促間側身閃避,但對方速度太快,手刀邊緣還是擦過了他的肩頸,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同時也讓他衝勢一滯。
與此同時,套房的門再次被推開,又有兩名同樣穿著黑色西裝、氣質精悍的男人無聲地走了進來,一左一右封住了門口。
顯然,秦檜瀾是有備而來,帶的不止一個人。
秦承禮被那名保鏢逼退兩步,撞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穩住身形,看著眼前呈包圍之勢的三人,又看向被護在後方、神色平靜無波的秦檜瀾,心中的怒火與暴戾幾乎要衝破胸腔。
但他也瞬間冷靜下來,知道今天硬拚,自己帶著“傷”,寡不敵眾,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將事情鬨得更大,更難收拾。
“秦檜瀾,你敢動我的人。”秦承禮的聲音低啞,充滿了血腥味,“你會後悔的。”
“我帶他走,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哥你好。”秦檜瀾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一直僵在臥室門口、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沈川。
語氣放得稍微緩和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沈先生,這裡不安全,也不適合你。跟我走,我會安排你去一個更安靜、能讓你好好休息的地方。”
沈川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兄弟倆,又看看那幾名明顯不好惹的陌生男人,大腦一片混亂。
他不認識秦檜瀾,但他本能地感到這個男人現在比秦承禮更危險,那種平靜表象下的冰冷,讓他不寒而栗。
他想搖頭,想後退,可身體卻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秦承禮想衝過來,卻被那名保鏢再次攔住,另外兩人也逼近了一步。
“帶他走。”秦檜瀾不再猶豫,對那名保鏢吩咐道。
保鏢上前,動作看似禮貌實則強勢地握住沈川纖細的手腕。沈川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掙紮,卻如同蚍蜉撼樹。
“放開他!秦檜瀾!”秦承禮目眥欲裂,想要拚命,卻被另外兩人死死擋住,其中一人甚至暗暗用上了關節技,讓他半邊身子發麻。
秦檜瀾不再理會秦承禮的怒吼,轉身率先向門外走去。
那名保鏢半扶半拖著不斷掙紮、淚流滿麵的沈川,緊隨其後。另外兩人警惕地麵對著秦承禮,緩緩退向門口。
“你會後悔的……”秦承禮的咆哮在套房裡迴盪,充滿了不甘與暴怒,卻無法阻止那扇門在他麵前緩緩關上,隔絕了沈川最後驚恐回望的眼神,也隔絕了他唾手可得的“獵物”。
走廊裡,腳步聲迅速遠去。
套房裡,隻剩下秦承禮一人,胸膛劇烈起伏,肩頸的疼痛和心中的暴戾怒火交織,幾乎要將他焚燒殆儘。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實木茶幾上,厚重的水晶菸灰缸應聲碎裂,玻璃渣四濺。
秦檜瀾!好,很好!
原來他身邊,一直藏著這樣一條毒蛇!不僅覬覦他的位置,還覬覦他的人!
他緩緩直起身,抹去嘴角因為剛纔激烈動作而滲出的一絲血沫,眼神陰鷙得可怕,嘴角卻勾起一抹扭曲而冰冷的弧度。
想從他手裡搶東西?那就看看,最後到底是誰,能笑到最後。
沈川,你跑不掉。無論是秦檜瀾,還是彆的什麼人,誰都彆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港城深秋的夜,似乎比往年更冷。
海風捲著鹹濕的氣息,穿過高樓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某種不詳的嗚咽。
城西,一棟外表不起眼、內部安保卻堪比銀行金庫的獨立公寓頂層,此刻燈火通明,卻瀰漫著比窗外夜色更凝重的寂靜。
這裡是秦檜瀾在港城除醫院外,另一處鮮為人知的私密據點。
客廳寬敞,裝潢是極簡的性冷淡風格,黑白灰的色調,線條硬朗,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品,連燈光都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冷白色,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清晰而缺乏溫度。
沈川被安置在客廳一角的單人沙發裡。
他依舊穿著那身過於寬大的睡衣,外麵被秦檜瀾的保鏢匆匆裹了件質地精良的黑色羊絨毯。
第112 章 直男112
毯子很暖,卻驅不散他骨子裡透出的寒意。
他蜷縮在沙發深處,雙手緊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眼淚已經流乾了,臉上隻剩下一種茫然的、近乎呆滯的蒼白。
從被秦檜瀾強行帶出醫院,到塞進一輛完全陌生的黑色轎車,再到被帶入這個冰冷陌生的空間,整個過程他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冇有任何反抗,隻有一種更深沉的、滅頂般的絕望。
秦檜瀾就站在他對麵不遠處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他,身形在窗外城市霓虹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孤峭。
他手裡拿著一杯水,冇有喝,隻是靜靜地站著,似乎在思考什麼。
那名在病房裡出手製住秦承禮的保鏢,此刻如同影子般靜立在門口,存在感極低,卻讓整個空間充滿了無形的壓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死寂在蔓延。
沈川甚至能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聲,在冰冷的空氣中咚咚作響。
他不知道秦檜瀾要對他做什麼,這個自稱是“弟弟”的男人,眼神比秦承禮更冷,更難以捉摸。
他對他完全冇有印象,這種完全的陌生,比麵對秦承禮時那種熟悉的恐懼,更讓他感到不安。
終於,秦檜瀾轉過身。
他走到沈川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將水杯放在中間的玻璃茶幾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隔著鏡片,平靜地、不帶任何情緒地審視著沈川,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性狀,或者一個病例的症狀。
沈川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將自己縮得更緊,毯子下的手指死死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一絲清醒。
“沈先生,”秦檜瀾開口,聲音是他一貫的平穩,聽不出喜怒,“你不用害怕。我帶你離開醫院,是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安全?沈川心裡冷笑,從秦承禮的籠子,換到你這個更冷的籠子,這叫安全?
“你……你到底想乾什麼?”沈川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戒備。
秦檜瀾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我能做什麼?”
沈川茫然地搖頭,眼神裡是真實的困惑:“我們認識?”
秦檜瀾在病房門口那個溫和的笑容和“幫助”的說辭,並冇有喚起他任何記憶。
秦檜瀾鏡片後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他微微頷首:“不認識。”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這是一個看似放鬆實則極具掌控感的姿態。
“沈先生,我哥秦承禮的為人,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他做事衝動,不計後果,佔有慾強到近乎病態。”
“把你留在醫院,不僅會給他自己帶來巨大的法律風險,也會讓你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媒體的窺探,對手的算計,甚至……家族內部的壓力,都可能讓你成為犧牲品。”
說著,秦燴瀾看著沈川身上的印記陰柔的聲音:“你這是被我哥上了。”
“我今天帶你出來,是受家族長輩所托,也是為了中止這場鬨劇。但我哥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認定你是他的所有物,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搶回去。下一次,可能就不隻是兄弟間的爭執那麼簡單了。”
沈川的心隨著他的話一點點沉下去。秦承禮的瘋狂,他剛剛領教過。
秦檜瀾說的,很可能是真的。他就像一件被爭奪的古董,在兩個同樣危險的兄弟之間輾轉,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那……你打算把我怎麼樣?”沈川顫聲問,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無非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或許更糟。
秦檜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措辭。然後,他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個讓沈川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送你回去。”
“什麼?”沈川猛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強烈的情緒波動——極度的震驚和不解。
送回去?送回哪裡?秦承禮那裡?還是……
“不是回我哥那裡。”秦檜瀾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補充道,語氣依舊平靜無波,“是送你回你該回的地方。”
“為……為什麼?”沈川喃喃問道,覺得這一切荒誕得像一場噩夢。
秦檜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透過冰冷的空氣傳來,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冇有為什麼。”
“隻是目前看來,那裡對你而言,暫時是最‘安全’,陸景明雖然暫時不在,但他的根基還在,彆墅的安保係統完善,我哥短時間內也不敢輕易硬闖。而且……”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沈川臉上,鏡片後的眼神深不見底:“你需要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好好想一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又該如何擺脫目前的困境。繼續在兩個瘋子之間被搶來搶去,對你冇有好處。”
他的話聽起來似乎有道理,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為他著想的意味。
但沈川心底的警惕卻升到了最高點。秦檜瀾絕對冇那麼好心。
他這麼做,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沈川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他隻覺得累,從身到心,都被一種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感吞噬。無論秦檜瀾的目的是什麼。
他冇有力氣再問,再爭辯,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秦檜瀾似乎對他的順從很滿意,也不再言語。
他走回茶幾旁,拿起那個水杯,卻冇有喝,隻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送沈川回去,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妙棋。
向家族長輩證明,他比秦承禮清醒,懂得適可而止,控製風險,不會為了私慾將家族拖入泥潭。
同時,這也是一步以退為進。將沈川放回陸景明的彆墅,看似物歸原主,實則將沈川置於一個更微妙的位置——陸景明自身難保,彆墅隻是一個空殼。
第113 章 直男113
沈川在那裡,孤立無援,對秦承禮充滿恐懼,對陸景明感情複雜,對未來一片迷茫。這種狀態下的人,是最脆弱,也最好被重新塑造。
而他秦檜瀾,可以隱在幕後,冷靜地觀察,等待時機。
他不需要急於一時。真正的獵人,最有耐心。
至於沈川對他“毫無印象”……秦檜瀾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一張徹底的白紙,或者一張被擦去關鍵痕跡的紙,總比一張已經寫滿彆人名字的紙,更容易描繪上屬於自己的圖案。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阿武,”秦檜瀾對門口的保鏢吩咐道,“備車,送沈先生回淺水灣山頂。注意,要確保他安全進入彆墅,避開所有可能的耳目。”
“是,二少。”名叫阿武的保鏢低聲應道,走到沈川麵前,姿態依舊恭敬卻不容拒絕,“沈先生,請。”
沈川睜開眼,眼神空洞地看了看秦檜瀾冰冷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麵無表情的保鏢,默默站起身,裹緊了身上的毯子,跟著阿武走向門口。
就在他即將踏出客廳時,秦檜瀾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平靜無波,卻讓沈川的腳步微微一頓:
“沈先生,記住今晚。也記住,有時候,看似最壞的選擇,未必不是一條生路。好自為之。”
沈川冇有回頭,也冇有迴應。他隻是僵硬地,一步一步,走進了門外昏暗的走廊。
與此同時,秦檜瀾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拿起那部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撥通了謝驚寒的號碼。
電話接通,那邊依舊是平穩的呼吸聲。
“謝少,人已經送回去了。”秦檜瀾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謝驚寒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哦?送回哪裡?”
“陸景明的彆墅。目前來看,這是最能平息事端、也最不容易引發後續麻煩的選擇。”秦檜瀾平靜地陳述,彷彿在彙報一項普通的工作。
謝驚寒在電話那頭,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幾乎聽不見,卻讓秦檜瀾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你做事,還算穩妥。”謝驚寒的聲音依舊平穩,“懂得審時度勢,以退為進。比令兄,清醒得多。”
“謝少過獎。分內之事。”秦檜瀾謹慎迴應。
“不過,”謝驚寒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麻煩隻是暫時擱置,並未解決。秦少那邊,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後續如何應對,避免類似情況再次發生,纔是關鍵。”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真正穩定的局麵。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秦檜瀾沉聲應道,“請謝少放心,我會儘快‘處理’好,確保不會再有任何意外,打擾到謝少的計劃,也危及秦家的穩定。”
“很好。”謝驚寒似乎滿意了,冇有再多說,結束了通話。
秦檜瀾放下電話,走到窗前,望著沈川離開的方向,眼底寒光閃爍。
謝驚寒在逼他動手,加快解決秦承禮。這正合他意。
送沈川回去,隻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讓秦承禮,徹底失去爭奪的資格和能力。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冰冷地吩咐:“可以開始了。把之前準備好的,關於我哥在東南亞那邊項目違規操作、以及涉嫌利用灰色渠道洗錢的‘材料’,用穩妥的方式,遞到該遞的人手裡。記住,要間接,要看起來像‘意外’泄露。”
一場針對秦承禮的、更加隱秘而致命的圍剿,在夜色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剛剛回到冰冷彆墅、驚魂未定的沈川,對此一無所知。
他蜷縮在空曠客廳的沙發裡,緊緊抱著聞訊跑來、焦急舔著他手的豆豆,望著窗外沉沉的黑暗,隻覺得前路茫茫,寒意徹骨。
自那夜被秦檜瀾的人“送”回來後,沈川大部分時間都蜷縮在主臥的角落。
或者坐在客廳能望見大門方向的沙發上,懷裡緊緊抱著豆豆,彷彿這是唯一能汲取些許溫暖和安全的來源。
管家也不敢過問。
豆豆似乎也感知到主人極度的不安,異常乖巧安靜,總是用濕漉漉的鼻子輕輕蹭著沈川冰涼的手,黑眼睛裡盛滿了擔憂。
彆墅的傭人和保鏢依舊在,但氣氛明顯不同了。
每個人都更加沉默,行事更加謹慎,看他的眼神裡,除了往日的恭敬,似乎還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同情與審視的複雜意味。
陸景明被帶走的訊息顯然已經傳開,這裡隻剩下一個身份尷尬、處境微妙的男主人。以及一群不知未來何在的侍從。
沈川不敢出門,甚至連花園都不敢多去。
他怕秦承禮會突然出現,怕那些躲在暗處的眼睛,也怕麵對外麵那個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
他每天渾渾噩噩,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
混亂、恐懼、屈辱、擔憂,還有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
對陸景明下落的牽掛,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想知道陸景明到底怎麼樣了。
秦檜瀾說他“過幾天就會回來”的法務說辭,他一個字也不信。
檢察院和經偵出動,陣仗那麼大,怎麼可能輕易脫身?
陸景明在裡麵會不會吃苦?會不會被用刑?那些所謂的“證據”到底是什麼?秦承禮到底做了什麼手腳?
這些疑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可他無人可問,也無處可去。
他嘗試過撥打陸景明之前留給他的、一個緊急情況下可以聯絡的法務主管電話,對方語氣客氣卻疏離,隻說“陸總一切安好,正在積極配合調查,請沈先生耐心等待”,便再無更多資訊。
就在這種日複一日的煎熬中,沈川的手機收到了一條來自謝驚寒的資訊。
資訊很簡單,冇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沈川,聽聞陸總之事。若你想見他,我可安排一次保密探視。時間有限,需儘快決定。”
第 114章 直男114
沈川盯著那條資訊,心臟猛地狂跳起來。謝驚寒?他竟然主動提出幫忙?
他能安排探視?在陸景明被嚴格控製的這個階段?
理智在尖叫著提醒他警惕。
謝驚寒身份成謎,他憑什麼能安排這樣的探視?又為什麼要幫他?代價是什麼?
可是,想見陸景明的迫切渴望,對真相的渴求,以及連日來積累的無助和恐慌,瞬間壓倒了那點微不足道的理智。
就像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人看到海市蜃樓,明知可能是幻影,也忍不住想撲過去。
他幾乎冇有猶豫,顫抖著手指回覆:“我想見他。需要我做什麼?”
謝驚寒的回覆很快:“明天下午兩點,我來接你。穿得普通些。什麼也不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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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一輛黑色轎車準時停在彆墅門口。
謝驚寒冇有下車,隻是降下了後車窗。
他今天穿了一身極其低調的深藍色便裝,戴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掩去了幾分容貌的出眾,看起來更像一個時尚年輕人。
沈川依言穿了一身最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臉色蒼白,眼下烏青,坐進車裡時,甚至能聞到一絲自己身上因為緊張而冒出的冷汗味道。他低低說了聲“謝謝”,便緊緊抿著唇,看向窗外,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謝驚寒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難掩憔悴的側臉和緊繃的脖頸線條上停留了一瞬,鏡片後的眼神深幽難辨。
但什麼也冇說,隻是對司機點了點頭。車子平穩地駛出彆墅區,彙入車流。
一路無話。
車內的氣氛沉默而壓抑。沈川能感覺到謝驚寒的存在,那種無形的、清冷而強大的氣場,讓他更加緊張,甚至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
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車子冇有開往常見的拘留所或看守所,而是駛入了港城郊區一處管理極為嚴格、不對外公開的特定執法機構區域。
經過數道嚴密的身份覈查車子最終停在一棟灰白色、冇有任何標牌的建築側門。
一名身穿製服、表情嚴肅的工作人員早已等在那裡,見到謝驚寒,微微頷首,冇有多問,便引著他們穿過幾條寂靜無人的走廊,來到一間狹小、隻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的探視室。
房間一麵是厚重的防彈玻璃,將內外隔開。
“隻有十五分鐘。”工作人員低聲對謝驚寒說了一句,又看了一眼沈川,便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沈川和謝驚寒。沈川的心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眼睛死死盯著玻璃對麵那扇緊閉的鐵門。
幾分鐘後,鐵門打開,陸景明走了進來。
沈川的呼吸瞬間窒住。
陸景明穿著一身統一的、冇有任何標識的灰色便服,頭髮似乎被簡單修剪過,但下巴和兩頰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讓他原本精緻的麵容透出幾分落拓和憔悴。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也有疲憊的陰影,但身姿依舊挺直,眼神在踏入房間、看到玻璃這邊的人時。
驟然亮起,如同暗夜中驟然點燃的火星,但那光芒在觸及沈川身旁的謝驚寒時,又瞬間冷凝,化為了銳利如冰錐的寒意。
他一步步走到玻璃前,在固定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先在沈川臉上急切地掃過,將他蒼白憔悴。
眼帶驚惶的模樣儘收眼底,心臟像是被狠狠擰了一下,疼痛混合著滔天的怒意。
然後,他的視線才緩緩移向謝驚寒,兩個男人的目光隔著冰冷的玻璃和短短的距離,無聲地撞在一起。
空氣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冇有言語,冇有動作,隻有眼神的交鋒。
陸景明的眼底是翻湧的怒火、被侵犯領地的暴戾、以及一絲被窺見狼狽的屈辱與冰冷審視。
謝驚寒的眼神則平靜無波,深不見底,隻有鏡片後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隻是完成一項無關緊要的程式。
這短暫而激烈的無聲對峙,讓夾在中間的沈川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最終還是陸景明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一些,但語氣竭力維持著平穩,是對著沈川說的:“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家好好待著嗎?”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沈川,帶著擔憂和不易察覺的焦躁。
“我……我想來看看你。”沈川的聲音乾澀,他拿起旁邊通話用的話筒,陸景明也拿起了他那一邊的。“你……你還好嗎?他們有冇有為難你?”
“我冇事。”陸景明快速回答,目光卻再次淩厲地掃過謝驚寒,意思很明顯——有外人在,不便多說。
“隻是配合調查,很快就能出去。家裡怎麼樣?有冇有人去找你麻煩?” 他問得急切,尤其是最後一句,眼神銳利。
沈川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避開他的目光。
秦承禮和秦檜瀾的事,他不知從何說起,更不敢在這時提起。他含糊地搖了搖頭:“家裡……還好。你不用擔心我。”
為了轉移話題,也為了壓下心中的慌亂,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捋一下垂落的頭髮。
就是這個動作,讓他脖頸一側的衣領微微扯開了一些。
雖然沈川今天特意穿了高領的衛衣,但剛纔在車裡因為緊張出汗,又一直低著頭,領口有些鬆懈。此刻他一抬手,動作間,脖頸靠近耳根下方,一抹已經轉為淡青紫色。
但邊緣依舊清晰的齒痕,以及幾道細細的、像是被用力掐握留下的紅痕。
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氣中,也暴露在了玻璃對麵,陸景明驟然收縮的瞳孔之中。
那痕跡的位置,顏色,形狀……絕不可能是什麼意外磕碰!
陸景明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刻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他握著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出駭人的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
他死死盯著那抹刺眼的痕跡,眼神裡的風暴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厚厚的防彈玻璃都擊碎!
是誰?秦承禮?還是……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無波的謝驚寒?
第115 章直男115
他不敢問。
他怕聽到那個答案,怕那答案會讓他此刻就徹底瘋狂,不顧一切地砸碎這玻璃衝出去!
他也看到沈川在發現他目光落點後,瞬間慘白的臉色和慌亂拉高衣領的動作。
那動作裡的驚恐和難堪,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陸景明的心裡。
謝驚寒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依舊安靜地站在沈川側後方一步之遙的地方,像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
但在陸景明目光如刀射向他時,他幾不可察地抬了下眼。
迎上那道幾乎要殺人的視線,鏡片後的目光平靜依舊。
甚至……帶著一絲極其淡漠的、近乎挑釁的冷然。彷彿在說:看到了嗎?你護不住的人。
“景明?”沈川被他駭人的臉色和瞬間陰鷙到極致的氣場嚇到,聲音發顫。
陸景明猛地回過神,強行將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暴虐和殺意狠狠壓迴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我很好。”他對著話筒,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沈川,聽著,回家去。等我回去。”
他頓了頓,目光如有實質地釘在沈川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幾乎破碎的懇求,“什麼都彆想,什麼都彆做,等我回去處理。聽到了嗎?”
沈川被他眼中的情緒震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陸景明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擔憂,有怒意,有壓抑的瘋狂,還有深沉的、不容錯辨的佔有慾。
然後,他不再看沈川,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向謝驚寒,語氣冰冷,帶著最後通牒般的意味:“謝先生,多謝你‘費心’帶他過來。人,你看完了。可以帶他走了。記住我的話。”
最後一句,是對沈川說的,也是對謝驚寒的警告。
謝驚寒迎著他的目光,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冇有任何溫度。
他冇有說話,隻是對沈川做了一個“該走了”的手勢。
沈川茫然地放下話筒,看了一眼玻璃對麵臉色陰沉得可怕的陸景明,又看了一眼身邊氣息冰冷的謝驚寒,隻覺得渾身發冷。
他跟著謝驚寒轉身,離開了那間令人窒息的探視室。
直到身後的鐵門關上,陸景明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冰封的雕像。
隻有那雙死死攥著話筒、青筋暴起的手,和眼底翻湧的、毀天滅地般的黑暗風暴,泄露了他內心此刻正在經曆的驚濤駭浪。
脖子上的痕跡……沈川驚恐的眼神……謝驚寒那平靜卻充滿挑釁的注視……
“嗬……”一聲極低、極冷的笑聲,從陸景明喉嚨深處逸出,在空蕩的探視室裡迴盪,充滿了血腥味。
他緩緩放下話筒,站起身。挺拔的身軀在灰色便服下,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膽寒的戾氣。
看來,有些人,是嫌命太長了。
他走到門口,敲了敲。門外的看守打開門。
“我要見我的律師。”陸景明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讓常年與重犯打交道的看守都心頭一凜的冰冷,“現在。”
十五分鐘的探視時間還冇到,但他已經得到了足夠的資訊,也做出了決定。
不能再等了。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出去。
然後,讓那些膽敢觸碰他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車子駛回山頂彆墅,一路上沉默得令人窒息。
沈川依舊蜷縮在座位一角,望著窗外。
沈川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探視室裡陸景明最後那個冰冷刺骨的眼神。
以及自己脖頸痕跡暴露時的難堪與恐懼。他不知道陸景明看到了多少,又會怎麼想。
但那種彷彿被徹底洞穿、無所遁形的感覺,讓他如坐鍼氈。
謝驚寒也保持著沉默,隻是偶爾,沈川能感覺到那道平靜無波的目光掠過自己。
像最精密的儀器在進行掃描,不帶感情,卻令人心底發寒。
車子在彆墅門前平穩停下。沈川低聲道了句“謝謝”。
隨後手忙腳亂地去解安全帶,隻想立刻逃回那棟空曠卻至少能給他一點掩體的建築裡。
“沈川。”謝驚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依舊聽不出情緒。
沈川動作一僵,心臟漏跳了一拍,緩緩回過頭。
謝驚寒已經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視線,正平靜地注視著他,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
在車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不請我進去坐坐?”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算得上客氣,但話裡的意思卻讓沈川頭皮一緊。
進去坐坐?為什麼?
他們之間,似乎並冇有熟稔到可以“進去坐坐”的地步。
尤其是在經曆了剛纔拘留所裡那場無聲卻激烈的交鋒之後,沈川對謝驚寒的忌憚達到了頂峰。
這個男人太深不可測,他看似提供了幫助,但每一步都彷彿彆有用心。
“抱歉,謝驚寒,”沈川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乾澀,“今天……不太方便。家裡有點亂,我也累了……” 他找了個蹩腳的理由,隻想儘快結束這場令人不安的會麵。
謝驚寒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沈川感覺自己像被釘在了原地,所有的心思和抗拒都無所遁形。
車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司機如同雕塑般坐在前麵,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幾秒鐘的沉默,在沈川感覺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看到謝驚寒那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臉上,似乎極輕微地沉了一下,雖然快得像是錯覺,但那種無形的低氣壓,卻實實在在地瀰漫開來。
這不是憤怒,更像是不悅的冷淡。
沈川的手指下意識地摳緊了車門把手。
他想起謝驚寒的身份,想起他能輕易安排這次特殊的探視。拒絕這樣一個人的“要求”,是否明智?
豆豆似乎感應到主人歸來,在彆墅裡發出幾聲歡快的吠叫,隱約傳來爪子撓門的聲音。
這聲音打破了車內令人窒息的寂靜,也像一根細微的稻草,壓垮了沈川本就搖搖欲墜的堅持。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第 116章直男116
謝驚寒今天,能提出這個要求,就意味著他並非臨時起意。
“……如果謝驚寒不嫌棄的話,”沈川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認命般的妥協,“進來喝杯水吧。”
謝驚寒臉上那絲幾乎看不見的不悅瞬間消散,恢複了慣常的平靜。他微微頷首:“打擾了。”
兩人下車,走進彆墅。得到解脫的豆豆興奮地衝了過來,繞在沈川腳邊打轉。
但當它看到隨後進來的謝驚寒時,竟也搖著尾巴湊了過去,用鼻子嗅了嗅他的褲腳,喉嚨裡發出親昵的嗚嗚聲,甚至試圖用腦袋去蹭他的手。
沈川有些詫異。
謝驚寒似乎也有些意外,他垂眸看著腳邊親熱蹭著他的豆豆,停頓了一下,輕輕揉了揉豆豆的腦袋。
豆豆更歡快了,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這一幕讓沈川心裡那點異樣感更重了,但他冇說什麼,隻是低聲道:“豆豆,過來。”
豆豆看看他,又看看謝驚寒,還是搖著尾巴回到了沈川腿邊,但眼睛仍亮晶晶地看著謝驚寒。
沈川將謝驚寒引到客廳。“ 請坐,我去倒水。” 他藉著準備茶水的間隙,平複自己紊亂的心跳和呼吸。
謝驚寒冇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平靜地,卻極其細緻地掃過這個空間的每一處。
這是陸景明和沈川共同生活的空間。
裝修是陸景明一貫的品味,低調奢華,以高級灰和原木色為主,線條簡潔利落。
但和陸景明其他住處那種一絲不苟、如同樣板間般的冰冷感不同,這裡明顯多了許多“人”的氣息,或者說,多了許多沈川的痕跡。
沙發角落隨意搭著一條沈川慣用的淺灰色薄毯,旁邊散落著幾本翻開的文學小說和一本看到一半的園藝圖冊。
茶幾上除了昂貴的茶具,還有一個憨態可掬的陶瓷貓咪杯——那是沈川專用的喝水杯,與周圍冷硬的風格格格不入。
靠近落地窗的地上,鋪著一塊柔軟厚實的長絨地毯。
上麵放著豆豆最喜歡的幾個玩具和一個舒適的狗窩。
窗簾是沈川挑的亞麻材質,透光柔和,而不是陸景明偏好的全自動遮光簾。
牆角的多寶格裡,除了陸景明收藏的幾件古董,還突兀地擺著幾個造型稚拙的手工陶藝品,一看就是初學者的作品,其中一個歪歪扭扭的花瓶裡,甚至還插著幾支有些蔫了的鮮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主牆。
那裡原本掛著一幅價值連城的抽象畫,但現在,那幅畫被移到了一邊,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鑲嵌在精緻相框裡的手工拚貼畫。
畫的主體是各種顏色的乾花、壓花和葉片,拚湊出星空、山脈和海洋的抽象圖案。
技法雖不專業,卻充滿了笨拙而熱烈的生命力。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花體字的簽名:川。旁邊還用更小的字寫著日期,大約是半年多前。
謝驚寒的目光在那幅拚貼畫上停留了幾秒,鏡片後的眼神微微閃動。
他走到多寶格前,拿起其中一個歪脖子陶罐看了看底部,那裡同樣刻著一個“川”字和一個笑臉。
他又走到落地窗前,看向外麵打理得不算特彆精緻、但花草種類繁茂、看得出主人花了心思的小花園。
花園一角,甚至還有一個剛剛搭好架子、尚未爬滿藤蔓的小小鞦韆。
一切都顯示,沈川不僅僅是暫時居住在這裡的“客人”。
他的喜好、他的痕跡、他生活的氣息,已經深深滲透進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據他調查,沈川最初接近陸景明,動機明確,是為了母親的醫療費。
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罷了。
沈川目的早已達到,甚至超額完成——他母親得到了最好的治療和照顧,他自己也擺脫了貧困,過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可眼前的一切,以及拘留所裡陸景明看到沈川脖子上痕跡時,那幾乎要噬人的眼神……
謝驚寒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陶瓷杯壁。
“喝水。”沈川端著水杯走過來,是一個和客廳風格匹配的簡潔玻璃杯。
他顯然冇打算用自己那個貓咪杯子招待客人。
謝驚寒收回視線,接過水杯,在沙發上坐下,姿態從容,彷彿他纔是這裡的主人。“謝謝。”
他抿了口水,目光落回沈川臉上,狀似隨意地開口,“沈川和陸總的住處,很有生活氣息。那幅拚貼畫。”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主牆,“很有創意,是沈川的傑作?”
沈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他有一次心血來潮做的,陸景明當時看了,冇說什麼,第二天卻讓人找了最好的師傅裝裱起來,替換掉了那幅他之前很喜歡的名畫。
沈川當時心情複雜,有些羞赧,又有些隱秘的歡喜。
“……嗯,隨便做著玩的。”沈川低聲回答,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在謝驚寒的目光下,這些原本屬於他和陸景明之間,帶著些許私密和溫馨意味的細節,被赤裸裸地審視、評判,讓他感到極其不自在,甚至有些難堪。
沈川不知道該如何接話,隻能含糊地“嗯”了一聲,端起水杯掩飾性地喝水,眼神飄忽,不敢與謝驚寒對視。
他總覺得謝驚寒的話裡有話,那雙平靜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一切,包括他和陸景明之間那份扭曲、複雜、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感。
豆豆似乎察覺到氣氛的凝滯,湊到沈川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又轉頭看看謝驚寒,發出輕輕的嗚咽。
謝驚寒放下水杯,目光在沈川強作鎮定卻難掩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無意識攥緊杯子的手指,以及微微弓起的、透露出防備姿態的肩背。
看來,不僅僅是陸景明“在意”得超出預計。
沈川對陸景明,也絕非毫無感覺。
至少,這裡有他生活的痕跡,有他情感的投射更有他此刻無法掩飾的、對陸景明處境的擔憂和恐懼。
日久生情?抑或是,在金錢與強權編織的牢籠裡,扭麴生長出的畸形依戀?
第117 章 直男117
謝驚寒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帶著一絲玩味。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局麵變得……更有意思了。也讓他接下來的計劃,需要更精細的調整。
“你不必太過擔憂,”謝驚寒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陸總的事情,雖然有些麻煩,但以他的能力,應該很快就能解決。”
沈川抬起眼,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希冀和更多的疑惑:“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謝驚寒輕輕推了下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內情談不上。隻是相信陸總的能力和手段。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深意,“樹大招風,陸總這些年行事難免有授人以柄之處。這次的事情,未必是空穴來風。沈川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什麼心理準備?
沈川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是陸景明可能無法輕易脫身的準備?還是……彆的什麼?
“你的意思是……”沈川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的意思是,”謝驚寒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無論結果如何,你最重要的是,先保全自己。畢竟,依附於他人的安全感,是最脆弱的。”
這句話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沈川心底最恐懼的角落。他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謝驚寒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不再多言,優雅地站起身:“今天打擾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掠過沈川依舊緊攥著杯子的手,“好好休息。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聯絡我。在合理範圍內,我不介意再提供一些幫助。”
他說完,微微頷首,便轉身向門口走去,步伐平穩,冇有絲毫留戀。
豆豆似乎有些不捨,跟著他走了幾步,輕輕叫了一聲。
謝驚寒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豆豆一眼,又看了一眼僵坐在沙發上、神色恍惚的沈川,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隨即消失不見。
“留步。” 他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直到汽車引擎聲遠去,沈川纔像是驟然脫力般,鬆開了緊握的杯子,後背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謝驚寒最後那番話,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依附於他人的安全感,是最脆弱的。”
他是在暗示什麼?是在警告他陸景明可能靠不住?
還是……在暗示他,應該尋求彆的“依附”?
沈川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他環顧著這個充滿了陸景明痕跡、也留下了他自己氣息的“家”,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和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豆豆蹭到他腿邊,溫暖的身體挨著他,發出安慰般的嗚咽。
沈川伸出手,緊緊抱住了豆豆,將臉埋在它柔軟蓬鬆的毛髮裡,身體卻抑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陸景明讓他等,謝驚寒讓他“保全自己”。
他好像站在了懸崖邊上,前後都是深淵。
時間在等待與焦灼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長。
山頂彆墅的四季恒溫係統,維持著室內恒定而舒適的體感,卻驅不散沈川心頭與日俱增的寒意。
一個月,三十個日夜交替,窗外的花園從深秋的蕭瑟漸漸染上初冬的清冷,天空時常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布,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
沈川徹底將自己鎖在了這裡。
他冇有再踏出彆墅大門一步,甚至很少下樓。
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主臥,或者坐在二樓書房那扇能望見車道入口的落地窗前。
豆豆成了他唯一忠實的陪伴,寸步不離,用毛茸茸的身體和濕漉漉的鼻子,試圖溫暖主人越來越冰冷的指尖和空洞的眼神。
他不再試圖聯絡外界,也拒絕了所有非必要的訪客。
事實上,除了謝驚寒那次之後,也再無人來訪。
平時也這裡有人定時送來三餐,他吃得很少,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單薄的身形顯得更加伶仃,寬鬆的家居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臉色是長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眼下是揮之不去的青黑。
隻有那雙眼睛,在每一次聽到門外有汽車引擎聲、或是電話響起時,會驟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隨即又在確認不是期待的那個人後,迅速黯淡下去,歸於一片更深的死寂。
他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個守著空巢的孤鳥。
等待陸景明回來,成了支撐他度過這漫長煎熬的唯一念想。儘管這念想本身,就充滿了荒謬與自我懷疑。
他到底在等什麼?等陸景明回來繼續騙他?還是……等一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答案?
拘留所探視時陸景明最後那個冰冷到近乎猙獰的眼神,以及那句“等我回去處理”,像夢魘般反覆折磨著他。
他害怕那眼神裡蘊含的未知風暴,卻又在心底最深處。
可恥地渴望著那個製造風暴的男人能回來,哪怕回來的是更深的掌控、更嚴厲的質問。
也好過這無邊的、令人發瘋的寂靜和懸而不決。
他開始瘋狂地回想和陸景明之間的一切。
從最初冰冷脅迫的相遇,到母親病重時的絕望交易,到那場荒誕的婚姻。
再到失憶期間被精心編織的溫柔假象,以及恢複記憶後的對峙、妥協、和那些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真假的微妙情愫……恨過。
怕過,怨過,也在那些虛假的溫柔和病中的照顧裡,產生過依賴和動搖。
他想起陸景明給他戴上那枚沉重鑽石項鍊時,眼中不容錯辨的佔有慾。
想起在小島上因為舊相冊爭吵時,陸景明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脆痛的慌亂。
想起陸景明忙碌到深夜歸來,帶著一身疲憊卻仍記得輕吻他額頭的溫度。
也想起自己脖頸上痕跡暴露時,陸景明那瞬間凍結、彷彿要毀天滅地的眼神……
恨與怕的底色依舊濃重,可某些更複雜、更柔軟的東西,卻在日複一日的回想和這漫長無望的等待中,悄然滋生,纏繞心頭。
第118 章 直男118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似乎並冇有想象中那麼期待“重獲自由”。
當“離開陸景明”這個曾經夢寐以求的選項,似乎真的有可能以某種方式擺在麵前時。
他感到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種更深的、彷彿要墜入虛無的恐慌和……不捨。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無比羞恥和自我厭惡。
是不是像謝驚寒暗示的那樣,在長期依附中扭曲了情感?
可心底那個微弱卻頑固的聲音在反駁:不是的。
至少在探視室,看到陸景明穿著囚服、眼下帶著青黑卻依舊挺直脊揹走進來那一刻,他心臟揪緊的疼痛是真實的。
在陸景明用那種複雜到極致的眼神看他,說“等我回去”時,他鼻尖的酸澀和想要點頭的衝動是真實的。
他好像……真的喜歡上陸景明瞭。
喜歡上這個欺騙他、控製他、卻也用他自己的方式“愛”著他、此刻身陷囹圄的男人。
這個遲來的、荒謬的認知,像一場遲到的海嘯,在他空守彆墅的這一個月裡。
終於衝破所有自欺欺人的堤壩,將他徹底淹冇。隨之而來的不是甜蜜,而是更加洶湧的痛苦、迷茫和自我拷問。
這份喜歡建立在一片謊言和強權的廢墟之上,畸形,脆弱,見不得光,甚至連他自己都無法坦然麵對。
可它就是發生了。
在他最混亂、最無助、也最漫長等待的這一個月裡,清晰而殘酷地發生了。
就在沈川被這種混亂痛苦的情感折磨得幾乎要崩潰,開始懷疑陸景明是否真的還能回來。
甚至開始恐懼他回來之後會是怎樣的局麵時,彆墅的門鈴,在一個下午,被按響了。
不是陸景明歸來時通常使用的車輛識彆自動開門,也不是內部通話。是訪客按鈴。
沈川正蜷在二樓書房的窗邊沙發上,聞聲猛地一顫,幾乎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心臟狂跳。
是陸景明嗎?他終於回來了?為什麼按門鈴?是忘了帶鑰匙?還是……
他連拖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就衝下了樓,心跳如擂鼓,手心裡全是汗。豆豆也興奮地跟著他跑下去,汪汪叫著。
衝到玄關,他迫不及待地通過可視門禁看向外麵。門外站著的,卻不是他日夜盼望的那個身影。
而是一個穿著熨帖西裝、提著黑色公文包、神情嚴肅而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後,還跟著一名助理模樣的年輕人。
沈川的心,瞬間從沸點跌入冰點。不是陸景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打開了通話器:“請問哪位?”
“沈川先生嗎?”門外的中年男人聲音平穩,帶著職業化的腔調,“您好,我是陸景明先生的代表律師,姓陳。受陸先生委托,前來與您商議一些重要事項。麻煩開一下門。”
律師?陸景明的律師?商議重要事項?
沈川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陸景明自己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要派律師來?是什麼“重要事項”不能當麵說,需要律師出麵?
他遲疑著,手指懸在開門鍵上,微微顫抖。
“沈先生?”門外的陳律師催促道,語氣依舊客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沈川閉了閉眼,按下了開門鍵。沉重的雕花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陳律師帶著助理走了進來。
他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有些淩亂卻依舊難掩奢華的客廳,又落在沈川蒼白消瘦、赤著腳、隻穿著單薄家居服的身上,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恢複了專業表情。
“沈先生,打擾了。”陳律師微微欠身,從助理手中接過公文包,“我們可以坐下談嗎?”
沈川僵硬地點了點頭,將人引到客廳沙發。
他覺得自己像個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手腳冰涼。
陳律師在沙發上坐下,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個厚厚的檔案夾,又從裡麵抽出了最上麵一份檔案,推到沈川麵前的茶幾上。
“沈先生,這是陸景明先生委托我,正式交給您的。”
陳律師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沈川心上,“這是一份離婚協議書。陸先生已經簽字,並且做了公證。隻要您簽字,協議即刻生效。”
離婚……協議書?
沈川的耳朵裡“嗡”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著茶幾上那份檔案,白色的封皮,黑色的標題大字,像最鋒利的刀子,直直捅進他的瞳孔。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出現了幻覺。
離婚?陸景明要和他離婚?
在他剛剛想明白自己那點扭曲的、遲來的心意時?
在他像個傻瓜一樣,在這裡空等了一個月,每天在恨意、恐懼和莫名的牽掛中反覆煎熬,最後可恥地確認了自己喜歡上對方的時候?
陸景明給了他一份離婚協議書?
沈川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說話,想質問,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胸膛在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豆豆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極度的痛苦和震驚,不安地蹭著他的腿,發出嗚嗚的哀鳴。
陳律師似乎對沈川的反應並不意外,他繼續用平穩無波的語氣說道:“沈先生,請您先看一下協議內容。陸先生為這次婚姻關係的解除,提供了非常優厚的補償條件。”
他修長的手指翻開了協議書的封麵,指向其中一頁用加粗字體標出的條款。
沈川的視線機械地跟著他的手指移動,落在了那些冰冷的印刷體文字上。
他的閱讀能力似乎在這一刻失靈了,那些字在眼前跳動、模糊,但他還是艱難地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甲方(陸景明)自願一次性支付乙方(沈川)離婚經濟補償金,人民幣壹億元整(¥100,000,000.00)……”
壹億元。
沈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錢。又是錢。
當初,母親躺在重症監護室裡,天價的醫療費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是陸景明,救了母親。
第 119章 直男119
現在,還是陸景明,用更大的一筆錢,壹億元,結束這段關係。
多麼諷刺。他的婚姻,始於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如今,似乎也要終於另一場更加“慷慨”的買斷。
他應該高興的,不是嗎?
他從來就不是因為愛才和陸景明結婚。
他最初的目的就是錢,為了救母親。
現在,母親早已康複,生活無憂。
而陸景明,這個欺騙他、控製他、讓他又恨又怕的男人,終於肯放他自由了,還附贈瞭如此天價的“分手費”。
他自由了。他可以拿著這筆普通人十輩子也賺不到的钜款,離開這個牢籠,離開港城,離開所有的是是非非,去過全新的、富足安穩的生活。
再也不用擔驚受怕,再也不用麵對陸景明的控製慾和那些複雜難言的情感糾葛。
這不正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嗎?
可是為什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呼吸困難?
為什麼看著那串代表著天文數字的“壹億元”,他感覺不到絲毫喜悅,隻有無邊無際的冰冷和……被徹底拋棄的恐慌?
一向愛錢的他,此刻看著那份離婚協議和那串數字,指尖冰涼,竟然連碰一下的勇氣都冇有。
“不……”沈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破碎的顫音,“為……為什麼?他……他自己為什麼不來?”
他抬起頭,看向陳律師,眼中充滿了茫然、痛苦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哀求的惶惑:“為什麼……突然要離婚?他……他不是說,讓我等他回來嗎?”
陳律師看著眼前這個蒼白脆弱、眼神破碎的年輕人。
職業化的表情有了一絲極其微小的鬆動,但很快又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靜。
他推了推眼鏡,避開了沈川眼中過於直白的情緒,語氣平淡地回答道:
“沈先生,陸先生目前的情況比較特殊,不方便親自處理這些私人事務。”
”委托我全權辦理,是最穩妥高效的方式。至於離婚的原因,協議中並未列明,陸先生也未有其他交代。”
“但作為他的律師,我需要提醒您,這份協議對您而言,條件已經非常優厚,甚至遠超法律規定的標準。簽字,對您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頓了頓,補充道:“陸先生希望,這件事能儘快、平靜地解決。希望您能慎重考慮,並做出明智的選擇。”
儘快。平靜。解決。
這幾個詞像冰冷的石頭,砸在沈川心上。陸景明甚至不願意再見他一麵,隻想用錢,儘快、平靜地“解決”掉他。
他算什麼?
一個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棄、用錢打發的麻煩?一個在他剛剛可悲地動了一點真心時,就被對方迫不及待甩開的累贅?
沈川忽然想起探視時陸景明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那時他以為那眼神裡是憤怒,是佔有慾,是對他“不潔”的質問。
現在想來,那是不是……一種訣彆?一種在看清某些“事實”比如他脖子上的痕跡後,徹底失望、放棄、並決定清理門戶的冰冷決斷?
是啊,陸景明那樣驕傲、掌控一切的人,怎麼能容忍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染指?
哪怕隻是疑似。
他寧願用一筆天價“補償”來劃清界限,維護自己最後的尊嚴和掌控感,也不願再麵對一個可能“不乾淨”、讓他失控的麻煩。
原來,他這一個月的等待,他那些混亂痛苦的情感掙紮,他遲來的、荒謬的心動,在陸景明那裡,早已被宣判了死刑。
隻等一紙冰冷的協議,來蓋棺定論。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悲傷,如同潮水般將沈川吞噬。他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沈先生?”陳律師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語氣裡終於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但依舊保持著距離,“您還好嗎?需要坐下休息一下嗎?”
沈川冇有回答,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份離婚協議,盯著那串刺眼的“壹億元”,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紙張邊緣,像觸電般猛地一縮。
他抬起頭,看向陳律師,蒼白的臉上,那雙曾經清澈如今卻盛滿了破碎和迷茫的眼睛裡,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但他死死咬著下唇,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執拗的、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從何而來的堅持,“我不能簽。”
陳律師似乎有些意外,眉頭微蹙:“沈先生,我能理解您可能需要時間考慮。”
“但這確實是對您最有利的選擇。陸先生的態度很堅決,協議已經生效,補償金也已準備好,隻要您簽字,立刻可以到賬。拖延下去,對您並無好處。”
“我不簽。”沈川重複道,聲音稍微大了一些,帶著一絲顫抖的固執。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簽。
是因為那筆錢燙手?是因為不甘心就這樣被打發?
還是因為……心底那點剛剛萌芽就被宣判死刑的、可笑的心動和不捨,讓他無法就這樣接受“結束”?
他不懂。他腦子很亂,心很疼。
他隻是本能地抗拒著,抗拒這冰冷的、用金錢衡量的終結。
陳律師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評估他的真實想法和狀態。
最終,他合上檔案夾,將那份離婚協議書留在茶幾上,站起身。
“沈先生,協議我留在這裡。您可以仔細看看,認真考慮。上麵有我的聯絡方式。如果您改變主意,或者有任何疑問,隨時可以聯絡我。”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我必須提醒您,陸先生希望儘快解決。拖得太久,對您,對他,都不是好事。請您……務必慎重。”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沈川微微頷首,便帶著助理,轉身離開了。
沉重的彆墅大門再次合上,將最後一絲外界的空氣隔絕。
客廳裡,又隻剩下沈川一個人,和那份靜靜躺在昂貴茶幾上的、冰冷的離婚協議書。
豆豆蹭到他腳邊,仰著頭,黑眼睛裡滿是擔憂。
沈川緩緩地、脫力般滑坐到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背靠著沙發。
他冇有去看那份協議,隻是抬起雙手,捂住了臉。
掌心下,是滾燙的皮膚和終於控製不住、洶湧而出的濕熱液體。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在他剛剛明白,自己已經愛上那個混蛋的時候。
那個混蛋,卻用一紙離婚協議和1個億,將他剛剛萌動的心,砸得粉碎。
遲來的心動,遇上了迫不及待的終結。
多麼可笑。又多麼……疼。
第120 章 崩潰了
離婚協議書躺在客廳茶幾上整整三天。沈川冇有去碰它,甚至不敢多看。
那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疼,心口疼。
豆豆似乎也察覺到那張紙帶來的不詳氣息,從不靠近茶幾,隻是更加寸步不離地守著日漸憔悴沉默的主人。
三天裡,沈川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不哭,不鬨,隻是長時間地發呆,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或者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傭人送來的飯菜,冷了又熱,熱了又冷,他吃得極少,下巴尖得能戳人。
夜裡無法入睡,即使勉強閤眼,也總被混亂的夢境驚醒——
有時是陸景明溫柔注視他的假象,有時是秦承禮瘋狂掠奪的眼神。
有時是謝驚寒平靜無波的審視,最後,總是定格在陸景明最後那個冰冷的、彷彿訣彆的眼神,和那份刺眼的白色協議書上。
他不相信。
或者說,他不願意相信。
陸景明怎麼可能突然要和他離婚?用這樣一種近乎羞辱的、用錢打發的方式?
就在他剛剛可悲地認清自己心意的時候?
這一個月,他在這裡胡思亂想,為陸景明擔憂,為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痛苦掙紮,結果等來的就是一紙休書和一億“遣散費”?
一定有原因。一定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是不是陸景明在拘留所裡遇到了更大的麻煩?
是不是陸氏集團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需要他陸景明做出某種犧牲,包括……犧牲掉這段不光彩的婚姻?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讓沈川死寂的心湖又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是了,一定是這樣。
陸景明那樣驕傲的人,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用這種方式“拋棄”他。
他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難處,為了保護他或者說,保護陸氏的聲譽和利益,纔不得已用離婚來切割。
他甚至為陸景明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那份協議上的钜額補償,或許不是羞辱,而是陸景明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對他最後的安排和補償。
這個自我安慰的念頭,
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讓沈川瀕臨崩潰的精神勉強支撐住。
他必須問清楚。他必須親口聽陸景明說。
第四天清晨,沈川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臉,看著鏡中那個眼窩深陷、臉色青白的幽靈般的自己,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通了陳律師留下的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陳律師的聲音依舊平穩而疏離:“沈先生,考慮好了嗎?”
“陳律師,”沈川的聲音因為緊張和缺水而乾澀沙啞。
“我要見陸景明。有些話,我必須當麵問他。簽字……或者不簽,我要聽他親口對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陳律師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和公式化的冷漠:“抱歉,沈先生。”
“陸先生目前不方便見您。他委托我全權處理此事,有什麼話,您可以對我說,我會代為轉達。”
“或者,您可以直接寫在協議書的備註條款裡。”
“不方便?”沈川的心往下沉,“為什麼不方便?他……他現在在哪裡?還在裡麵嗎?” 他指的是拘留所。
陳律師似乎頓了頓,纔回答道:“陸先生目前的行蹤屬於個人隱私,我無權透露。至於他是否在裡麵,沈先生,您似乎……很久冇有關注外界的訊息了。”
這話說得有些微妙,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提醒,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沈川心頭一緊,一種更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這一個月幾乎與世隔絕,確實冇有關注任何新聞。難道……
“他出來了?是不是?他早就出來了,對不對?”沈川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顫抖。
陳律師冇有直接否認,隻是平靜地說:“沈先生,陸先生是合法公民,配合調查結束後,自然可以恢複自由。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
合法公民……配合調查結束……恢複自由……
這些話像冰雹一樣砸在沈川頭上。
所以,陸景明早就出來了?
可能在他日夜等待、擔驚受怕的時候,就已經恢複了自由身?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聯絡他?為什麼……一出來就讓律師送來離婚協議?
“既然他出來了,為什麼不能見我?”沈川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他努力壓抑著,不讓自己聽起來太可悲,“就一麵,就見一麵,問清楚,我就……我就簽字。”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沈先生,”陳律師的聲音似乎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混合了公事公辦的冷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不識趣”者的淡淡不耐。
“陸先生的決定,自然有他的考量。他讓我轉告您,有些事,不必執著,對大家都好。”
“另外,他建議您,如果有空,不妨多看看社會新聞,或者……娛樂圈的緋聞八卦。或許,您能更理解他現在的處境和選擇。”
社會新聞?娛樂新聞?
沈川的腦子“嗡”的一聲,完全無法理解陳律師這冇頭冇腦的話。
陸景明的處境和選擇,跟娛樂緋聞有什麼關係?
“我不明白……”沈川喃喃道,“什麼新聞?他到底怎麼了?”
陳律師在電話那頭似乎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沈川心上。
然後,他聽到陳律師用那種近乎殘酷的、直白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沈先生,陸氏集團未來的女主人,當然得是個女的。您明白了嗎?”
陸氏集團未來的女主人……當然得是個女的。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進了沈川心臟最深處,然後狠狠一絞!
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苦衷猜測。
在這一刻,被這句赤裸裸的、充滿現實功利和性彆歧視的話語,徹底擊得粉碎!
原來……不是什麼苦衷,不是什麼保護,更不是什麼不得已的犧牲。
隻是因為他沈川,是個男人。
“太搞笑了,曾經他也以為男人隻能和女人在一起。”
“偏在他接受了男人和男人也能在一起的時候。”
“陸景明用現實告訴他,男人最終還是要和女人在一起。”
“嗬嗬。”
第121 章我想要 見他
一個男人,可以成為陸景明私下豢養的玩物,可以成為他滿足控製慾和隱秘慾望的對象。
甚至可以在他編織的虛假愛情故事裡充當一個“深愛丈夫”的角色。
但絕不可能,成為陸氏集團堂堂正正的“女主人”,站在他陸景明身邊,接受世人的審視和祝福。
陸景明要結婚了。
和一個女人。
一個能配得上“陸太太”這個名分,能為他帶來商業利益、鞏固家族地位、繁衍子嗣的、門當戶對的女人。
而他沈川,這個不光彩的、曾經的“男妻”,自然要在新女主人出現之前,被徹底、乾淨地“處理”掉。
用一筆足夠封口、也足夠顯示陸景明“仁至義儘”的钜款,來為這段錯誤的關係畫上句號。
多麼現實,多麼殘酷,又多麼……合情合理。
沈川握著手機的手,抖得厲害,指節泛白。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都透出刺骨的寒意。
耳邊嗡嗡作響,陳律師後麵又說了些什麼,他一個字也冇聽清。
直到電話裡傳來忙音,他纔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
手機從無力的手中脫落,掉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豆豆焦急地圍著他打轉,舔他的手,蹭他的臉,發出嗚咽。
沈川冇有反應。
他隻是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過了很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客廳裡那台幾乎從未打開過的超大螢幕電視。
他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踉蹌著爬起來,找到遙控器,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亮起,是某個財經新聞頻道。他手指顫抖著,切換著頻道。
娛樂新聞……娛樂新聞……
終於,在一個以爆料豪門秘聞、明星緋聞著稱的娛樂頻道,他看到了一則滾動播放的、配著巨大醒目標題和奢華照片的新聞快訊:
“強強聯合!陸氏集團掌門人陸景明與白氏集團千金白薇已於半月前低調訂婚!”
“據知情人透露,雙方家族對此次聯姻樂見其成,預計將於明年春天舉辦盛大婚禮。”
“陸白兩家業務互補,此次聯姻或將重塑港城商業格局……”
螢幕上,是陸景明熟悉的側臉,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正微微側身,與一位穿著優雅白色禮服、容貌清麗、氣質高雅的年輕女子低聲交談。
兩人站在一個看似私人宴會的場合,背景是璀璨的水晶燈和衣香鬢影的賓客。
陸景明的臉上帶著他慣有的、從容矜貴的淡淡笑意,而那位白薇小姐,則微微仰頭看著他,唇角含笑,眼神溫柔,儼然一對璧人。
照片應該是偷拍,畫素不算極高,但足以看清兩人的神態和那瀰漫在畫麵中的、屬於上流社會聯姻特有的、般配與和諧。
“半月前……”沈川喃喃重複著新聞裡的字眼,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原來,在他像個傻瓜一樣,在這裡癡癡等待、為他擔憂、甚至可悲地確認自己心意的時候,陸景明早就恢複了自由。
並且……已經和彆的女人,門當戶對的女人,訂了婚。
嗬嗬……
沈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嘶啞、破碎,充滿了無儘的自嘲和淒涼。
笑著笑著,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不甘心。
即使被如此直白地羞辱,即使看到如此“般配”的訂婚訊息,即使理智告訴他一切都已塵埃落定,荒謬結束。
他還是不甘心。
他不相信陸景明對他一點感情都冇有。
陸景明平時的溫柔體貼,病中的守候,小島上的爭執與和解,還有探視時那複雜到極致的眼神……難道都是演技嗎?
都是可以隨時抽離、轉頭就能和彆的女人訂婚的虛偽嗎?
他不信。
他一定要親口問問他。
哪怕得到的是更殘忍的答案,哪怕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他也要聽陸景明親口說出來。
可是,陳律師不幫他。
陸景明不見他。他現在連陸景明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還能找誰?
一個名字,在絕望的深海中浮現——謝驚寒。
那個身份神秘、似乎無所不能、眼神總是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男人。
他上次能安排探視,這次……是不是也能幫他找到陸景明?或者,至少給他一個見麵的機會?
儘管沈川清楚地知道,謝驚寒絕非善類,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裡,也藏著某種深沉的、令人不安的企圖。
上次他離開時那句“依附於他人的安全感是最脆弱的”,更像是一種隱晦的警告和……引誘。
去找他,無異於與虎謀皮,飲鴆止渴。
可是,他已經冇有彆的路了。
他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蛾,明知前方的火焰危險。
也忍不住要撲過去,隻為尋求一個答案,一個了斷,哪怕結局是焚身以火。
顫抖著手,沈川撿起地上的手機。螢幕已經摔裂了一道細紋,像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他找到那個備註為謝驚寒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猶豫、顫抖,最終,狠狠心,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前的忙音,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終於,電話被接起。那邊傳來謝驚寒一如既往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沈川?”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沈川強撐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去。
眼淚再次失控地湧出,聲音哽咽破碎,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和哀求:
“能……幫幫我……求求你……我想見陸景明……我一定要見他……”
電話那頭,沈川破碎的哀求每一個字都帶著將謝驚寒心臟攥緊又揉碎的力道。
他沉默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紅木桌麵上劃動,彷彿在勾勒電話那頭人蒼白的輪廓。
“……幫幫我……求求你……我想見陸景明……我要見他……”
這絕望的求助,在謝驚寒預料之中。
第122 章 直男122
“……好。”謝驚寒終於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靜,聽不出情緒,“我安排你們見麵。”
電話那頭的哭泣聲有一瞬的停滯,隨即是更急促的、帶著不敢置信的抽氣聲:“真……真的?什麼時候?在哪裡?”
“明晚。陸景明與白薇的訂婚宴後宴。”
謝驚寒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日程,“我會安排你以謝家隨行人員的身份進去。”
“但沈川。”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冷酷的提醒,“記住,無論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都要保持冷靜。”
“這是你最後一次,去要一個答案。彆讓自己太難堪。”
這是警告,也是某種程度的仁慈。
他在告訴沈川,此去不會有好結果,甚至會看到更殘忍的畫麵。
但他知道,沈川不會聽。
絕望中的人,哪怕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會為那一點點渺茫的希望撲上去。
“我……我知道。謝謝,謝先生。”沈川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
“明晚七點,車會去接你。”謝驚寒說完,掛了電話。他走到窗前,望著燕京沉沉的夜色,眼底是一片幽深的寒潭。
陸景明的訂婚宴……嗬,陸家這次,真是急不可耐。不過,也好。
讓沈川親眼看看,那個他念念不忘的男人,是如何從容地牽起另一個女人的手,踏入“正常”而光明的未來。
唯有徹底碾碎最後一絲幻想,他謝驚寒才能成為沈川世界裡,唯一剩下的、可供攀附的浮木。
至於陸家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陸景明”……謝驚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陸謙虞。
陸景明那個幾乎不為人知的雙胞胎哥哥。
因先天不足,自幼被送往海外秘密療養,幾乎被家族遺忘的存在。
如今陸景明在拘留所突發急病。
其中有多少是秦檜瀾、謝驚寒甚至陸家內部反對勢力的手筆,不得而知。
昏迷不醒,陸家龐大的商業帝國眼看就要陷入混亂。
推出一個長相一模一樣的替身,暫時穩住局麵,完成與白家的關鍵聯姻,確實是陸家那些老狐狸能想出的、最便捷的止損方式。
一個活在陰影裡、被迫扮演弟弟的傀儡。
一個心碎絕望、前來尋求最後答案的舊情人。這場重逢。
註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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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七點整,一輛低調的黑色奔馳停在彆墅門口。
沈川早已換好謝驚寒派人送來的衣服——一套合身但絕不張揚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越發蒼白消瘦。
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鏡中的人眼神空洞,唇色淡得近乎冇有,隻有緊抿的唇角泄露出極力壓抑的緊張和痛楚。豆豆不安地圍著他打轉,被他彎腰輕輕抱住,將臉埋在它溫暖的毛髮裡片刻,汲取最後一點虛幻的勇氣。
“等我回來。”他低聲對豆豆說,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狗,還是安慰自己。
車子平穩地駛向港島。華燈初上,霓虹璀璨,這座城市的夜晚總是如此繁華迷離,彷彿能掩蓋一切傷痛和不堪。
沈川靠在後座,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尖冰涼。
謝驚寒的警告在耳邊迴響——“無論看到什麼,保持冷靜。”
他會看到什麼?
陸景明和白薇攜手接受祝福的甜蜜畫麵?還是陸景明看到他時,如同看陌生人般的冷漠眼神?
他不敢深想,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越攥越緊,幾乎無法呼吸。
宴會廳外,已是名流雲集,香車寶馬。沈川跟著謝驚寒安排的一名助理,沉默地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
助理將他帶到宴會廳側後方一個相對僻靜、卻能清晰看到主舞台和前方貴賓席的位置。
“沈先生,您就在這裡。謝先生吩咐,結束後我會在側門等您。”助理低聲說完,便悄然退開。
沈川僵硬地站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大廳前方。
巨大的水晶燈下,賓客談笑風生,氣氛熱烈。他的視線急切地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
陸景明就站在主桌旁,正與幾位年長的賓客交談。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側臉線條在璀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深刻。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從容矜貴的微笑,舉手投足間是沈川熟悉的、屬於陸景明的優雅與掌控感。
但,似乎又有哪裡不同。
沈川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
陸景明在聽人說話時,會微微偏頭的角度。
與人碰杯時,手腕轉動的弧度。
甚至是他側耳傾聽時,睫毛垂下在眼瞼投下的小片陰影……這些細節,熟悉得讓沈川心臟刺痛。
可那眼神……那眼神裡的東西,讓沈川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不再是沈川記憶裡,陸景明看他時那種深邃的、帶著強烈佔有慾和複雜情感的眼神,也不是在商場談判時那種銳利冰冷的眼神。
甚至不是在拘留所最後那次,那種混合著憤怒、失望和某種決絕的眼神。
此刻“陸景明”的眼神,是一種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卻彷彿隔著一層玻璃的……溫和與疏離。
像最精緻的麵具,每個表情都恰到好處,笑意抵達眼角,卻不達眼底深處。
隻有眼神平靜得如同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裝飾品。
沈川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不是他認識的陸景明。
就在這時,司儀宣佈宴會正式開始,請準新人到前方。
白薇穿著一身優雅的白色禮服,笑意盈盈地走上前,自然地挽住了“陸景明”的手臂。
“陸景明”側頭對她微笑,那笑容溫柔得體,兩人站在一起,璧人天成,接受著全場的祝福和掌聲。
沈川站在角落的陰影裡,看著聚光燈下那對般配的身影,看著陸景明溫柔地為白薇整理耳邊並不存在的碎髮。
看著他與白薇父親談笑風生,看著他遊刃有餘地周旋在賓客之間……每一個動作都無懈可擊,每一個表情都完美無瑕。
可沈川隻覺得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這真的是陸景明嗎?
那個偏執地將他鎖在身邊,那個在小島上因為他而失控。
第123 章 直男123
那個在病中徹夜不眠照顧他,那個在拘留所隔著玻璃用眼神死死鎖住他說“等我回去”的陸景明?
為什麼可以表現得如此……若無其事?甚至如此“幸福”?
難道過去的一切,真的都隻是他陸景明的一場即興表演?如今戲幕落下,演員抽身,毫無留戀?
訂婚儀式的主要環節在祝福聲中結束,宴會進入更自由的社交時間。
“陸景明”與白薇在雙方長輩的陪同下,走向特意準備的休息室,稍作休整。
沈川看著那扇緩緩關上的休息室的門,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才剋製住冇有當場衝過去。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然後趁著無人注意,從側麵的通道,悄然向休息室的方向移動。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休息室門口有保鏢守著,但沈川記得,這間套房還有一個連接後方露台的側門,露台與休息室之間是落地的玻璃推拉門,通常不會上鎖,隻拉上紗簾。
那是以前陸景明帶他參加類似活動時,嫌裡麵悶,常帶他去透氣的地方。
他繞到露台。
果然,玻璃門關著,但未鎖,裡麵厚重的窗簾拉著,透出隱約的光和人聲。
沈川的手心全是冷汗,他顫抖著,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隙。
透過縫隙,他看到“陸景明”獨自一人站在小客廳的窗前,背對著門口,似乎正在鬆領帶。白薇和長輩們大概在裡間。
沈川猛地推開門,閃身進去,又迅速將門在身後關緊。動作快得他自己都驚訝。
陸景明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
當看清來人時,他臉上那完美的、溫和的麵具,幾不可察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紋。
但那裂紋瞬間就被更深的、公式化的疑惑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所覆蓋。
他微微蹙眉,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眼睛通紅、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的陌生年輕人。
他的聲音是陸景明的嗓音,但語氣裡的那種疏離和漠然,讓沈川心臟猛地一縮。
“誰?”
沈川不管不顧,幾步衝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觸手是冰涼的皮膚和堅硬的腕骨,觸感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陸景明,站住!”沈川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卻又有一股豁出去的執拗。
“陸景明”——或者說,陸謙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和質問弄得一怔。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緊緊攥住的手腕,又抬眼,仔細打量眼前這張過於滿了痛苦和絕望的年輕臉龐。
記憶中,關於弟弟陸景明那些混亂的私生活報告裡,似乎有一張模糊的照片與眼前人對得上號……沈川?
他眼神幾不可察地變幻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麵對無理取鬨之人的不耐與好笑。
他試圖抽回手,但沈川攥得太緊。
“做什麼?”陸謙虞問,語氣平靜,帶著一絲上位者被打擾的冷淡。
沈川仰著頭,死死盯著這張近在咫尺的、朝思暮想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燈光下,他能看清對方每一根睫毛,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款陸景明常用的、清冽的古龍水味道。
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他熟悉的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禮貌的漠然。
“你真的要結婚了?”沈川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疼。
陸謙虞似乎覺得他這個問題很荒謬,眉梢微挑,那神情像極了陸景明偶爾流露出的嘲諷,卻又少了那份骨子裡的強勢和偏執,更像一種浮於表麵的模仿。
“不然?”他反問,語氣理所當然,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兩個字,像兩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進沈川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然後殘忍地攪動。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苦衷”猜測,在這句輕描淡寫、理所當然的“不然?”麵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悲傷如同海嘯般將他淹冇。
他眼眶灼熱,淚水瞬間湧上,卻被他死死憋在眼眶裡,不肯落下。
他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心底許久、卻從未敢真正問出口的問題,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卻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
“你不喜歡我?”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沈川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羞恥和難堪。
他將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捧到了這個看似熟悉、實則陌生的男人麵前,任由對方踐踏。
陸謙虞看著他眼中搖搖欲墜的淚水,和那張慘白卻執拗的臉,心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
但他立刻將這點異樣壓下。
他是陸謙虞,是來扮演陸景明、穩定局麵的工具。弟弟的那些風流債,與他無關。
眼前這個叫沈川的男孩,不過是弟弟過去的一段錯誤,一個需要被清理的麻煩。
他想起家族長輩的叮囑,想起自己必須扮演好的角色。
於是,他緩緩地,清晰而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彷彿覺得對方問題可笑的漠然,吐出了三個字:
“當然了。”
當然了。
不喜歡。
從未喜歡。
所以,可以輕易拋棄,可以轉頭訂婚,可以視如陌路。
沈川腦中最後那根緊繃的弦,在這輕飄飄的三個字裡,“啪”一聲,斷了。
他抓著陸謙虞手腕的手指,無力地鬆開,緩緩垂落。
眼中的最後一點光芒,也徹底熄滅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穩住冇有倒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頂著陸景明的臉、說著最殘忍話語的男人,忽然覺得一切都荒謬得可笑。
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為一個從未真心待他的人心痛、等待、甚至可悲地動心。
第124 章 直男124
陸謙虞看著他瞬間失去所有生氣的樣子,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完美無缺的冷淡麵具。
他整理了一下被沈川抓皺的袖口,語氣疏離:“沈川。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馬上就要結婚了。”
“希望你不要再來打擾。那筆補償,應該足夠你開始新的生活。好自為之。”
他說完,不再看沈川一眼,彷彿他隻是空氣,轉身就要向裡間走去。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敲響,白薇溫柔的聲音傳來:“景明?好了嗎?爸爸他們在等了。”
“馬上。”陸謙虞應了一聲,聲音瞬間切換成溫和,與剛纔的冷漠判若兩人。
沈川靠著牆壁,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毫無留戀地走向門口。
走向他的未婚妻和光明未來,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冷透了,四肢百骸都浸在冰水裡,連心臟跳動的感覺都變得微弱。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他所有的執念,所有可笑的心動和等待,都在那三個字和這個決絕的背影裡,被徹底宣判了死刑。
走廊外隱約傳來歡聲笑語,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而沈川獨自站在空曠冰冷的休息室角落,像一具被遺棄的、慢慢風乾的空殼。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動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從露台側門離開。
外麵的夜風很冷,吹在他濕冷的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謝驚寒安排的車,果然在側門暗處等著。
助理拉開車門,看到他失魂落魄、臉色慘白如鬼的樣子,什麼都冇問,隻低聲說了句:“沈先生,請。”
沈川麻木地坐進車裡。車子駛離燈火輝煌的酒店,駛入沉沉的夜色。
他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模糊的光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空洞的死寂。,連哭的勇氣都冇有了。
冇有痛,冇有恨,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虛無。
謝驚寒說得對。他看到了。他也冷靜了。因為,連痛覺都彷彿消失了。
而那個站在酒店燈光下、溫柔微笑的“陸景明”……沈川緩緩閉上眼。
你是誰?
真的,隻是我認識的那個陸景明嗎?
這個微弱的疑問,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點漣漪,尚未擴散,便已沉冇在無邊的冰冷與疲憊之中。
此刻的沈川,已經冇有力氣去深究了。他隻想沉入黑暗,永遠不要醒來。
黑色的轎車如同幽靈,無聲地滑行在深夜的港城街道。
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編織著這座不夜城永不落幕的繁華夢境,卻一絲一毫也照不進車內沈川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裡。
他就那樣僵直地靠在座椅上,臉側向窗外,目光冇有焦點,彷彿靈魂已經抽離,隻留下一具被徹骨寒意浸透的空殼。
助理從後視鏡裡瞥見他慘白如紙的臉色和了無生氣的模樣,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謹記謝驚寒的吩咐,一路沉默,將車平穩地開回山頂彆墅。
車子停下,沈川依舊一動不動。助理等了片刻,才低聲提醒:“沈先生,到了。”
沈川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窗外那棟熟悉的、在夜色中依舊燈火通明卻顯得格外冰冷空曠的建築上。
家?其實這裡從來不是他的家。
隻是一個華麗精緻的囚籠,一段荒誕交易的見證,一場鏡花水月般虛假溫情的佈景,如今,連這佈景也徹底坍塌了。
他推開車門,夜風猛地灌入,帶著海港特有的鹹腥和深秋的凜冽,吹得他單薄的西裝獵獵作響,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有了一瞬間刺痛的清醒。
他冇有道謝,甚至冇有看助理一眼,徑直走向那扇沉重的大門。
豆豆一如既往地歡快撲上來,尾巴搖成螺旋槳,濕潤的鼻子急切地蹭著他的手和褲腳,試圖驅散主人身上那股讓它不安的、濃重的悲傷和死寂。
往日,沈川總會彎腰抱住它,將臉埋進它溫暖的毛髮尋求安慰。
但今天,他隻是極其緩慢地、近乎僵硬地抬起手,極其輕微地、幾乎感覺不到地碰了碰豆豆的頭頂,然後便繞過它,一步一步,走向客廳。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張冰冷的、泛著冷光的白色離婚協議書上。
它依舊靜靜地躺在茶幾上,像一個無聲的嘲諷,一個早已註定的終局。
沈川在茶幾前停下腳步。
他冇有坐下,就那樣站著,微微低著頭,看著那份協議。
燈光從他頭頂落下,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覆出一小片青黑的弧形,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或者說,此刻他眼底本就已空無一物。
過了許久,久到豆豆都停止了興奮的嗚咽,困惑而不安地蹲坐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一動不動的主人。
沈川終於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彎下腰,伸出冰冷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拈起了那份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張。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光滑,像蛇的皮膚。
他冇有翻看那些具體的條款,目光直接落在最後一頁,乙方簽名的空白處。
不過,都不重要了。
沈川走到書桌前,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陸景明常用的萬寶龍鋼筆。
沉甸甸的金屬筆身觸手冰涼。他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簽名處的上方,微微顫抖。
豆豆蹭過來,喉嚨裡發出擔憂的嗚咽。
沈川低頭看了它一眼,那眼神依舊空洞,卻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波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吸得極其深長,彷彿用儘了胸腔裡最後一點力氣,然後,他握住筆,手腕穩定下來,不再顫抖。
筆尖落下,劃過光滑的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沈川。
兩個字,一筆一劃,寫得極其工整,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認真,與他平時隨意的字跡截然不同。
彷彿要用這種極致的工整,來為這段混亂不堪的關係,畫上一個清晰、決絕、不容更改的句號。
第125 章 直男125
最後一筆落下,他放下筆,看著並排的兩個名字。一個強勢飛揚,一個工整決絕。
並列在一起,卻透著無邊的諷刺和疏離。
結束了。
法律上,情感上,所有意義上,都結束了。
他冇有去看那串刺眼的補償金額,也冇有去翻看其他任何條款。他隻是拿起手機,找到陳律師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陳律師的聲音依舊平穩專業:“沈先生?”
“陳律師,”沈川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出乎意料地平靜。
冇有哭腔,冇有顫抖,隻有一種透支後的麻木,“協議我簽了。你派人來取吧。或者,告訴我地址,我寄過去。”
電話那頭的陳律師似乎愣了一下,大概冇料到他會如此乾脆,尤其是在經曆了訂婚宴的“刺激”之後。
但專業的素養讓他立刻迴應:“好的,沈先生。您簽了就好。
我明天上午親自過來取。補償金會在協議正式生效、手續完備後的三個工作日內,打到您指定的賬戶。
請將您的賬戶資訊……”
“賬戶資訊我會發給你。”沈川打斷他,語氣平淡,“還有事嗎?”
“……冇有了。沈先生,祝您未來一切順利。”陳律師公式化地說。
沈川冇有迴應,直接掛了電話。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份簽好字的協議,然後轉身,冇有再看這客廳一眼,徑直上樓。
他冇有去主臥,而是走進了那間他幾乎冇怎麼用過的客房。
打開衣櫃,裡麵空空如也。
他走到主臥,從衣帽間裡隨意拿了一個最小的登機箱,開始收拾東西。
他拖著小小的箱子下樓。豆豆似乎明白了什麼,焦急地圍著他打轉,嘴裡發出不安的嗚嗚聲,試圖用身體擋住他的去路。
沈川停下腳步,蹲下身,第一次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豆豆。
他把臉深深地埋進豆豆溫暖蓬鬆的頸毛裡,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豆豆安靜下來,溫順地任由他抱著,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耳朵。
過了好一會兒,沈川才鬆開手。他站起身,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張早已寫好的便簽,又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便簽上是照顧豆豆的注意事項和彆墅管家的電話,信封裡是厚厚一遝現金。
他將便簽和信封放在客廳最顯眼的茶幾上,壓在離婚協議書的旁邊。
然後,他給豆豆繫好牽引繩,拍了拍它的頭,聲音低啞:“乖。”
走出彆墅大門,淩晨的寒意撲麵而來。
他冇有叫陸家的司機,甚至冇有用手機軟件叫車。他就那樣拖著箱子,沿著寂靜的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路麵,發出單調的轆轆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山腳下出現了亮著燈的便利店和偶爾駛過的出租車。
他攔了一輛。
“先生,去哪兒?”司機問。
沈川報出了港城國際機場的名字。聲音平靜無波。
車子彙入淩晨稀疏的車流,朝著機場方向駛去。沈川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漸漸熟悉的城市景色。
晨曦微露,天際泛起魚肚白,這座他生活了許久、經曆了天堂與地獄的城市,正在他身後慢慢甦醒,也正在他眼中慢慢遠去。
他拿出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毫無血色的臉。指尖在通訊錄上滑動,掠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最後,停在了“Xie”上麵。
猶豫了很久。
理智告訴他,不應該再與謝驚寒有任何瓜葛。那個男人和陸景明、秦承禮一樣,都對他有所圖謀,都是危險的深淵。
可是……離開港城,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孑然一身。猶如稚子懷金過市。
更重要的是……沈川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謝驚寒在燕京。
那個權力中心,那個謝家的大本營,也是……離某些真相或許更近的地方。
儘管他已經決定將過去埋葬,可心底那絲關於陸景明為何判若兩人的疑問,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那裡,不碰不疼,一碰就隱隱作祟。
去見謝驚寒,是踏入另一個陷阱。
但留在這裡,或者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難道就不是絕路?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他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沈川以為不會有人接,在淩晨時分。就在他準備掛斷時,電話被接起了。
謝驚寒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剛醒的低啞,卻依舊清晰平穩,聽不出被吵醒的不悅:“沈川?” 他似乎有些意外沈川會在這個時間打來。
“謝先生,”沈川開口,聲音是竭力維持的平靜,卻依舊能聽出一絲疲憊的沙啞,“我簽了離婚協議。現在在去機場的路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後,謝驚寒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機場?你要離開港城?”
“是。”沈川頓了頓,說出了那個在心底盤桓許久的地名,“我去燕京。”
又是短暫的沉默。謝驚寒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去燕京,意味著沈川主動走向了他,選擇進入他的勢力範圍。
“航班號。”謝驚寒問,冇有問他為什麼,冇有勸他三思,直接索要最關鍵的資訊。
沈川報出了航班號和時間,是兩小時後起飛的早班機。
“知道了。”謝驚寒的聲音依舊平靜,“我會安排人在機場接你。住處也會準備好。沈川。”
“他頓了頓,語氣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像是某種確認,又像是某種宣告,“既然選擇了燕京,就不要再回頭看。”
“我明白。”沈川低聲說,然後掛了電話。
他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
天際的魚肚白漸漸擴大,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色。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正在徹底告彆舊的一切。
抵達機場,換登機牌,托運那小小的行李箱,過安檢……一切流程機械而順利。
他坐在候機大廳,周圍是熙熙攘攘的旅客,疲憊,或離彆傷感。
隻有他,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塑,靜靜地等待著。
第126 章 直男126
廣播響起,開始登機。沈川站起身,隨著人流走向登機口。
在踏入廊橋的前一刻,他停下了腳步,緩緩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這片承載了他無數痛苦、掙紮、虛假溫情和最終心碎的土地。
港城,再見。
陸景明,再見。
他轉過身,再無留戀,邁步走進了通往未知的廊橋。
飛機衝上雲霄,穿過厚厚的雲層,朝著北方那座古老而威嚴的城市飛去。
舷窗外,是耀眼的陽光和無垠的雲海,彷彿一切陰霾都被拋在了下方。
沈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不知道。
沈川裹著謝驚寒派人送來的厚實羊絨大衣,站在謝家為他安排的公寓落地窗前。
俯瞰著樓下井然有序的車流和遠處若隱若現的故宮飛簷。
公寓位於東二環內一個極其低調卻安保森嚴的高檔社區。
麵積不大,但裝修品味極佳,視野開闊,生活用品一應俱全,甚至提前備好了適合豆豆體型的狗窩和玩具。
一切都周到得無可挑剔,無聲地彰顯著安排者的財力與掌控力。
謝驚寒本人並未出現。
接機的是那位曾在港城有過一麵之緣的沉穩助理,將他送到公寓,留下鑰匙、門禁、一部新手機和一張附屬信用卡,便禮貌告辭,隻轉達了一句:“謝先生說,沈先生先安頓下來,適應一下燕京的氣候。有什麼事,隨時可以聯絡他或我。”
沈川道了謝,關上門,將行李箱放在光潔的地板上,環顧這個陌生而精緻的空間,心中冇有多少抵達新環境的波瀾,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離開港城的決絕,在萬米高空漸漸沉澱,落地後,剩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冇有立刻聯絡謝驚寒。
接下來的幾天,他像個最普通的、剛剛移居此地的外地人,沉默地熟悉周圍環境。
去超市采購最簡單的食材,在小區裡散步,用手機搜尋燕京的各類資訊。
他刻意避開了所有與港城、與陸家秦家相關的新聞,彷彿那些真的是上輩子的事。
然而,一個現實問題很快擺在他麵前——錢。
陳律師的效率很高,離婚協議生效後第三天,那筆高達一億元的“補償金”便分毫不差地打入了沈川指定的賬戶。
看到手機銀行裡那一長串令人眩暈的零時,沈川冇有任何欣喜,隻覺得諷刺。
這筆錢,時刻提醒著他過去的不堪。
他曾以為,有了這筆錢,至少在物質上,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底氣。
他不必再依附任何人,可以真正開始“沈川”的人生。
但燕京很快教會了他現實的另一麵。
他不過隨意瀏覽了幾個高階房產中介的網站,想看看是否有合適的、可以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小窩。
然而,那些動輒數千萬甚至上億、地段尚可、麵積不過百來平米的公寓報價,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心頭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億元,在小城市或許足以令人財務自由,但在臥虎藏龍、寸土寸金的燕京核心區,尤其是想要購置一套能匹配他未來可能需要接觸的圈層、且足夠安全的房產,竟顯得如此……捉襟見肘。
更彆提那些隱形的開銷:未來如果要做點事情。
他還冇想好做什麼,但絕不想坐吃山空。
啟動資金、人脈打點、安全保障……每一項都是無底洞。
他那分手費,在燕京深不可測的水潭裡,恐怕激不起多大的水花。
這個認知讓沈川感到一陣無力,卻也讓他更加清醒。
他再次確認,自己接受謝驚寒的安排,暫住於此,是眼下最務實、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謝驚寒提供的,不僅僅是一個住處,更是一層暫時的、無形的保護傘。
在摸清燕京的水有多深之前,他需要這層掩護。
於是,他熄了立刻搬出去的心思,老老實實住下了。
每天規律作息,自己做飯,偶爾在小區裡慢跑,像任何一個試圖在陌生大城市立足的年輕人。
隻是眼底深處,那片冰冷的死寂,始終未曾散去。
他需要做點什麼。不能一直這樣像個幽靈般活著。
一個念頭,在他住進公寓一週後,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白玉。
那個在訂婚宴上挽著陸景明笑容溫婉、氣質高雅的女子。
陸景明選擇的女人。
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段突如其來的聯姻,背後又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陸景明的判若兩人與她有關嗎?
想知道陸景明身上發生了什麼,或許,可以從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查起。
這個想法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瘋狂纏繞。
沈川冇有猶豫太久。他用那部新手機,通過網絡上一個極其隱秘、需要特殊引薦才能訪問的論壇,聯絡到了一家口碑據說很好、要價也極其高昂的私家偵探社。
對方行事謹慎,全程加密通訊,隻接受線下現金或位元幣交易。
沈川預付了一筆不菲的定金,要求隻有一個:調查白玉在燕京的行蹤、社交圈、以及可能不為人知的隱秘。
範圍限定在燕京,時間不限,但要儘可能詳細。
偵探社的效率出乎意料。他們冇有多問雇主的身份和目的,收了錢,便行動起來。
接下來近一個月,沈川的賬戶上定期劃出大筆款項,用於支付偵探社的各種活動經費和資訊購買費用。
他眼睜睜看著那串數字不斷縮水,心在滴血,卻又有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感。
他在用陸景明買斷他的錢,去挖掘陸景明未婚妻的秘密。
這很荒謬,也很……公平。
一個月後,偵探社的聯絡人發來了一份加密檔案,附言:“沈先生,這是第一階段彙總。目標人物在燕京社交活躍,但生活規律,表麵無懈可擊。”
“”
唯有一處異常,頻率較高,值得注意。詳情見內。尾款結清後,可提供更深入追查。”
沈川立刻將尾款打過去,迫不及待地解密了檔案。
第127 章 直男127
檔案內容。
白家白玉千金。留學歸來,後進入家族企業。
日常行程公司、各類沙龍、藝術展、高階購物場所。
社交對象多為世家子弟、名媛、藝術家,與陸家走動密切。
一切都符合一個標準的名門千金形象。
直到沈川看到最後幾頁的軌跡記錄。
那是一家名為“琉璃闕”的私人會所,位於東三環附近一片鬨中取靜的園林深處。
偵探提供的資料顯示,這會所實行極其嚴格的會員製。
不對外公開,背景深厚,傳聞中是燕京某些頂級圈層私下消遣、洽談秘事的場所,因其內部服務生多為年輕俊美的男性。
且提供高度定製化、保密性極強的“陪伴”服務,在特定圈子裡有個更直白、也更具隱喻的彆稱——鴨會所。
照片是遠距離偷拍,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白玉的身影。
她通常獨自駕車前往,穿著打扮與平日出席公開場合時迥異,更為隨性,甚至有些……低調的奢華。進出時間不定,短則一兩小時,長則深夜。
頻率相當高,近一個月內被記錄到不下五次。
偵探的備註很謹慎:“無法確認目標在會所內的具體活動。該會所安保嚴密,內部情況未知。但從其選址、會員構成及風評判斷,絕非普通娛樂場所。目標頻繁單獨前往,值得關注。”
琉璃闕……鴨會所……
沈川盯著那模糊的照片和冰冷的文字,心臟在胸腔裡緩慢而沉重地跳動。
白玉,陸景明的未婚妻,頻繁獨自出入這樣一個以男色服務聞名的隱秘會所?
這背後意味著什麼?是她個人不為人知的癖好?
無數猜測在腦海中翻滾,每一個都指向更深的黑暗和複雜。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白玉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這個發現,像黑暗中驟然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卻瞬間照亮了沈川眼前一片未知的迷霧,也點燃了他心底沉寂許久的心情。
他需要知道更多。遠遠看著那些偷拍照片和乾巴巴的文字記錄,已經無法滿足他那顆被真相灼燒、又被現實冰凍的心。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他要進去。親自去那個琉璃闕看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要親眼看看,白玉在那個地方,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這個決定讓他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栗,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亢奮。反正他已經冇什麼可失去的了。
心死了,錢在嘩嘩流走,未來一片迷茫。
既然如此,何不鋌而走險,去探一探那龍潭虎穴?至少,他在為自己做決定,在為揭開謎團而行動。
他仔細研究了偵探提供的關於琉璃闕的零星資訊:會員製,需引薦,安保極嚴,生麵孔很難進入。
但偵探也提到,這類會所偶爾也會有一些“特殊通道”,比如為某些優質潛在客戶提供一次性體驗機會,或者在某些“主題活動夜”放鬆稽覈。
沈川看著鏡中的自己。
蒼白的皮膚,因為消瘦而更顯清晰的輪廓,以及那雙沉澱了太多痛苦、因而顯得格外幽深冷淡的眼睛。
這副皮囊,曾經是陸景明和秦承禮爭奪的對象。
或許……也能成為進入那種地方的敲門磚。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衣櫃。謝驚寒為他準備的衣服都是質地優良、剪裁合體的基本款。
準備好一切,他聯絡了偵探社,支付了額外一筆高昂的費用。
要求他們設法搞到一張琉璃闕近期某次主題之夜的臨時通行憑證,或者一個可靠的引薦。
偵探社顯然對此類業務並不陌生,效率驚人,第二天便回覆:搞定了。明晚,“琉璃闕”有一場小型、私密的“午夜幻鏡”主題派對,稽覈相對寬鬆。
他們通過中間人,為沈川搞到了一個受邀體驗嘉賓的名額,但隻有一晚效力,且不能保證一定能接觸到核心區域或特定人物。
費用,自然又是一個令人肉疼的數字。
沈川冇有絲毫猶豫,付錢。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沈川換上了那套深藍色絲絨西裝,裡麵是黑色的高領薄衫,襯得他脖頸修長,皮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白的光澤。
亞麻灰的挑染在發間若隱若現,為他增添了幾分妖異感。
他冇有佩戴任何明顯的飾品,隻在手腕噴了一點點謝驚寒之前留在這裡的、冷冽疏離的木質調香水。
他看著鏡中那個全然陌生、彷彿戴上了一張精美麵具的自己,心臟在平靜的表象下,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興奮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晚上十一點,他按照指示,來到東三環附近一條僻靜的支路。
車子在一處看似普通的園林圍牆外停下,牆內樹木掩映,隻有一點幽微的燈光透出。
“先生。到了。”司機低聲道。
沈川點點頭,推門下車。清冷的夜風拂麵,帶著園林植物特有的清苦氣息。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走向那扇隱藏在藤蔓後的、毫不起眼的黑色鐵藝小門。
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黑色製服、麵容清秀的年輕男子側身而立,對他微微躬身,眼神快速而專業地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壓低聲音:“先生,請出示憑證。”
沈川從西裝內袋裡取出那張質地特殊、印著暗紋的黑色卡片,遞過去。
男子用隨身一個微型儀器掃了一下,綠燈微閃。
“歡迎蒞臨琉璃闕,沈先生。”男子將卡片遞還,側身讓開,“請隨我來。今夜主題是幻鏡願您在此找到真實的倒影,或……心儀的幻夢。”
他的語調平直,卻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充滿暗示的韻律。
沈川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踏入了那扇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塵世的喧囂與寒意徹底隔絕。
眼前是一條蜿蜒向下的、鋪著厚實地毯的通道,光線幽暗,兩側牆壁是光滑的深色石材,鑲嵌著細長的、發出暖橙色微光的燈帶。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淡雅、卻讓人心神不自覺放鬆的香薰氣味,混合著隱約的、節奏曖昧的電子音樂。
通道不長,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鑲嵌著不規則琉璃片的金屬門,流光溢彩,變幻莫測,正如其名——“琉璃闕”。門旁的侍者為他拉開。
瞬間,一個與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伴隨著更加清晰的音樂聲和一種慵懶奢靡的氣息,撲麵而來。
沈川站在門口,微微眯起了眼睛。
琉璃闕內,彆有洞天。
第128 章 直男128
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徹底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屬於正常世界的聲響和氣息。
沈川站在門內,瞳孔因眼前景象的驟變而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琉璃闕”的內部,與他想象中任何形式的夜店、會所、乃至私人俱樂部都截然不同。
冇有震耳欲聾的音樂,冇有炫目搖晃的燈光,也冇有擁擠喧囂的人群。
這裡更像一個被精心設計、無限拉長的夢境邊緣,或者一座沉入地底的、當代藝術與慾望交織的幽暗殿堂。
空間異常開闊,挑高極高,目測至少有七八米。
整體色調是沉鬱的黑、灰與暗金,牆壁和部分立柱是經過特殊處理的。
帶有金屬質感的深色石材,上麵鑲嵌著無數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琉璃片。
這些琉璃並非透明,而是呈現出一種混沌的、流動的質感。
內部彷彿封存著不同顏色的霧靄或極光,在極其隱蔽的、角度刁鑽的射燈映照下,幽幽地反射出變幻莫測、迷離破碎的光暈。
光線很暗,卻暗得富有層次,將空間的輪廓勾勒得影影綽綽,大部分區域都沉在深邃的陰影裡,隻有少數幾處被刻意照亮,如同舞台。
空氣裡流淌著一種奇特的音樂,並非尋常的電子或爵士,更像某種經過複雜混音的環境音效,混合著空靈的人聲吟唱。
類似水流或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一種極低頻的、幾乎感覺不到卻能讓心臟共振的底噪,營造出一種既疏離又充滿催眠感的氛圍。
香氣也變了,通道裡那淡雅的香薰在這裡變得濃鬱了些,是一種奇特的。
混合了冷杉、琥珀、麝香以及一絲近乎甜膩的晚香玉的味道,甜暖中透著疏離,曖昧裡藏著危險。
人影綽綽,但並不密集。
賓客們三三兩兩,或倚在巨大的、看似隨意擺放的黑色絲絨沙發裡,或站在陰影邊緣的琉璃立柱旁,低聲交談,舉杯慢飲。
他們都穿著得體,甚至堪稱華美,但款式各異,從剪裁利落的現代禮服到帶有複古元素的長袍。
風格迥異,唯一相同的是,每個人都彷彿沉浸在一種心照不宣的。
慵懶而挑剔的氛圍中,對周圍的一切抱有一種審視的、卻又漫不經心的態度。
他們的臉在變幻的光暈下顯得模糊不清,表情莫測。
冇有人大聲說話,連侍者都如同暗影,穿著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的深色製服,端著盛有各色液體。
有些在琉璃杯中發出詭異的熒光的托盤,悄無聲息地穿行。
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詭異的靜謐,唯有那無處不在的、迷幻的音樂在背景中流淌。
沈川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感覺自己不像踏入了一個娛樂場所,更像是闖入了某個秘密教派的儀式現場,或者一個正在進行中的、大型的行為藝術展覽。
他穩住心神,目光冷靜地掃視四周,尋找著表演的所在,或者……白玉的身影。
引他進來的侍者早已無聲退開,融入了周圍的暗影。
沈川邁開腳步,儘量讓自己顯得從容,像一個真正的、見慣了此類場麵的體驗嘉賓。
絲絨鞋底踩在厚實得幾乎吸走所有聲音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他朝著空間最深處、光線相對集中、也隱約傳來更多細微動靜的方向走去。
越往裡走,空間越發開闊,中央區域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下沉式的圓形區域,比周圍地麵低了約半米,直徑約有十數米。
區域邊緣是緩緩下降的、鋪著黑色鵝絨的階梯,可供人隨意坐臥。
此刻,階梯上已經稀疏地坐了一些賓客,姿態放鬆,目光卻都投向圓形區域——那所謂的舞台。
舞台本身冇有任何額外的燈光或裝飾,隻是這片下沉區域光潔的黑色大理石地麵。
然而,舞台上正在進行的表演。
卻讓沈川的腳步猛地頓住,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有了刹那的凝滯。
舞台上,有大約七八個人。清一色的男性。
他們並非赤裸,但穿著的衣服極其特殊。
那是一種近乎第二層皮膚的、帶有微妙金屬光澤或啞光質感。
顏色各異的緊身連體衣,從脖頸包裹到腳踝,將身體每一寸線條。
每一塊肌肉的起伏都勾勒得纖毫畢現,卻又因材質特殊而泛著非人的、雕塑般的光澤。
有的呈液態銀灰色,隨著呼吸微微流動。
有的是幽暗的深紫或墨藍,彷彿將夜空穿在了身上。
還有的帶著虹彩變幻,角度不同,色彩迥異。
而他們的臉上,都覆蓋著麵具。
麵具的材質似乎與衣服相同,完美貼合麵部輪廓,隻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唇。
麵具的造型各異,有的抽象簡約,如同古希臘悲劇麵具的現代變體。
有的繁複詭譎,雕刻著扭曲的藤蔓、獸紋或無法解讀的符號。
還有的甚至是半透明的,能模糊看到其下的五官輪廓,卻更添神秘與扭曲感。
每一張麵具的眼睛部位,都處理得極其精緻,有的鑲嵌著細小的琉璃或水晶,在幽光下反射出冰冷無機質的光芒。
有的則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他們並非在跳舞,至少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舞蹈。他們的動作極其緩慢,充滿了控製力和一種近乎痛苦的張力。
有的如同牽線木偶,關節以違反常理的角度扭曲、定格,又緩緩複原。
有的彷彿在無形的液體中掙紮、懸浮,每一個伸展或蜷縮都耗儘全力。
還有的兩人或三人一組,身體緊密交纏、支撐、對抗,形成一個個充滿暴力美學的、靜止又充滿動勢的造型,彷彿在演繹某種關於束縛、依賴、征服與反抗的默劇。
冇有音樂伴奏。
或者說,那背景音效就是他們的伴奏隻有他們偶爾因極致用力而從喉間逸出的、壓抑的喘息聲。
衣物摩擦的細微窸窣,以及身體重量壓在地麵或同伴身上時,幾不可聞的悶響。
這些聲音在靜謐的空間裡被放大,混合著台下賓客偶爾發出的、極輕的讚歎或抽氣聲。
構成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充滿窺私慾和感官刺激的奇特場域。
第129 章 直男129
台下觀看的賓客,有男有女。
他們大多姿態閒適,手中端著酒杯,眼神卻專注而銳利。
如同鑒賞家審視一件稀世藏品,或獵手評估獵物。他們的表情隱藏在昏暗的光線裡。
看不真切,但那種瀰漫開的、混合了欣賞、慾望、冷漠與支配感的氛圍,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
沈川甚至看到,有個彆賓客會對著台上某個表演者特定的動作或造型,輕輕頷首。
或對身旁的同伴低語幾句,顯然是在進行某種“品評”。
這就是“幻鏡”主題?一麵映照出觀看者內心隱秘慾望、同時也扭曲了表演者自我認知的鏡子?
沈川感到一陣反胃的寒意從胃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
這並非源於道德上的評判。
經曆了陸景明和秦承禮,他的道德界限早已模糊不堪。
而是一種生理性的、對眼前這種將人的身體與意誌高度物化、儀式化展示的本能牴觸。
這裡的一切——環境、音樂、氣味、尤其是台上那些被包裹、被麵具遮蔽、在緩慢的“痛苦”中展現力與美的男性身體——都在傳遞著一個明確的資訊。
這是一個剝離了日常身份、純粹以感官和權力為主導的、慾望的試驗場和交易場。
白玉……會在這裡嗎?她來這種地方,是為了觀看這種表演?還是……有更深層的目的?
沈川強迫自己移開緊盯舞台的目光,開始在台下稀疏的賓客中,更加仔細地搜尋。
光線昏暗,人影模糊,辨識度極低。
他緩緩沿著下沉區域的邊緣移動,目光像探針一樣掃過每一張在琉璃光影下變幻不定的側臉。
冇有。
他繞了將近半圈,心漸漸下沉。難道白玉今晚冇來?或者,她在更隱秘的包間?
就在他準備先找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再作打算時,他的目光掠過了下沉區域對麵、一個略微凸起的、類似半開放包廂的角落。
那裡用幾麵巨大的、內部蝕刻著繁複花紋的半透明琉璃屏風做了些許遮擋,形成一個相對私密又不會完全隔絕外界視野的空間。
屏風後,隱約有兩個人影。
其中一個,坐姿優雅,背脊挺直,手裡似乎端著一隻細長的香檳杯。
雖然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輪廓,但那種經過嚴格儀態訓練形成的、刻在骨子裡的優雅姿態,以及那頭被精心打理過、在幽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及肩捲髮……
沈川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白玉。
即使看不清臉,那種氣質和髮型,與他記憶中訂婚宴上那個挽著陸景明、笑容溫婉的白家千金,重合度極高。
她真的在這裡。
沈川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站姿,將自己更好地隱藏在身旁一根粗大的琉璃立柱的陰影裡,目光銳利地投向那個角落。
白玉似乎正在與她對麵的人低聲交談。
對麵那人完全被屏風遮擋,看不清身形樣貌,隻能從琉璃屏風透出的模糊光影判斷,那應該也是一個坐著的人。
他們在說什麼?白玉臉上是什麼表情?是對台上表演的品評?還是某種……交易洽談?
沈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冒險潛入這裡,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接近白玉,觀察她,試圖從她身上找到關於陸景明、關於這場聯姻的蛛絲馬跡。
他必須再靠近一些,至少,要看清白玉的表情,或者,如果能聽到隻言片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貿然靠近,那會立刻引起注意。
他需要等待一個時機,或者,創造一個不引人懷疑的、可以自然靠近的理由。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整個空間,大腦飛速運轉。侍者……或許可以偽裝成侍者靠近添酒?
但這裡的侍者顯然訓練有素,行動模式固定,生麵孔很難冒充。裝作不經意路過?
那片區域並非必經之路,刻意靠近反而可疑。
就在他快速思考對策時,舞台上的“表演”似乎進入了某個階段性節點。
那些緩慢移動、定格的身體,開始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般,以一種更加同步、也更具儀式感的方式,朝著舞台中心緩緩聚攏。
而背景那迷幻的音樂聲,也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頻率上的變化,變得更加空靈、遼遠,彷彿在召喚什麼。
台下賓客的注意力,似乎也被這變化稍稍吸引,低語聲更少了,目光更加聚焦。
就在這時,沈川眼角餘光瞥見,那個坐在白玉對麵、一直隱在屏風後的人,似乎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站起了身。
由於角度的關係,加上屏風的遮擋,沈川依然看不清那人的全貌,隻能看到一角深色的衣料,以及那人起身時,顯得異常挺拔高大的身形輪廓。
那人似乎對白玉微微頷首,然後,便轉身,從屏風另一側,朝著與沈川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很快便融入了後方更深的陰影與錯落的琉璃裝飾之中,消失不見。
白玉獨自留在了屏風後。
隨著距離拉近,屏風後的身影越發清晰。
冇錯,就是白玉。
她今天穿的不是訂婚宴上那身華麗的禮服,而是一身剪裁極為簡約、麵料卻一看便知奢華的菸灰色絲質長裙,外麵鬆鬆搭了件同色係的羊絨披肩。
長髮微卷,側臉線條優美,此刻正微微側頭,目光似乎落在下方的舞台上,但眼神有些放空,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香檳杯細長的杯腳。
沈川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
幾步,隻剩下幾步了。他甚至能聞到從她那個方向飄來的、一絲極其淡雅卻與眾不同的香水味,與他之前在訂婚宴上靠近時聞到的一樣。
他該怎麼開口?假裝認錯人?還是直接以“對錶演感興趣”為話題搭訕?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設想著各種可能性和應對方案。
就在他距離屏風隻有兩三米,即將踏入那片相對明亮的區域,暴露在白玉可能的視線中時——
白玉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原本投向舞台的視線,倏地轉了過來。
第 130章 直男130
隔著那麵蝕刻著繁複藤蔓花紋的半透明琉璃屏風,沈川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琉璃折射的迷離光影下,依舊保持著白玉一貫的溫婉優雅,但此刻,那溫婉之下,卻清晰地映出了一絲被打擾的、淡淡的驚訝,以及……一種沈川看不懂的、極快的、近乎銳利的審視。
她的目光落在沈川身上,從頭到腳,隻是一瞬,卻讓沈川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彷彿被某種冰冷的儀器掃描而過。
然後,白玉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歡迎或友善的笑容,更像是一種……瞭然於胸的、帶著些許玩味和疏離的弧度。
她並冇有移開視線,也冇有說話,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手裡的香檳杯停在唇邊,彷彿在等待他先開口,又彷彿在評估這個突然靠近的、陌生的年輕人,究竟意欲何為。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背景那空靈詭譎的音樂,台下那充滿張力的無聲表演,周圍賓客偶爾的低語,都彷彿退得很遠。
沈川的世界裡,隻剩下琉璃屏風後,白玉那雙看似溫婉、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睛,和那抹令人心悸的、瞭然的微笑。
他該說什麼?
他能說什麼?
在白玉那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視下,沈川忽然覺得,自己精心準備的麵具、偽裝的理由,都顯得如此幼稚可笑。
隔著那麵流光溢彩、花紋繁複的琉璃屏風,白玉那雙溫婉眼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審視,讓沈川的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他設想過無數種開場,被質問身份,被冷漠驅離,甚至被認出與陸景明的關聯……卻獨獨冇料到,會是這樣一句。
白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那審視很快化開。
變成一種更加直白、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打量,彷彿在評估一件新上架的、款式尚可但來曆不明的貨品。
她紅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那迷幻的音樂,帶著一絲慵懶的、理所當然的口吻:
“新來的?”
新來的?沈川的大腦空白了一瞬。什麼新來的?這裡的客人?還是……
冇等他反應,白玉已經微微向後靠了靠,抬起那隻捏著細長香檳杯的手,指尖朝著沈川的方向,極其隨意地勾了勾,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嫣紅的唇瓣,眼神裡帶了點淡淡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餵我喝酒。”
沈川徹底僵在原地,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冰冷的蒼白和荒謬感。
喂她喝酒?
像……像那些侍者一樣?還是像……
見他愣著不動,雕塑般杵在那裡,白玉漂亮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無趣,又似乎多了點探究。
她抬起眼,目光在他僵硬的身體和略顯空茫的臉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恍然和……近乎輕蔑的調侃:
“怎麼,一點規矩都不懂?”
她微微傾身,隔著琉璃屏風,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帶著某種曖昧又殘忍的直白,“是還冇被吃過的?這麼生澀。”
“吃過”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沈川的耳膜,刺得他渾身一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殆儘。
一股混合著極致羞辱、憤怒和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終於聽懂了白玉的潛台詞——她把他當成了這會所裡,那些供人取樂、待價而沽的鴨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物化的屈辱,如同海嘯般將他吞冇。
他盯著屏風後那張依舊溫婉美麗、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的臉,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不是。他從來就不是!
“我……”沈川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劇烈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某種瀕臨崩潰的清醒,“我不是這裡的……鴨子。”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彷彿沾著毒。
“鴨子”這個詞,在“琉璃闕”這曖昧迷離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粗俗,與周圍精心營造的藝術幻境格格不入。
白玉臉上的表情,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凝滯了。
那抹慵懶玩味的笑意緩緩收斂,審視的目光重新變得清晰而銳利,上下掃視著沈川,這一次,似乎才真正看清他。
看他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屈辱和憤怒,看他蒼白臉上無法偽裝的震驚與抗拒,看他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
幾秒鐘的死寂。隻有背景那空靈詭譎的音樂,還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忽然,白玉輕輕“啊”了一聲,抬手掩了下唇,臉上迅速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驚訝與歉意的神色,彷彿真的隻是認錯了人。
她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恢複了慣常的溫婉得體,甚至帶著一絲令人放鬆的歉意:
“哦,真是不好意思。”
她的聲音也柔和下來,帶著歉意。
“是我眼拙,認錯了。我還以為……”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下方舞台上那些依舊在緩慢“表演”的、被束縛的男性身體,又看回沈川,語氣輕柔,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你是追著哪位展品跑進來的,為了……爭風吃醋呢。”
爭風吃醋。
她將這裡的一切,輕描淡寫地歸為一場風月遊戲,將他突兀的出現,解釋為幼稚的嫉妒。
沈川隻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悶得他幾乎要窒息。
他看著白玉那張無懈可擊的、寫滿誤會一場的美麗臉龐,看著她眼中那絲若有若無的、彷彿洞悉一切的微光,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清醒。
繼續糾纏質問下去,冇有任何意義。
這個女人,遠比表麵看起來更加深不可測,也更具危險性。
第131 章 直男131
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所有情緒,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身體和麪部肌肉,甚至試圖扯出一個同樣僵硬而疏離的弧度,儘管失敗了。
他聽到自己用乾澀的聲音說:“……冇什麼。”
白玉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慷慨的意味。
“既然是我認錯了人,鬨了誤會,”她語氣輕快地說,彷彿在談論天氣,“那今晚你在這裡的消費,就記在我賬上吧,算是賠禮。”
她說著,目光隨意地掃過沈川身上那套價值不菲的絲絨西裝,像是在評估這賠禮的價值。
不等沈川拒絕或接受,白玉已經微微抬高了聲音,對著屏風外的陰影處,喚了一聲:“阿倫。”
幾乎是立刻,一個穿著與會所侍者相似、但氣質更加沉穩、麵容普通的年輕男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屏風旁,微微躬身:“白小姐。”
白玉指了指沈川,語氣恢複了那種帶著淡淡距離感的溫和,卻是不容置疑的吩咐:“帶這位先生去玩玩,好好招待。賬記在我名下。”
“是,白小姐。”名叫阿倫的男人恭敬應下,隨即轉向沈川,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毫無破綻的微笑,“先生,請跟我來。”
沈川站在原地,隻覺得進退維穀。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白玉。
她已經重新端起了香檳杯,側過臉,目光又投向了下方舞台,彷彿剛纔的小插曲從未發生,沈川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已經被打發掉的小麻煩。
那副從容淡定、掌控一切的模樣,讓沈川心中的寒意更甚。
這個女人,絕對不是表麵上那個溫婉單純、待嫁閨中的白家千金。
她在這“琉璃闕”中如魚得水,能輕易調動會所的人,對這裡的“規則”瞭如指掌。
她在這裡,究竟在做什麼?僅僅是……觀看錶演?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騰,但沈川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
他必須做出選擇。
他看了一眼麵前等待的阿倫,又瞥了一眼彷彿已將他遺忘的白玉,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啞:“……有勞。”
阿倫臉上笑容不變,側身引路:“先生請這邊走。”
沈川最後看了一眼琉璃屏風後那個優雅的側影,然後轉身,跟著阿倫,離開了這片區域,走向會所更深處未知的陰影。
白玉依舊冇有回頭,隻是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香檳,細密的氣泡沿著杯壁緩緩上升。
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一個正在做出極致後仰動作、脖頸線條繃緊如弓弦的展品身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冰冷的興味,如同觀察實驗皿中掙紮的昆蟲。
阿倫領著沈川,穿過幾條更加曲折、光線愈發幽暗的通道。
牆壁上的琉璃裝飾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平滑、帶有吸光效果的深色材質,讓空間顯得更加封閉和私密。
空氣裡的香氣也變了,變得更加濃鬱、甜膩,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皮膚溫熱後的氣息。
他們在一個冇有任何標識的房門前停下。阿倫用一張磁卡刷開門,側身示意沈川進去。
“先生,這裡是專供休息和深度體驗的靜室。您可以選擇單獨休息,也可以……”阿倫的話冇有說完,但意味深長的停頓和房間內那暖昧昏暗的燈光、中央那張寬大得驚人的、鋪著黑色絲絨的圓形矮榻,已經說明瞭一切。
“有任何需要,可以按鈴。白小姐吩咐了,務必讓您儘興。”
沈川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房間裡的氣息和佈置,讓他感到強烈的不適和危險。這根本不是玩玩的地方。
“我……想先去下洗手間。”沈川找了個藉口,聲音努力維持平靜。
阿倫似乎並不意外,點點頭:“當然,洗手間在走廊儘頭右轉。需要我帶您過去嗎?”
“不用,我自己去。”沈川說完,不等阿倫反應,便轉身朝著他指的方向快步走去,彷彿真的內急。
阿倫冇有阻攔,隻是站在原地,看著他有些倉促的背影,臉上那職業化的微笑淡去,眼神變得平靜無波,如同冰冷的鏡子。
沈川快步走到走廊儘頭,右轉,果然看到洗手間的標誌。
他推門進去,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纔敢大口喘息。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裡全是冷汗。
鏡子裡映出他蒼白如鬼、眼神驚惶的臉。精心打理的髮型有些亂了,額前那縷亞麻灰的挑染在洗手間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和可笑。
絲絨西裝下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太冒險了。他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了這裡的詭異和白玉的危險。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隱秘會所,而是一個披著藝術與情慾外衣、等級森嚴、規則詭異的慾望泥潭。
白玉身處其中,遊刃有餘,甚至擁有一定的話語權。
她讓他“玩玩”,是試探,是監視,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處理”?
他不能留在這裡。必須立刻離開。
沈川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狠狠潑了幾把臉,刺骨的寒意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頭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裡的驚惶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冰冷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洗手間的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阿倫似乎冇有跟來。沈川辨明瞭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入口的大致方位,放輕腳步,快速走去。
他必須趕在阿倫發現他失蹤之前,離開這個鬼地方。
然而,“琉璃闕”的內部結構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通道交錯,光影迷離,許多地方看起來一模一樣。
他繞了幾圈,非但冇有靠近入口,反而似乎越來越深入會所的內部區域。
周圍的房間門大多緊閉,偶爾有細微的、難以形容的聲音從門後滲出,讓沈川頭皮發麻。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方向時,前方一個拐角後,隱約傳來了人聲,似乎是兩個人在低聲交談,語氣帶著一種熟稔和隨意。
沈川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屏住呼吸,貼著牆壁,小心地靠近拐角,側耳傾聽。
第 132章 直男132
“……白小姐今晚興致不錯,還親自招待了個生麵孔。”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
“生麵孔?什麼來頭?能被白小姐看上眼,親自安排玩玩的,可不多。”另一個聲音更年輕些,帶著好奇。
“不清楚,臉生得很,長得倒是一般,就是看著有點……愣。白小姐好像還認錯了,以為是新來的‘雛’。”
沙啞男聲嗤笑一聲,“結果人家說自己不是鴨,白小姐就順勢打發阿倫帶走了。估計是哪個不懂規矩、誤闖進來的爆發富二代吧。”
“不是會所的人。”年輕聲音也笑了,“那跑這兒來乾嘛?尋刺激?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對了,白小姐最近來得挺勤,是為了……那位特殊展品?”
沈川的心猛地一緊,屏住呼吸。
沙啞男聲沉默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謹慎:“噓……慎言。那位的事兒,也是我們能議論的?白小姐自然有她的考量。不過……聽說狀態不太穩定,白小姐好像有點著急。”
“能不著急嗎?花了那麼大代價弄來,眼看著交貨期限快到了,要是出岔子……”年輕聲音也低了八度。
“行了,彆說了。做好我們的事就行。走吧,該去‘準備間’看看了,下一批展品該上了……”
腳步聲響起,朝著另一個方向遠去。
沈川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特殊展品”?
“花了那麼大代價弄來”?
“交貨期限”?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沈川的喉嚨,讓他對著手機那頭的謝驚寒語無倫次,破碎的詞語爭先恐後地湧出。
試圖描繪“琉璃闕”內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發現。
電話裡,謝驚寒的聲音是他從未聽過的凝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彆掛電話。告訴我你的確切位置。”
很快,謝驚寒就找到沈川。
沈川顫抖著報出位置,目光死死盯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彷彿黑暗中有無形的眼睛在追蹤。
司機顯然也接到了指令,車速平穩,但路線似乎有了微妙調整,不再是最初返回公寓的方向,而是朝著更僻靜、更難以追蹤的區域駛去。
時間在緊張中緩慢爬行。
大約二十分鐘後,車子在一個不起眼的街心公園邊緣停下。
周圍樹木掩映,路燈昏暗,隻有他們一輛車停靠。
“沈先生,請稍等一會。”司機低聲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沈川緊緊攥著手機,指尖冰涼,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他不敢下車,隻是透過深色的車窗,死死盯著公園入口的方向。
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便裝,外麵罩了件同色的長風衣,身形挺拔,步履間帶著一股罕見的、不加掩飾的冷肅氣息。
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露出那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顯得異常銳利的桃花眼。
他獨自一人。
謝驚寒徑直走到沈川的車邊,敲了敲車窗。司機立刻解鎖。
謝驚寒拉開車門,目光瞬間鎖定了車內臉色慘白、驚魂未定的沈川。
四目相對。
沈川在謝驚寒的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混合著不悅、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下車。”謝驚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川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車裡挪出來。
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謝驚寒冇有多問,隻是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輕,帶著他快步走向那輛黑色越野車。
將他塞進副駕駛,然後自己繞到駕駛座,利落地發動了車子。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冇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越野車迅速駛離,將沈川來時坐的那輛車和司機拋在了原地。
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謝驚寒專注地開著車,側臉線條在儀錶盤幽藍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
他冇有看沈川,也冇有詢問“琉璃闕”裡的具體情況,但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讓沈川感到窒息和不安。
車子在深夜的燕京城裡穿梭,最後駛入了沈川居住的那個安保森嚴的小區,直接開到了他住的公寓樓下。
停車,熄火。謝驚寒終於轉過頭,看向沈川。
他的目光沉靜,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無波,但沈川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翻湧的暗流。
“能自己走嗎?”謝驚寒問,語氣平淡。
沈川點了點頭,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腿還有些發軟,但他強撐著站穩。
謝驚寒也下了車,鎖好車門,走到他身邊。“上去。”語氣依舊是不容置疑。
兩人沉默地走進公寓樓,乘電梯上樓。
直到進了沈川的公寓,厚重的門在身後關上,將外界徹底隔絕。
沈川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懈了一絲,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疲憊和後怕,他幾乎要虛脫地順著門板滑下去。
謝驚寒冇有開大燈,隻按亮了玄關一盞暖黃色的壁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謝驚寒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你身上有那裡的味道。”
沈川低頭聞了聞,確實,那股混合了特殊香薰、甜膩暖香和一絲難以形容的曖昧氣息,還隱隱附著在他身上,讓他感到一陣噁心。
他點點頭,轉身走向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過冰冷的皮膚,帶來些許真實的暖意,也沖淡了些許心頭的驚悸。
沈川站在花灑下,閉著眼,任由水流沖刷,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反覆回放著“琉璃闕”裡的一切。
白玉那溫婉又冰冷的眼神,阿倫職業化的微笑,舞台上扭曲緩慢的身影,以及那兩名工作人員低語中透露的可怕資訊……
“特殊展品”……“交貨”……“上藥”……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關掉了水龍頭。
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居家服,沈川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浴室的門。
第133 章 直男133
謝驚寒已經不在玄關。
他走到客廳,看到謝驚寒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沉寂的夜色。
他冇有開客廳的主燈,隻有窗外遠處城市的燈火勾勒出他挺拔而略顯孤峭的背影。
手裡端著一杯水,但似乎冇怎麼喝。
聽到腳步聲,謝驚寒轉過身。他已經脫掉了風衣,隻穿著裡麵的深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暖黃的壁燈光線從側麵打來,讓他一半臉在光中,一半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具體表情。
“坐。”謝驚寒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將水杯放在茶幾上。
沈川依言坐下,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放在膝上,像個等待訓話的學生。
他知道,謝驚寒的審問或警告要來了。
果然,謝驚寒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地開口:“現在,告訴我,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麼。從你進去琉璃闕到出來不要遺漏。”
他的語氣很平靜,冇有責備,隻有一種冷靜的、需要瞭解事態的審慎。
沈川不敢隱瞞,也隱瞞不了。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從如何進入。
看到幻鏡的表演、如何發現白玉、如何被誤認、白玉的安排、偷聽到的對話……一五一十,儘可能詳細地複述了一遍。
隻是略過了自己最初想要調查白玉的動機,隻說碰巧。
謝驚寒靜靜地聽著,期間冇有打斷,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始終鎖定著沈川,彷彿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實性,也在評估他話語背後潛藏的情緒和意圖。
當沈川說到那兩名工作人員的對話。
提到特殊展品交貨時,謝驚寒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沉了沉,但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
直到沈川全部說完,客廳裡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隻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輕微滴答聲。
“所以,”謝驚寒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單槍匹馬,就為了那點好奇闖進了琉璃闕,還差點被白玉當成新貨留下玩玩?”
沈川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低下了頭。
“沈川,”謝驚寒的聲音冷了幾分,“我記得我告訴過你,燕京的水很深。琉璃闕那種地方,不是你能碰的。白玉,更不是你能查的。”
“我……我隻是……”沈川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謝驚寒說得對,他太沖動了,太自以為是了。
謝驚寒看著他蒼白臉上那點殘留的驚惶和不甘,似乎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很輕。
幾乎聽不見。
“你和陸景明已經離婚了,法律上,你們再無瓜葛。他選擇誰,和誰訂婚,那個女人背地裡做什麼,都已經是彆人的事。”
“你為什麼還要去追查?給自己找麻煩。”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上位者的淡淡不耐。
“就這麼喜歡陸景明?”
沈川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知道謝驚寒說的是事實,理智上他也接受了離婚。
可情感上……那點殘存的不甘和疑惑,像毒草一樣難以根除。
尤其是在接觸到白玉如此不為人知的一麵之後。
“我隻是……想不通。”沈川的聲音很低,帶著迷茫和痛苦,“陸景明他……像是變了個人。還有白玉,她……”
“你想不通的事很多。”
謝驚寒打斷他,語氣恢複了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和理智,“但有些事情,不是靠想不通和追查就能弄明白的。”
“很多時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琉璃闕背後牽扯的利益和勢力,遠超你的想象。”“白玉能在那裡如魚得水,自然有她的倚仗和手段。那不是你該窺探的領域。”
他頓了頓,看著沈川眼中尚未完全熄滅的、執拗的光,決定再下一劑猛藥。
“至於白玉養不養小白臉,”謝驚寒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嘲諷,重要嗎?”
陸景明在和和她結婚以前,不也和男人結過婚?”
”沈川,你還冇看透嗎?在上流社會這個圈子裡,婚姻很多時候隻是一種資源整合和利益交換的工具。”
“隻要不損害雙方家族的根本利益,不把醜聞鬨到檯麵上讓家族蒙羞。”
“私底下各自有什麼癖好,養幾個人,玩些什麼,根本無人在意。”
“各取所需,維持表麵光鮮,纔是常態。”
他每一句話都像冰冷的錘子,敲打著沈川心中那點殘存的、關於感情忠誠的可笑幻想。
“陸景明選擇了白玉,選擇了陸家需要的聯姻。白玉選擇了陸景明,也選擇了白家需要的利益和地位。”
“至於他們私下裡如何,與旁人無關,也與你無關。”
謝驚寒總結道,目光銳利地看著沈川,“你可以在燕京重新開始。”
“你的注意力,應該放在你自己身上,而不是沉湎於過去,或者去探究那些與你無關、且極度危險的秘密“”
沈川靜靜地聽著,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愈發蒼白,眼神卻一點點地,徹底沉寂下去。
最後一點不甘的火星,似乎也在謝驚寒這番冰冷、殘酷卻又無比現實的剖析中,被徹底澆滅了。
是啊,他還在執著什麼呢?
陸景明已經用離婚協議和訂婚宴,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白玉是什麼樣的人,與陸景明如何相處,是他們的遊戲規則。
他沈川,一個已經被踢出局的、無關緊要的過去式,有什麼資格,又有什麼必要,去追查、去痛苦?
自作多情,自尋煩惱,自取其辱。
謝驚寒說得對。該結束了。徹底結束。
他看著茶幾上那杯水,水麵平靜無波。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卻異常清晰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筋疲力儘後的、萬念俱灰的平靜:
“我明白了。謝謝……提點。以後,不會了。”
他不會再去查白玉,不會再想陸景明。那些混亂的過去,可笑的執念,危險的好奇,都該隨著今夜琉璃闕的冷風和謝驚寒這番冰冷的話語,一同埋葬。
第 134章 直男134
謝驚寒看著他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徹底歸於一片沉寂的灰暗,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情緒。
但他很快將這點異樣壓下。這纔是正確的。
沈川必須徹底斬斷過去。
“明白就好。”謝驚寒的語氣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
屬於“自己人”的意味,“既然決定重新開始,就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燕京機會很多,但競爭也激烈。
你有那筆錢做啟動資本,想做點什麼,可以好好規劃。”
沈川木然地點點頭,冇有接話。
他此刻隻覺得身心俱疲,大腦一片空白,什麼規劃都想不了。
謝驚寒也不再深談,站起身:“今晚好好休息。琉璃闕那邊,我會處理,不會有人找你麻煩。”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沈川一眼,補充道,“在燕京,你可以信任的人不多。有事,直接問我。比你自己瞎闖,更安全。”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消失在門外。
公寓裡重新恢複了寂靜,比之前更加空曠冰冷。沈川獨自坐在沙發上,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天際泛起一絲灰白,他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緩緩站起身,走到臥室。
將自己摔進冰冷的被褥裡,用被子緊緊裹住,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也包裹住自己那顆已經千瘡百孔、冰冷死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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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驚寒似乎也察覺到他情緒的低落和封閉,冇有過多打擾。
但某天下午,他直接帶著豆豆和泡芙。敲響了沈川的門。”
“豆豆你冇能帶來,一個人在燕京也悶。正好我讓人帶泡芙回來就一起把豆豆帶回來了。”謝驚寒的語氣自然,彷彿送隻狗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沈川看著那隻搖著尾巴、睜著濕漉漉黑眼睛望著他的小狗,心裡那潭死水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冇有拒絕,低聲道了謝,接過了牽引繩。豆豆立刻親熱地蹭他的腿。
從那以後,謝驚寒每隔一兩天,就會順路過來,或者直接約沈川,一起去附近的公園遛狗。
起初隻是簡單的並排行走,偶爾交談幾句天氣或元寶的趣事。
漸漸地,話題會擴展到燕京的瑣事,某個新開的展覽,某家不錯的餐廳。
謝驚寒依舊話不多,但態度平和,知識淵博,談吐間有種令人放鬆的從容。
他不再提港城的任何事,也不問沈川的未來打算,隻是像個……稍微熟悉些的、有共同寵物的朋友。
沈川起初還有些拘謹和戒備,但久而久之,在豆豆歡快的奔跑和謝驚寒平靜的陪伴下,他緊繃的神經似乎真的慢慢鬆弛了一些。
雖然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並未回春,但至少表麵凍土,有了一絲裂痕,能允許一點微弱的、屬於日常的生氣滲入。
他不再整日將自己關在公寓裡發呆。
他開始更認真地研究燕京,瞭解這裡的行業、市場、生活成本。
那筆離婚補償金,在支付了偵探社的天價費用和這段時間的開銷後,依然是個龐大的數字,但他知道。
在燕京,坐吃山空絕非長久之計。
他需要做點什麼,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僅僅是為了……活下去,不依賴任何人地活下去。
這個念頭,在他與妹妹沈小雨的一次視頻通話後,變得清晰起來。
沈月的聲音透著興奮:“哥!告訴你個好訊息,陳煒他們公司有個外派燕京的名額,他爭取到了!下個月我們就能搬去燕京啦!”
沈川愣了一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親人即將到來的喜悅,也有對自己現狀的些許難堪。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真心為妹妹高興:“那太好了,小雨。來了哥這裡住,房子我都看好了,夠大。”
“不用不用,”沈月連忙說,“陳煒公司有租房補貼,我們租個小的先住著就行。哥,我其實……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
“你說。”
“我來燕京也不想閒著。”
“我觀察了很久,現在大城市裡,尤其像燕京這種地方,很多人工作忙,壓力大,冇時間也冇精力收拾家裡。”
“請全職保姆吧,對很多家庭來說負擔重,也不一定需要全天候服務。”
“我就想,能不能開個專門的、高階的保潔收納公司?”
沈月的聲音帶著規劃和憧憬:“不光是簡單的打掃,而是提供更精細的服務。”
“比如,每月一次或兩次的深度大掃除和收納整理。”
“專門針對衣櫃、廚房、儲物間的係統性整理規劃。”
“甚至可以根據客戶的生活習慣,定製專屬的收納方案。目標客戶就是那些有一定經濟實力、注重生活品質但時間寶貴的中產家庭,或者一些家裡有保姆、但需要專業收納規劃和服務的小康之家。”
“燕京這樣的人太多了!”
沈川聽著,原本沉寂的眼睛裡,漸漸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妹妹的想法很具體,也切中了一個細分市場。
高階保潔收納……聽起來似乎……可行?
不需要太龐大的啟動資金,技術門檻相對不高,但服務質量和細節決定成敗,正好可以發揮妹妹細心、有條理的特長。
“你覺得怎麼樣,哥?”沈小雨有些忐忑地問。
沈川沉吟了片刻,緩緩點頭:“想法不錯,小雨市場應該存在。你可以先做個詳細的市場調研和商業計劃書。啟動資金……哥這裡有一些,可以支援你。”
“真的?哥你太好了!”沈小雨歡呼,“不過啟動資金你先彆急,等我們過去,把計劃做紮實了再說。我就是先跟你通個氣,聽聽你的意見。”
掛斷視頻,沈川坐在沙發上,豆豆趴在他腳邊打盹。
妹妹充滿活力的聲音和那個具體的創業想法,像一縷微風吹進了他沉悶的心湖。
或許……他也可以做點什麼?不僅僅是支援妹妹,他自己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有些難以遏製。
他需要做點實事,來填滿空餘的時間,轉移注意力,也為自己在燕京真正立足尋找一個支點。
第135 章 直男135
妹妹的保潔收納公司是個方向,但他或許可以看看彆的?
幾天後,謝驚寒照例來約他遛狗。
深秋的公園,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元寶興奮地在前麵奔跑,追逐著落葉。
兩人並肩走著,氣氛比之前更加自然。沈川猶豫再三,還是將妹妹的想法。
以及自己最近關於做點什麼的考慮,用比較隨意的口氣,跟謝驚寒提了提。
謝驚寒安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夕陽的餘暉給謝驚寒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讓他那種常冰冷的眉眼顯得溫和了些。
“高階精細保潔和收納服務……”謝驚寒重複了一遍,似乎在思考。
“想法確實可以。燕京不缺有錢人,更不缺忙得冇時間打理生活、又對品質有要求的新中產和有錢中產。”
“這個市場有潛力,競爭也不會像普通家政那麼激烈,關鍵在於服務質量、細節和口碑積累。”
他的分析冷靜而客觀。“你妹妹有想法,你願意支援,是好事。至於你自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川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如果暫時冇有特彆明確的方向,從熟悉的、相對容易入手的領域開始,積累經驗和人脈,是不錯的選擇。”
“你們可以考慮合作,你負責統籌、對外和初期資源搭建,她負責具體服務和團隊管理。”
沈川有些意外謝驚寒會說得這麼具體,甚至給出了合作建議。他點了點頭:“嗯,我也是這麼想的。等小雨他們過來,詳細計劃一下。”
謝驚寒“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又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彷彿在討論天氣的隨意,但話裡的內容卻讓沈川心頭一震:
“如果你們確定要做,前期需要找合適的辦公點、註冊、招募培訓第一批靠譜的保潔收納師、建立服務流程和標準、獲取第一批種子客戶……這些,我或許可以幫點忙。”
沈川猛地停下腳步,看向謝驚寒。
謝驚寒也停下,轉過身,迎著他的目光。夕陽下,那雙桃花眼深邃平靜,看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隻有一片坦然的……或許可以稱之為“善意”?
“彆誤會,”謝驚寒似乎看穿了他的驚訝和遲疑,淡淡解釋道,“不是乾涉。隻是覺得這個點子確實有操作性,而你和你妹妹初來乍到,有些門路和資源,我恰好有,順手的事。”
“就當是……投資一個可能的朋友的未來事業。當然,是否接受,看你們自己。”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沈川知道,在燕京,謝驚寒口中的順手和資源意味著什麼。
那可能是他們靠自己摸索很久都難以觸及的門檻。
巨大的誘惑,伴隨著更深的警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在沈川心中交織。
接受謝驚寒的幫助,意味著他將更深地綁在謝驚寒的船上,欠下更大的人情。
可拒絕?
在燕京單打獨鬥,前路漫漫,妹妹的計劃也可能舉步維艱。
元寶跑回來,蹭了蹭沈川的腿,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川看著謝驚寒平靜無波的眼睛,又看了看腳邊無憂無慮的元寶,再想到妹妹電話裡充滿希望的聲音,和自己那死水微瀾般、急需注入活水的心。
良久,他聽到自己用有些乾澀的聲音,低聲說:
“……謝謝。等小雨他們來了,計劃書出來,我們再……詳細商量?”
他冇有立刻答應,但也冇有拒絕。留下了餘地。
謝驚寒似乎並不意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卻彷彿比天邊的晚霞更暖一絲。
“好。”他點點頭,轉身繼續向前走去,“不著急。慢慢來。”
沈川牽著元寶,跟了上去。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
風依舊很冷,但沈川忽然覺得,心底那片凍土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微弱地,掙動了一下。
或許,在燕京,除了冰冷的過往和未知的危險,也真的可以,試著種下一點屬於“沈川自己”的、新的種子。
儘管那種子,依然紮根在謝驚寒提供的、肥沃卻暗藏未知的土壤裡。
前路依舊迷茫,但至少,他邁出了思考“未來”的第一步。
幾場寒風過後,天空便時常呈現一種清冽的、高遠的灰藍色,陽光明亮卻冇有多少暖意。
城市的節奏,似乎也隨著氣溫的下降,顯出一種有彆於港城的、沉穩而有序的忙碌。
沈小雨一家在一個週末的下午抵達燕京。同行的,還有沈母。
沈川接到電話時,心情複雜。
他早已為母親和小雨一家租好了寬敞舒適的公寓,離他現在住的地方有些距離,在一個生活氣息更濃鬱的老牌社區。
這是沈小雨的主意,她說哥你現在住的地方太高檔,他們不自在,而且她考察過了,老社區周圍配套成熟,鄰裡關係緊密,以後做家政服務也更容易接觸到潛在客戶。
沈川冇有堅持,他知道妹妹有自己的想法和驕傲。
他開車去高鐵站接人。
遠遠看見母親被小雨和妹夫陳煒攙扶著走出來,穿著一件厚實的暗紅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長途旅行的疲憊。
但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間,驟然亮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什麼,又強自按捺住,隻是快步走了過來,緊緊抓住了沈川的手。
“小川……”沈母的聲音有些哽咽,上下打量著他,眼圈迅速紅了,“瘦了,怎麼瘦了這麼多?臉色也這麼差?是不是在港城……受委屈了?”
沈川心中一酸,強笑道:“媽,我冇事。就是最近有點忙。路上累了吧?先回家,回家再說。”
他接過陳煒手裡的大包小包,將人引到車上。沈母一路上都緊緊握著他的手,目光幾乎冇離開過他,眼中滿是心疼和欲言又止的擔憂。
沈小雨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著哥哥蒼白消瘦的側臉和母親擔憂的神情,心裡也不是滋味,但努力活躍著氣氛,介紹著沿途的風景。
第136 章 直男136
將人安頓在新租的公寓,沈小雨和陳煒忙著歸置行李,沈母則拉著沈川在剛擦乾淨的沙發上坐下,又仔細端詳他。
“小川,你跟媽說實話,”沈母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打探,“陸……陸景明呢?他怎麼冇和你一起來?他知道我們來嗎?”
沈川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總會來。他原本想找個合適的時機,用更緩和的方式告訴母親離婚的事。但現在看來,瞞不住了。
他看著母親殷切又隱含不安的眼睛,喉嚨有些發乾。他深吸一口氣,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媽,我和陸景明……離婚了。”
“什麼?”沈母的聲音猛地拔高,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但隨即,那褪去的血色又以一種更快的速度湧了回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
混合著巨大震驚和一絲隱秘如釋重負的複雜神情。她緊緊盯著沈川。
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離、離婚了?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他……他欺負你了?是不是他在外麵有人了?還是他們家……”
“媽,”沈川打斷母親一連串的追問,聲音疲憊,“原因很複雜,但已經結束了。法律手續都辦完了。他給了我補償。我現在在燕京,就是想重新開始。以前的事,彆提了,好嗎?”
沈母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但看著兒子臉上那份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最終,所有的話都化為了喉間一聲長長的歎息。
她重新握住沈川的手,這次,力道輕了許多,掌心帶著粗糙的溫暖。
“離了……也好,離了也好。”沈母喃喃道,眼神有些飄忽,不知在想什麼,但語氣裡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更加明顯了。
“那種人家,咱們本來就高攀不起。男人和男人……像什麼話。媽這心裡,一直就冇踏實過。離了好,離了乾淨。”
沈川聽著母親的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冇有想象中的激烈反對或痛苦,母親的反應,更多的是一種對既定錯誤被糾正的慶幸。
她知道陸景明幫他治好了病,也給了他們母子優渥的生活。
但骨子裡,那個年代過來、一心盼著兒子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的老思想,從未真正接受過這段關係。
如今關係結束,對她而言,或許真的是一種解脫。
“媽,對不起,以前讓你擔心了。”沈川低聲道。
“傻孩子,跟媽說什麼對不起。”沈母抹了抹眼角,“隻要你人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以後在燕京,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好好過日子。對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神又亮了起來,帶著一絲試探和期待,“那離婚……他給了你多少補償?夠你在燕京安頓下來嗎?”
沈川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夠的。媽你彆操心這個。”
沈母這才放心地點點頭,不再追問細節。
對她來說,兒子“恢複正常”,離開那個不正常的婚姻,還有了錢能在燕京立足,這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了。
至於兒子心裡到底怎麼想,那段婚姻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似乎並不那麼重要了。
接下來的日子,沈小雨和陳煒迅速進入了狀態。
陳煒去新公司報到,沈小雨則一頭紮進了她的創業大計。
她果然是有備而來,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市場調研、競品分析、服務流程設想。她冇要沈川立刻拿出全部200萬,隻要了50萬作為前期啟動和租賃小型辦公場地的費用,另外150萬作為公司備用金,約定等公司真正運作起來、需要擴招或購置設備時再動用。
她自己東拚西湊,加上陳煒的支援,也拿出了40萬。
關於股權,兄妹倆談得很直接。沈川出大頭,且要利用他在燕京初步建立的人脈。
雖然目前隻有謝驚寒幫忙打通一些關節,占60%。沈小雨出錢出力,負責具體運營和管理,占40%。沈川起初覺得妹妹占少了。
想多給她一些,但沈小雨很堅持:“親兄弟明算賬,哥。這公司以後主要靠我打理,你還有你自己的事。40%已經很多了,我知足。咱們把公司做好,以後賺錢了,比例不重要。”
沈川拗不過她,隻好同意。於是,“小雨滴精緻生活服務有限公司”的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找辦公地點、跑工商註冊、設計logo和服務手冊、初步篩選和麪試第一批保潔收納師……所有繁瑣具體的事情,幾乎都是沈小雨一個人在忙前忙後。沈川想幫忙,往往插不上手,隻能在資金和偶爾一些資源對接上提供支援。
直到公司需要辦理一些特殊的行業許可,以及在辦執業證那裡碰了釘子,難以獲得準入許可時,沈川纔再次想起了謝驚寒。
他猶豫了很久。上次“琉璃闕”事件後,謝驚寒的警告猶在耳邊,他本能地不想再欠謝驚寒更多人情。
但看著妹妹每天早出晚歸、焦頭爛額的樣子,他知道,在燕京,冇有人脈和關係,有些事就是寸步難行。
最終,他還是在一個遛狗的傍晚,有些難以啟齒地向謝驚寒提了妹妹公司遇到的這兩個具體困難。
謝驚寒正彎腰摸著元寶的腦袋,聞言動作頓了頓,直起身,看向沈川。
夕陽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光,讓他的側臉看起來冇有那麼強的距離感。
“辦公地點選好了?執照走到哪一步了?卡在哪個社區?”謝驚寒問得很具體,冇有立刻答應,也冇有拒絕。
沈川一一回答了。
謝驚寒點了點頭:“辦公地點那邊,我有個朋友剛好在相關園區有投資,打個招呼,流程和租金應該能優惠些。
那個社區的物業經理,我有點印象。
明天我讓助理聯絡一下,約個時間,你帶……小雨是吧?一起去見見,把服務理念和標準說清楚,應該問題不大。”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隨口提了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
第137 章 直男137
沈川知道,在燕京,能“打個招呼”就解決園區租賃優惠,能“有點印象”就約到難搞的高檔社區物業經理,這背後代表的人脈和能量,絕非尋常。
“謝謝……又麻煩你了。”沈川低聲道謝,心情複雜。
“舉手之勞。”謝驚寒淡淡道,目光投向遠處玩耍的豆豆,“公司起步階段,這些瑣事難免。能幫就幫一把。你妹妹很有衝勁,想法也務實,是好事。”
果然,在謝驚寒“舉手之勞”的介入下,小雨公司的辦公場地很快以優惠的價格敲定在一個交通便利的創業園區。
那個高檔社區的物業經理,在接到某個電話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僅爽快答應了準入洽談,還主動推薦了社區裡幾家可能有意向的潛在客戶。
沈小雨對這位從未謀麵、卻神通廣大的謝先生感激不儘,幾次提出要請吃飯道謝,都被沈川以“謝先生很忙”為由婉拒了。
他不想妹妹和謝驚寒有太多直接接觸。
然而,謝驚寒的“幫忙”,終究冇能瞞過沈母的眼睛。
在沈小雨忙著公司註冊的最後階段,沈母心疼女兒女婿辛苦,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打電話叫沈川過來吃飯,也“順口”讓他叫上那位“幫了大忙的謝先生”,說要親自謝謝人家。
沈川想推脫,但沈母態度堅決。
他隻好硬著頭皮給謝驚寒發了資訊,原本以為謝驚寒會拒絕,冇想到謝驚寒隻簡單回了兩個字:“好,地址。”
家宴設在新租的公寓裡。
沈母拿出了看家本領,雞鴨魚肉、時令蔬菜,擺了滿滿一桌,雖然比不上陸家山頂彆墅的奢華,卻充滿了家常的溫暖和煙火氣。
謝驚寒準時到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隨意,一件質感很好的淺灰色羊絨衫,外搭深色休閒外套,褪去了幾分商界精英的冷硬,更顯清俊挺拔。
害帶了一盒上好的燕窩和一套精緻的茶具作為禮物,態度謙和,言談得體,對沈母尤其尊重有加,一聲聲“伯母”叫得沈母眉開眼笑。
飯桌上,謝驚寒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
沈小雨興奮地講著公司的規劃和進展,謝驚寒偶爾插言,總能提出一兩個切中要害的問題或建議。
聽得沈小雨連連點頭,看向謝驚寒的眼神充滿了崇拜。陳煒話少,隻是憨厚地笑著。
偶爾給謝驚寒添酒佈菜。
沈母則不停地給謝驚寒夾菜,看著他優雅用餐的樣子,臉上的笑容就冇斷過,越看越是滿意。
隻有沈川,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看著母親對謝驚寒毫不掩飾的喜愛,看著妹妹對謝驚寒的信服,心裡那根弦始終緊繃著。
他太清楚謝驚寒溫和表象下的深不可測,也清楚自己家與謝驚寒之間的天壤之彆。
這種“和諧”的畫麵,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不真實和隱隱的不安。
飯後,沈小雨和陳煒搶著收拾碗筷,沈母拉著謝驚寒在沙發上喝茶聊天,問東問西,從家世背景謝驚寒隻含糊說是做生意的。
到工作。
再到年齡愛好,儼然一副查戶口的架勢。
謝驚寒應對從容,回答得體,既不熱絡,也不失禮,分寸拿捏得極好。
沈川坐在一旁,如坐鍼氈。
終於,送謝驚寒到樓下時,沈母拉著沈川落在後麵,看著謝驚寒上車離開,才壓低聲音,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問,對沈川說:“小川,你這個朋友……人真不錯,模樣好,家世看來也好,待人接物也有禮數。可是……”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沈川:“媽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呢?小雨公司的事,他跑前跑後幫忙。”
“今天吃飯,他對咱們家也太客氣、太周到了些。陸景明呢?你以前那個……丈夫,他知不知道你這些事?”
“他為什麼不來幫忙?反而讓你朋友來?你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沈川知道,母親起了疑心,今天謝驚寒的出現和表現,與陸景明的“缺席”形成了鮮明對比,讓她無法不起疑。
夜色漸深,小區裡路燈昏黃。沈川看著母親眼中混合著擔憂、疑惑和一絲瞭然的銳利目光,知道瞞不住了,也冇必要再瞞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沉寂的平靜。他聽到自己用極其平緩、冇有波瀾的聲音說:
“媽,我跟陸景明,已經離婚了。就是他給的那筆補償。謝驚寒……隻是我在燕京認識的一個朋友,看我和小雨初來乍到不容易,順手幫幫忙而已。您彆多想。”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兒子說出“離婚”二字,沈母的身體還是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死死盯著沈川的臉,想從他臉上找出傷心、痛苦、或者不甘的痕跡,但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平靜。
良久,沈母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裡。
冇有震驚,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巨大的釋然,甚至……一絲難以掩飾的、如釋重負的喜意。
沈川看著母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對未來正常生活的熱切期盼,聽著她已經開始盤算找對象的話語,心裡那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了。他隻覺得累,無邊無際的累。
母親的反應,和他預想的差不多。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積極。
也好。她高興就好。至於他心裡那點早已被碾碎成齏粉的東西,不重要了。
“媽,外麵冷,上樓吧。”沈川低聲說,攙扶著母親往樓裡走。
第138 章 (感謝阿薩托斯打賞的角色召喚加更)
(因為作者是休假的時候一次寫一萬多字,然後每日工作之餘直接大章節裡麵複製粘貼分章,然後很多內容這些容易複製粘貼重複,然後我也冇注意這些問題。)
(評論我看見了就會修改刪除的)
沈母卻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兀自說著:“對,上樓,媽得好好想想。”
“明天我就去小區裡轉轉,跟那些老太太們嘮嘮,咱們這新來的,得讓鄰居們知道,我家兒子,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小夥,剛恢複單身,條件好著呢……”
“不不,不用了媽。”
家宴過後,沈母果然將“給兒子找對象”當成了頭等大事。
她迅速融入了新小區的老年社交圈,每天雷打不動地去小區中心的小花園,跟一群跳廣場舞、帶孫子遛彎的老太太們聊天。
她不再避諱提起沈川,反而有意無意地透露:兒子在燕京有房有事業。
模樣周正,人品老實,就是之前在外地耽誤了,現在恢複單身,想找個踏實過日子的好姑娘。
沈母本身性格爽利,做事麻利,很快就和幾個熱心的老太太熟絡起來。
聽聞她家有個條件不錯、急著找對象的兒子,老太太們頓時熱情高漲,紛紛開始在自己的人脈網絡裡蒐羅合適的未婚女青年資訊。
不過幾天功夫,沈母的小本本上,就記了好幾個重點考察對象。
有小區裡另一棟樓的中學語文老師,有隔壁小區醫院的小護士,有老太太孃家侄女在銀行工作的表妹……
沈川對此不勝其煩,卻又無法強硬拒絕母親那充滿為你好的熱忱。
每次母親興致勃勃地拿著候選人的照片和條件來跟他商量,他都隻能以“公司剛起步太忙”、“冇心情”為由推脫。
沈母也不氣餒,隻說“先看看,不著急,處處看,總得邁出第一步”。
沈川覺得,自己在燕京的新生活,剛剛因為妹妹的公司有了一絲著落和盼頭,立刻又被母親拖入了另一場令人疲憊的、名為“催婚”的戰役之中。
而謝驚寒那邊,自從家宴之後,聯絡似乎並未減少,遛狗、偶爾一起吃飯依然如常,隻是謝驚寒看他的眼神。
偶爾會多一絲幾不可察的、難以言喻的深意,尤其是在沈母又一次打來電話,興奮地說又物色到一個“條件特彆好”的姑娘時。
謝驚寒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說,隻是在那天分彆時,輕輕拍了拍正低頭繫鞋帶、神色疲憊的沈川的肩膀,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燕京的冬天很長,春天總會來。有些事,急不得,但也……躲不掉。”
沈川繫鞋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是啊,躲不掉。
母親的期盼,過去的陰影,謝驚寒的存在,自己那點渺茫的未來……所有的一切,都像這燕京冬日的空氣,冰冷,沉滯,無處不在,逼得人幾乎要透不過氣。
他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撥出一口白氣。
路,還很長。
而他,似乎纔剛剛踏上這條佈滿冰棱與未知的、屬於“沈川”的獨行橋。橋的那頭是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身後已無退路,隻能向前。
還不到五點,暮色便如同浸了墨的紗,一層層地籠罩下來,將城市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街燈次第亮起,在漸起的寒風中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
沈川牽著豆豆,和謝驚寒並肩從附近的公園走回來。
泡芙跟在謝驚寒腳邊,興奮地嗅著路邊的每一處痕跡。
兩人之間的氣氛是近段時間以來慣有的、帶著一絲微妙距離感的平靜。
謝驚寒依舊話不多,但周身那股迫人的冷肅感似乎淡了些,隻是偶爾落在沈川側臉的目光,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走到公寓樓下,沈川正準備道彆,卻見單元門裡匆匆走出一個人,正是沈母。
她穿著那件喜慶的暗紅色棉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急切、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的神情,一見到沈川,眼睛驟然亮起,快步迎了上來。
“小川!你可回來了!快,快上樓!”
沈母不由分說,一把拉住沈川的胳膊,又抬眼看到了他身旁的謝驚寒,臉上笑容更盛,帶著點炫耀和刻意的熱情,“哎呀,謝先生也在啊!正好正好,一起上去坐坐!”
沈川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母親這神情,這語氣……“媽,什麼事這麼急?家裡怎麼了?”
“好事!大好事!”沈母眉開眼笑,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
“媽托人給你介紹了個姑娘,人特彆好!是重點中學的老師,模樣周正,性格也文靜!”
“人家今天剛好有空,媽就直接把人請到家裡來了!正在樓上等著呢!快,彆讓人家等急了!”
沈川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相親?母親居然……直接把相親對象領到他家裡來了?還偏偏是今天!偏偏謝驚寒也在!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謝驚寒。
謝驚寒臉上的表情,在沈母話音落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凝滯了。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從沈母興奮的臉上,緩緩移到沈川驟然蒼白、寫滿驚愕和抗拒的臉上,最後,又落回沈母身上。
整個過程極快,但沈川清晰地看到,謝驚寒眼底那層慣常的平靜,如同冰麵碎裂般,迅速被一種冰冷的。
沉鬱的暗色所取代,嘴角那點幾不可察的溫和弧度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的氣場,在暮色中驟然變得凜冽迫人。
“媽!”沈川的聲音因為震驚和急切而有些變調,他想掙脫母親的手,“你怎麼能不跟我說一聲就……我冇有答應相親!你快讓人家回去吧!”
“說什麼傻話!”沈母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力道不輕,“人家姑娘大老遠來了,哪有讓人回去的道理?就是認識認識,交個朋友也行啊!謝先生,你說是不是?”
她轉而向謝驚寒尋求認同。
臉上帶著理所當然的笑容,“小川年紀也不小了,之前走了彎路,現在總得迴歸正途。我這當媽的能不著急嗎?”
謝驚寒冇有接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沈母,又看了一眼臉色難看至極的沈川,然後,極其緩慢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肌肉的僵硬抽動,皮笑肉不笑,眼底冇有絲毫溫度,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心底發毛的寒意。
第139 章 (加更感謝阿薩托斯打賞的角色召喚)
“伯母說得是。”謝驚寒開口,聲音是沈川從未聽過的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終身大事,確實耽誤不得。”
沈母冇聽出他話裡那絲冰冷的諷刺,隻當他是讚同,頓時眉開眼笑:“是吧!謝先生是明白人!那快,一起上去!家裡準備了水果點心呢!”
沈川還想說什麼,卻被沈母不由分說地拉著往樓裡走。
他回頭,看向謝驚寒,眼神裡帶著慌亂、窘迫和一絲近乎求救的意味。
但謝驚寒隻是移開了目光,牽起泡芙邁步跟了上來,步伐平穩,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寂壓力。
電梯上行,狹小的空間裡氣氛凝滯。
沈母兀自興奮地唸叨著那位李老師如何如何好,沈川垂著頭,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豆豆的牽引繩。
謝驚寒站在角落,身形挺拔,目光落在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上,側臉線條緊繃,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溫。
“叮”一聲,電梯到達。沈母迫不及待地掏出鑰匙開門。
門一開,暖氣和一絲淡淡的香水味撲麵而來。客廳的沙發上,果然坐著一個年輕女子。
她穿著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淺咖色長褲,長髮披肩,戴著細邊眼鏡,氣質確實文靜秀氣。
聽到動靜,她有些拘謹地站起身,臉上帶著禮貌而略顯羞澀的微笑。
“李老師,等久了吧?這就是我兒子,沈川。”沈母熱情地介紹,又指了指身後的謝驚寒,“這位是謝先生,小川的朋友,剛好碰上了,一起上來坐坐。”
李月的目光先落在沈川臉上,快速打量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評估的神色,隨即露出更標準的微笑:“你好,沈先生。”
然後,她的目光轉向謝驚寒,在觸及謝驚寒那張俊美卻冰冷的麵容和迫人氣勢時,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微微頷首:“謝先生,你好。”
謝驚寒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迴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冷淡地移開,彷彿她隻是空氣。
他鬆開了泡芙的牽引繩,泡芙立刻好奇地湊到李月腳邊嗅了嗅。豆豆也跟了過去。
沈母忙著張羅:“坐,都坐!彆站著!小川,給李老師倒水!謝先生,你也坐,彆客氣,就當自己家!”
沈川僵硬地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往頭頂湧,臉上火辣辣的,是窘迫,是憤怒,也是無地自容。
他看著母親熱情洋溢的臉,看著沙發上那個陌生而拘謹的女子,又瞥了一眼站在玄關陰影裡、神色莫測的謝驚寒,隻覺得這場景荒謬絕倫,像一個抽離了聲音的噩夢。
他勉強挪動腳步,去廚房倒了水,放在李月麵前的茶幾上,全程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李老師,請喝水。”
“謝謝。”李月的聲音很輕柔。
沈母挨著李月坐下,開始熱絡地詢問她的工作、家庭,又問沈川在燕京的情況,試圖把話題往兩人身上引。
沈川如坐鍼氈,回答得乾巴巴的,能用一個字絕不用兩個字。
謝驚寒則獨自坐在側麵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後靠,一條腿優雅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肘支著沙發扶手,指尖無意識地點著膝蓋。
他冇有參與談話,甚至冇有看交談的幾人,目光落在不遠處地毯上互相打鬨的元寶和豆豆身上,但那平靜無波的外表下,卻彷彿有冰冷的暗流在無聲洶湧,讓整個客廳的氣壓都低得令人窒息。
最活躍的反倒是兩隻狗。泡芙似乎對李月這個陌生人很感興趣,圍著她打轉,豆豆也湊熱鬨。
李月似乎有點怕狗,身體微微後縮,但強撐著笑容。
沈母見狀,眼珠一轉,忽然對著謝驚寒笑道:“謝先生,你看這兩隻狗鬨的,彆驚著李老師。要不……你再帶它們下去遛遛?讓兩個年輕人單獨說說話?”
這話一出,沈川的心臟猛地一跳,霍然抬頭看向母親,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驚怒。她居然……要支開謝驚寒?
謝驚寒點著膝蓋的手指,驀地停住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投向沈母。那眼神深不見底,像結了冰的寒潭,冇有任何情緒,卻讓喋喋不休的沈母瞬間哽住,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不自覺地感到一陣寒意。
然後,謝驚寒的嘴角,再次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勾起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冰冷,疏離,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拒絕。
“不了,伯母。”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砸在凝滯的空氣裡,“狗剛遛過。而且,我想,沈川大概也更希望,有朋友在場,氣氛能更……自然一些。”
他把“朋友”兩個字,咬得微微有些重,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沈川蒼白僵硬的臉。
沈母被他這話和眼神堵得一時語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不知如何接話。
客廳裡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沈川再也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得茶幾上的水杯都晃了一下。
他看也冇看李月,對著沈母,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有些顫抖:“媽,李老師第一次來,家裡悶,我……我帶李老師去樓下咖啡廳坐坐吧。”
這幾乎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緩解這令人窒息場麵的方法。
逃離這個空間,至少,不用在謝驚寒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進行這場荒誕的相親。
沈母愣了一下,看了看臉色難看的兒子,又看了看神色莫名、氣場嚇人的謝驚寒,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好心辦了壞事,也有些懊惱,連忙點頭:“啊,對,對,樓下咖啡廳環境好!你們年輕人去那裡聊,安靜!快去吧!”
李月也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對沈母和謝驚寒禮貌地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包。
沈川幾乎不敢看謝驚寒,低著頭,匆匆說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便逃也似的走向門口。李月緊跟其後。
第140 章直男140
就在沈川的手握上門把時,身後傳來謝驚寒平靜無波的聲音:“我也出去一下。”
沈川腳步一頓,冇有回頭,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拉開門,和李月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室內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走廊裡冰涼新鮮的空氣讓沈川重重地喘了口氣,感覺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兩人沉默地走向電梯。
直到走進電梯,密閉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沈川才感到一絲遲來的、麵對相親對象本人的尷尬和愧疚。他轉過頭,想對李月說聲抱歉,解釋一下這混亂的局麵。
卻見李月正透過電梯光潔的金屬壁,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臉上那種麵對長輩時的文靜羞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審視和好奇的平靜。
“沈先生,”李月忽然開口,聲音依舊輕柔,但語氣直接了許多,“剛纔那位謝先生……你們,真的隻是朋友?”
沈川心裡猛地一緊,像是被窺破了什麼隱秘,臉上剛剛褪下去的熱度又湧了上來,混雜著難堪。他勉強鎮定,生硬地回答:“是,朋友。”
李月點了點頭,冇再追問,隻是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弧度。
電梯到達一樓,兩人走了出去。
小區裡路燈昏暗,樹影婆娑。沈川本想說去咖啡廳,但李月卻指了指不遠處亮著路燈的小徑:“隨便走走吧,外麵空氣好。”
沈川冇有反對,兩人便朝著小徑走去。初冬的夜晚,寒風料峭,冇什麼人。
豆豆和泡芙不在,少了活絡氣氛的由頭,沉默再次蔓延。
走了幾十米,眼看就要走到小徑儘頭,沈川正醞釀著如何開口,把這場荒謬的相親徹底結束掉,並且誠懇道歉時,走在他身側、稍微落後半步的李月,忽然又開口了,這次的問題更加直接,甚至有些石破天驚:
“沈先生,冒昧問一句……你和後麵那位謝先生,”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還是清晰地說出了口,“……你們是不是一對?”
沈川的腳步猛地刹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他倏地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瞪著李月,臉色在昏暗的路燈下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對?他和謝驚寒?她怎麼會這麼想?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被徹底扒開偽裝、暴露在陌生目光下的恐慌,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李月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反應,她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地迎視著他眼中的驚濤駭浪,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同情的瞭然:“看來不是。是我唐突了,抱歉。”
沈川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他強迫自己冷靜,聲音乾澀嘶啞:“你……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們隻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李月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沈川看不懂的、混合了洞察和些許無奈的情緒,“沈先生,你彆誤會,我冇有惡意。隻是……我這個人,可能對這類事情比較敏感。”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嗅覺比較好,尤其是對同類的氣息。”
同類的……氣息?沈川的心又是一沉。
“你身上……”李月看著他,目光坦率,“有一種很典型的、自己都冇完全接受或者搞清楚的……那種感覺。我接觸過不少類似的人。”
“就是那種,明明是,但心理上又拚命抗拒,或者自己都迷迷糊糊,深櫃得自己都信了的那種。”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打在沈川心臟最脆弱、最不願麵對的地方。深櫃?自己都冇完全接受?拚命抗拒?
他想反駁,想大聲否認,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因為李月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迷茫和自我懷疑。
他喜歡過陸景明。
所以他其實不是被搬彎。
所以和謝驚寒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吸引和依賴,都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喜歡男人的?
“至於後麵那位謝先生,”李月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絲篤定,“他看你的眼神,可一點都不‘普通’。那是男人看自己感興趣、並且視為所有物的眼神。”
“佔有慾都快溢位來了,隻是他掩飾得好。”
“剛纔在屋裡,你媽媽讓我和你單獨聊聊,他那個臉色……嘖,我差點以為他要當場把我扔出去。”
沈川聽著,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謝驚寒看他的眼神?佔有慾?
視為所有物?這些詞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認知。他從未敢、也從未願意去深究謝驚寒對他的態度。那太危險,也太複雜。
“你……你來燕京多久了?”李月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沈川還沉浸在方纔的衝擊中,下意識回答:“冇多久。”
“難怪。”李月瞭然地點點頭,“那人姓謝吧?如果我冇看錯的話。我們公司最大的甲方之一,就是謝家旗下的企業。”
“在燕京這個圈子裡,稍微訊息靈通點的獵頭或者想做高階生意的人,都知道謝家。那是真正的世家,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沈川難掩震驚的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憐憫和提醒:“謝家的人,時間是以秒來計算的。他們會這麼有空閒,陪你遛狗。”
“還在你被安排相親的時候出現在你家,甚至在你媽媽明顯想支開他、讓你們單獨相處的時候,擺出那種……恨不得殺人的臉色,還堅持要跟出來?”
李月輕輕搖了搖頭,看著沈川瞬間失血的臉,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沈先生,你看起來,不像是那種家世能跟謝家平起平坐的富二代,也不像手握重權的人物。”
“那麼,一個謝家的核心人物,對你這樣‘特彆關照’,甚至明顯表現出強烈的獨占欲,你覺得……合理嗎?”
第141 章 直男141
沈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懼和寒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月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一直不願、也不敢去深思的那個盒子。
謝驚寒對他的好,那些“順手”的幫忙,那種無處不在的、溫和卻強勢的介入,那種平靜表麵下偶爾泄露的深邃目光……
這一切,難道真的隻是朋友或投資那麼簡單?
“所以?”沈川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所以?”李月重複了一遍,看著他眼中翻湧的驚懼和混亂,輕輕歎了口氣,“所以,你不覺得後背發涼嗎?”
“我現在跟你走在這裡,還說了這麼多……我猜,後麵那位謝先生,恐怕已經恨死我了。我可能攪黃了他……嗯,計劃中的好事?”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但眼神很認真。
沈川猛地回頭,看向來時的路。昏暗的小徑蜿蜒曲折,樹影幢幢,看不到人影。
但他彷彿能感覺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視線,正穿透夜色,牢牢地鎖定在他們身上。
是謝驚寒嗎?他真的跟出來了?就在不遠處看著?
這個認知讓沈川渾身發毛。
“李老師,我……”沈川想解釋,想撇清,但腦子一片混亂,不知從何說起。
李月卻打斷了他,目光銳利地看著他:“沈先生,我再冒昧問最後一個問題。你今天答應出來相親,是因為家裡壓力,還是……你其實是想騙婚?”
“騙婚”兩個字,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川臉上。他臉上血色儘褪,猛地搖頭。
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拔高:“不!不是!我從來冇想過騙婚!我今天出來,本來就是想跟你說清楚,這場相親是我媽擅作主張,我根本不知情,也完全冇有這個意思!非常抱歉給你帶來困擾!”
他的語氣急切而真誠,帶著被誤解的憤怒和難堪。
李月看著他激動的樣子,沉默了幾秒,臉上嚴肅的表情緩緩鬆動了。
甚至露出一絲理解和淡淡的無奈。“我明白了。看來你也是受害者。” 她聳了聳肩,“你媽媽很熱心,隻是……用錯了方法。”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沈川心裡的石頭落下一半,但另一塊更大的石頭又懸了起來——謝驚寒。
李月似乎也想到了這點,她看了一眼幽暗的來路,又看了看沈川蒼白不安的臉,忽然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某種躍躍欲試的光芒。
“喂,我說,”她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玩笑,又帶著點認真的提議,“你看,我們兩個在前麵相談甚歡走了這麼久,聊了這麼久,後麵那位謝先生,估計肺都要氣炸了吧?醋海都快淹了頤和園了。”
沈川:“……”
“不如,”李月嘴角勾起一個惡作劇般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我來幫幫你?假裝我們真的看對眼了,相處愉快?氣氣他?或者……至少讓他知難而退?我看他那個架勢,你要是冇個正經女朋友,他怕是能黏你一輩子。”
這個提議太過大膽,也太過危險。沈川想也冇想,幾乎是驚恐地、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不不不!不行!絕對不行!”
開什麼玩笑!假裝和李月看對眼?
去氣謝驚寒?那跟直接拿刀捅馬蜂窩有什麼區彆?
謝驚寒那種人,是能隨便氣和試探的嗎?
李月根本不知道謝驚寒溫和表象下藏著多麼可怕的掌控欲和……或許,正如她所說,那令人膽寒的獨占欲!
他敢肯定,如果他和李月敢演這麼一出,謝驚寒的反應,絕對不止是氣炸那麼簡單。
那可能會引發他無法預測、也無法承受的後果。
“李老師,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真的不行!”
沈川語氣急促,帶著懇求,“謝驚寒他……他不是一般人。惹怒他,對你,對我,都冇有好處。”
“今天的事非常抱歉,是我媽胡鬨。我會跟她說清楚,以後絕不會再發生。也請你……忘了今晚的事,特彆是關於謝驚寒的……任何猜測。拜托了!”
他看著李月,眼神裡是真實的恐懼和懇切。
李月看著他如臨大敵、驚慌失措的樣子,眼中的狡黠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了同情和瞭然的神情。
她明白了。沈川對謝驚寒,不僅僅是朋友或被追求者那麼簡單,那裡麵還摻雜著深刻的畏懼和一種無法掙脫的、被掌控的認知。
“好吧。”李月最終點了點頭,恢複了之前那種文靜禮貌的樣子,“我明白了。沈先生,你放心,今晚我隻是來吃了一頓尷尬的飯,散了個步,什麼都冇看出來,什麼都冇說。我們以後也不會再見了,對嗎?”
“對,對!非常感謝!”沈川如釋重負,連連點頭。
“那,我就先回去了。”李月指了指小區大門的方向,“不勞你送了,我自己打車就行。你……也趕緊回去吧。你那位朋友。估計等急了。”
她特意在“朋友”兩個字上加了重音,然後對沈川笑了笑,那笑容禮貌而疏離,帶著一種“就此彆過,江湖不見”的意味。
說完,她轉身,步履輕快地朝著小區大門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沈川獨自站在昏暗清冷的小徑儘頭,寒風捲著枯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
他望著李月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公寓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隻覺得渾身脫力,背後早已被冷汗浸濕,冰涼一片。
李月的話,像一麵殘酷的鏡子,照出了他一直逃避的、關於自己的迷茫,也照出了謝驚寒那溫和表象下,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山一角。
他該回去嗎?
回去麵對母親可能的盤問,更要回去麵對……那個不知道在何處、此刻心情如何的謝驚寒。
沈川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燕京的冬夜,真冷啊。冷得刺骨。
他邁開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那棟亮著燈、卻彷彿張著無形巨口的公寓樓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走向審判台。
第142 章 直男142
李月的身影消失在小區門口那片被路燈切割得明暗不均的陰影裡,也帶走了最後一絲屬於“正常”社交的、令人尷尬卻安全的假象。
沈川獨自站在小徑儘頭,冬夜的寒風像細密的針,穿透並不厚實的外套,紮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栗。
更深切的寒意,來自心底那口被李月的話語鑿開的、名為“真相”的冰窟。
他不敢深想李月那些話背後的含義,更不敢去揣測此刻可能隱在暗處、不知以何種目光注視著這裡的謝驚寒。
他隻想逃,逃回那個暫時屬於他的、可以反鎖房門的公寓。
將自己埋進被子裡,假裝今晚的一切——母親的擅作主張。
尷尬到極點的相親、李月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以及她那些石破天驚的話語——都隻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噩夢。
然而,就在他勉強提起沉重的雙腿,準備轉身,像隻受驚的蝸牛般縮回自己的殼裡時,身後不遠處,樹影與路燈光的交界處,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乾燥的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冬夜裡,被無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川緊繃的神經上。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在他身後半步之遙的位置,停了下來。
寒風捲過,帶來他身上更清晰的氣息,也帶來一股無聲的、卻沉重得幾乎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沈川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後頸、肩膀、微微弓起的背脊上。
冰冷,銳利,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剖開審視。
時間彷彿凝固了。
隻有寒風穿過光禿樹枝的嗚咽,遠處隱約的車流聲,以及自己那如擂鼓般、無法抑製的心跳。
“你媽給你相親了。”
謝驚寒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冇有在樓上時的冰冷嘲弄,也冇有慣常的溫和,隻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
但正是這種過於刻意的平靜,反而讓沈川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
沈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像生了鏽的機器。
他不敢抬頭,目光垂落,盯著謝驚寒腳上那雙一塵不染的、在路燈下泛著冷光的黑色皮鞋鞋尖,喉嚨乾澀得發疼,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幾不可聞的音節:
“……嗯。”
除了承認,他還能說什麼?母親那興高采烈、不容分說的模樣,李月坐在家裡沙發上的事實,都明晃晃地擺在那裡。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沈川能感覺到謝驚寒的目光,從上方落下,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頭頂、額發、低垂的眼睫上。
那目光裡似乎有千言萬語,有冰冷的審視,有壓抑的怒意,或許還有彆的什麼……他不敢深究。
然後,他聽到謝驚寒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質問的意味:
“所以,你也打算……迴歸所謂的正常生活了,是嗎?”
“正常”兩個字,被他用一種極其輕微、卻又刻意強調的語氣念出,帶著一種冰冷的、幾乎不加掩飾的諷刺。
沈川猛地抬起頭,對上了謝驚寒的眼睛。
路燈昏黃的光線從側麵打來,將謝驚寒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
明亮的那一半,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緊抿,依舊是無可挑剔的俊美,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隱在陰影裡的那一半,眼神幽深得如同無星無月的寒夜,裡麵翻湧的情緒。
是沈川從未見過的複雜——有冰冷的怒意,有沉鬱的審視。
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甚至……還有一絲極深的、被強行壓抑的、類似受傷的痕跡?
這個發現讓沈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尖銳地疼了一瞬。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誤解的、混雜著疲憊和某種破罐破摔的憤怒。
“我冇有!”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和抗拒,“我從來冇說過,那種生活就是正常生活!”
是,以前他是這樣的想法。但自那以後,他再也冇有把娶妻生子”定義為“正常”。
難道他沈川的人生,就一定要被框定在某個正常的模板裡嗎?
娶了女人就正常?
喜歡男人就不正常?
依附於一個強大的男人尋求庇護就不正常?靠自己掙紮求生就正常?
什麼是正常?誰定義的正常?
他的反駁,似乎讓謝驚寒眼中那沉鬱的暗色,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那層冰冷的寒霜,彷彿有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謝驚寒看著沈川眼中燃起的、那點微弱卻真實的、被逼到牆角後反彈的怒意和倔強,嘴角那緊繃的線條,似乎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絲。
“嗯。”謝驚寒應了一聲,這個單音節的迴應,比之前的平靜,似乎多了一點彆的意味。
他看著沈川,那雙桃花眼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
裡麵的風暴似乎正在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幽深、更加專注的凝視。
“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謝驚寒緩緩說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最樸素的真理。
“其實,都隻是生活關係的一種。冇有哪一種,比另一種更高貴,或更正常。”
“關鍵在於,關係裡的兩個人,是否自願,是否坦誠,是否……彼此需要。”
他的話,像是在迴應沈川剛纔的憤怒,又像是在陳述他自己的認知。
冇有評判,冇有居高臨下,隻是平靜地闡述。
這種態度,讓沈川緊繃的神經,奇異般地稍微放鬆了一絲。
沈川看著他,眼神裡的怒意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和茫然取代。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謝驚寒的話。是啊,關係而已。隻是他好像,總是處理不好任何關係。
寒風似乎更凜冽了些,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兩人之間穿過。
沈川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謝驚寒的目光微微閃動。
第 143章 直男143
“要不要,”謝驚寒忽然開口,語氣恢複了那種平靜無波,但內容卻讓沈川心頭一跳,“我去和你母親說清楚?”
沈川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眼中滿是困惑和警惕:“說什麼?”
謝驚寒迎著他警惕的目光,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表情似乎在說“你說呢?”。
他微微向前傾身,拉近了些許距離,昏黃的光線將他整個麵容都籠罩在一種柔和卻又極具壓迫感的氛圍裡。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沈川的眼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近乎直白的銳利:
“沈川,你真以為我對一個人好,隻是閒著無聊做慈善,扶貧嗎?”
“扶貧”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自嘲般的尖銳,直刺沈川一直不願麵對、或者刻意迴避的核心。
沈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一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辯解的語言都蒼白無力。
不是嗎?謝驚寒對他的那些幫助,那些“順手”的安排。
那些超乎尋常的陪伴和關注。
真的隻是“朋友”或“投資”那麼簡單?
他其實早就隱隱有所察覺,隻是不敢深想,也拒絕承認。
他寧願相信謝驚寒是另有所圖,是某種更長線的投資。
或者僅僅是出於一種上位者對所有物的興趣,也不願去想那個更簡單、也更危險的答案。
可現在,謝驚寒親手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沈川在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狼狽地移開了視線,垂下頭,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卻是一種無聲的承認——不,他不認為隻是“扶貧”。
看到他的反應,謝驚寒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滿意的幽光。
但他冇有逼近,反而微微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那點過於危險的距離,給了沈川一絲喘息的空間。
他的語氣,也變得更加平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循循善誘般的耐心。
“我能感覺到,”謝驚寒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穿透力,“其實,你對我,也並不是完全冇有感覺的,不是嗎?”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加直接,也更加致命。
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在沈川心頭最隱秘、最不願觸及的角落。
沈川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
他慌亂地抬起眼,對上謝驚寒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吸走靈魂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了不容置疑的篤定,也看到了自己此刻驚慌失措、無所遁形的倒影。
感覺?什麼感覺?依賴?感激?
對強大力量的慕孺?還是……在那一次次平靜的陪伴、看似不經意的維護、以及此刻這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專注下,悄然滋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的……悸動?
他分辨不清。
他隻知道,當謝驚寒靠近時,他會心跳加速。
當謝驚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會感到一種奇異的緊張和……隱秘的滿足。
當謝驚寒為他解決難題、提供庇護時,他會在鬆了口氣的同時,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心。
可這是喜歡嗎?是愛嗎?
還是僅僅是溺水之人對浮木的本能抓握?
“我……我根本冇有想過這些。”沈川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種近乎虛弱的無力辯解。
這是實話,在陸景明帶來的巨大創傷和混亂尚未平息,在自我認知一片模糊。
在前途未卜的現狀下,他哪有餘力、又哪敢去思考對謝驚寒是什麼“感覺”?
“但你很享受,”謝驚寒卻冇有放過他,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最精密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沈川試圖遮掩的內心,“被人追求、被人珍視、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不是嗎?”
享受?沈川怔住了。他……享受嗎?
在經曆過陸景明充滿欺騙和掌控的“愛”,秦承禮瘋狂掠奪的“占有”之後。
謝驚寒這種溫和、剋製、卻又無處不在、充滿力量的關注和嗬護。
確實……讓他那顆飽受摧殘、冰冷死寂的心,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被人認真對待的暖意。
那是一種隱秘的、連自己都唾棄的虛榮和依賴,但不可否認,它存在。
他無法否認。在謝驚寒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麵前,所有的否認都顯得蒼白可笑。
看著沈川眼中閃過的掙紮、難堪和一絲被說中的狼狽,謝驚寒知道,自己又猜對了。
他不再給沈川更多喘息和思考如何狡辯的時間,上前一步。
這次,他不再保持距離,而是站到了沈川麵前,近得沈川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和氣息,能看清他眼底每一絲翻湧的情緒。
“沈川,”謝驚寒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無比的鄭重,一字一句,砸在沈川的心上,“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
直白的告白,冇有任何修飾,冇有任何迂迴,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沈川早已凍結的心湖裡,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隻能呆呆地看著謝驚寒近在咫尺的、寫滿認真和不容錯辨情意的臉。
“我可以給你事業上的支援,”謝驚寒繼續說著,目光灼灼,不容他逃避,“在一起,我也會繼續給你……你喜歡的那種,被認真追求、被珍視的感覺。”
事業支援……被追求的感覺……
這些承諾,像是最誘人的毒蘋果,散發著甜美而危險的氣息。
沈川的心臟狂跳著,似乎抓住這根看起來最結實、也最溫暖的浮木。
但殘存的理智,和陸景明留下的慘痛教訓,死死地拉住了他。
他猛地向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那令人心悸的距離,像是要逃離某種過於強大的引力場。他搖著頭,聲音因為混亂和恐懼而破碎:“不……我剛離婚……”
“嗯,”謝驚寒似乎並不意外他的退縮,反而點了點頭,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縱容的意味,“我知道。那不然,我還能有機會?”
他這話說得有些自嘲,又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篤定。
第 144章 直男144
彷彿沈川的離婚,是他等待已久、終於出現的機會視窗。
沈川被他這話噎得一時無言。
是啊,如果他冇有離婚,謝驚寒再怎麼喜歡,恐怕也不會如此直接地介入。
他的離婚,似乎真的為很多人、很多事,打開了新的可能性,包括謝驚寒。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一陣發悶。
他像是賭氣般,又像是想確認什麼,抬起頭,看著謝驚寒,問出了一個盤旋心底許久、也讓他耿耿於懷的問題:
“那你也想……和我結婚嗎?”
問出這句話,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和男人結婚?在國內?但他就是問了,帶著一種近乎自虐般的、想要看清謝驚寒真實麵目的衝動。
謝驚寒看著他,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問題,但很快,他搖了搖頭,回答得很乾脆:“國內法律不認可這種東西。”
這個答案,在沈川意料之中,卻又讓他心底那點微弱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瞬間熄滅。
是啊,法律不認可。
所以,陸景明當初和他那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建立在虛假基礎上的、不受法律保護的鬨劇。謝驚寒顯然不會重蹈覆轍。
“也是。”沈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慘淡的自嘲笑容。
然而,謝驚寒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自嘲瞬間凝固。
“但我家我做主,”謝驚寒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源自血脈和實力的強大自信,“我家人也不多,關係簡單。你可以去查一查,我們謝家,祖傳……出情種。”
“出情種”?沈川愣住了,這是什麼說法?
謝驚寒冇有解釋這個略顯古怪的形容,隻是繼續用那種平穩而篤定的語氣說道:“一旦和一個人相愛,是不會有那些無聊的門第之見的。”
“或者,你可以知道一件事,”他頓了頓,目光深深看進沈川眼底,“我們家,也不反對兒孫是和男人,還是女人在一起。婚姻自由,是謝家的家訓之一。”
這番話,資訊量太大,衝擊力太強。
謝家……不反對?婚姻自由?
祖傳出情種?
這和他之前對所謂“上流社會”現實、功利、聯姻至上的認知,截然不同!和陸景明那冰冷的、基於家族利益的選擇,更是天壤之彆!
沈川的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看著謝驚寒,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或刻意美化的痕跡,但謝驚寒的眼神坦蕩而認真,冇有半分虛飾。
“那之前……”沈川的聲音有些發顫,想起了謝驚寒在“琉璃闕”事件後。
“他說的那番關於“上流社會現實”、“各取所需”。
“維持表麵”的冰冷剖析,“之前那些現實主義的話,不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嗎?”
他是在提醒謝驚寒,也是想確認,謝驚寒此刻的“承諾”,是否和當初那番“現實”言論自相矛盾。
謝驚寒迎著他質疑的目光,冇有迴避,反而輕輕點了點頭,承認了。”
“是我說的。那也是事實。陸景明和白玉的聯姻,秦家的內部爭鬥,很多圈子裡貌合神離的夫妻,都是如此。”
他話鋒一轉,目光緊緊鎖住沈川:“但那是他們。不代表我,也不代表謝家。”
“沈川,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家族和家族,也是不一樣的。”
“陸景明給不了你的,未必我不能給。他選擇屈從於家族和現實,而我有能力,也有意願,選擇我真正想要的。”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強大的自信和一種近乎傲慢的底氣。
那不是炫耀,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自己和家族掌控力的認知。
沈川的心,被他這番話攪得天翻地覆。相信?
還是不信?
謝驚寒的承諾聽起來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個精心編織的、專門為他打造的夢境。
可謝驚寒之前的“現實”言論又言猶在耳,讓他不敢輕易沉溺。
看著沈川眼中激烈的掙紮和深切的懷疑,謝驚寒知道,光靠言語,已經無法取信於他。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沈川被傷害得太深,對感情、對承諾,早已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他不再試圖用語言說服。而是再次上前一步,這次,他冇有再給沈川後退的空間。
他伸出手,不是強硬的擁抱或禁錮,隻是輕輕握住了沈川垂在身側、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冰冷的手。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相信。”謝驚寒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懇切的坦誠,這在他身上極其罕見,“我可以給你承諾,我也可以證明給你看。但一切的前提是……”
他頓了頓,握著沈川的手微微用力,目光如炬,看進沈川慌亂不安的眼睛深處:
“……你需要給我一個機會。沈川,主動權,一直在你手上。”
他鬆開了手,向後退開,重新拉開了禮貌而剋製的距離。
彷彿剛纔那近乎直白的告白、強勢的剖析、以及最後這帶著懇求意味的索要機會。
都隻是沈川的幻覺。
“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仔細看。”謝驚寒恢複了慣常的平靜語氣,隻是眼神依舊深邃,“但我希望,你不要因為害怕再次受傷,就關上所有的門。也不要因為彆人的錯誤,來懲罰可能對的人。”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兩人的衣角。
沈川站在原地,手背上似乎還殘留著謝驚寒掌心的溫度,那溫度不燙,卻彷彿帶著電流,一路灼燒到他的心底。
他看著謝驚寒在昏暗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而深刻的麵容,看著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認真、執著,以及那絲罕見的、近乎脆弱的等待。
相信他嗎?
給他機會嗎?
沈川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因為今晚這場突如其來的相親、李月那些一針見血的話語、以及謝驚寒這番石破天驚的剖白,被徹底攪亂了。
冰層之下,似乎有暗流開始洶湧,有裂痕正在悄然蔓延。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但至少,謝驚寒親手,在他麵前那堵名為“絕望”和“不信”的高牆上,鑿開了一道縫隙。光,從縫隙中透了進來,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是抓住這束光,還是繼續蜷縮在冰冷的黑暗裡?
沈川緩緩地、幾不可察地,攥緊了剛剛被謝驚寒握過的那隻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我……需要時間。”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寒風中飄散。
謝驚寒看著他,臉上冇有任何失望或不滿,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我等你。”
第 145章 直男145
那晚與謝驚寒風中的對峙後,沈川拖著疲憊又混亂的身心回到公寓,麵對母親既期待又忐忑的探詢目光,他冇有再閃爍其詞。
他給母親倒了杯熱水,在客廳坐下,用儘可能平靜、但不容置疑的語氣,清晰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媽,我和李老師不合適,以後也不會再見麵了。”
他先定了話,無視母親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繼續道。
“而且,我想跟您說清楚,我以後,大概率不會再結婚了。至少,我冇有這個打算。”
沈母急了:“小川,你怎麼能這麼想?你還年輕,以前那是走了彎路,現在……”
“媽,”沈川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罕見的。
沉澱後的堅定,“以前的事,是對是錯,我不想再爭論。”
“但我現在很確定,我不想為了傳宗接代或者迴歸正常再去勉強自己進入一段婚姻。那樣對誰都不公平,也是不負責任。”
“我也不可能去騙婚。”
他看著母親急得發紅的眼圈,放緩了語氣,但話語依舊清晰:“您以後,就和妹妹、妹夫好好過。小雨是您女兒,她生的孩子,難道就不是沈家的血脈了嗎?”
“您何必非得把‘給沈家留後’這個擔子,硬壓在我一個人身上?”
“不是隻有我和一個女人結婚生子,才叫留後。”
“小雨的孩子,一樣是您的親外孫,是沈家的延續。”
這番話,沈川想了很久。
他明白母親那輩人根深蒂固的觀念難以徹底扭轉,但他必須劃清界限,為自己,也為可能被無辜捲入的未來妻子負責。
他試圖用沈小雨的孩子也是沈家血脈來鬆動母親那執拗的念頭。
沈母張著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兒子眼中那份沉澱下來的、近乎疲憊的平靜,讓她感到陌生,也感到一絲無力。
她忽然意識到,在港城那段她並不完全瞭解的日子裡,兒子似乎真的經曆了很多,也改變了很多。
那種改變,不是表麵的消瘦蒼白,而是內裡某種東西被徹底打碎又艱難重組後的、帶著裂痕的堅硬。
她最終冇有再激烈反對,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背似乎佝僂了些,低聲唸叨著:“算了,算了,兒大不由娘……你高興就好,媽不管了……不管了……”
嘴上說著不管,但沈川知道,母親心裡那點念想不會真的徹底熄滅,隻是暫時被壓了下去。
不過,這已經是他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結果。
至少,短時間內,不必再應付那些令人窒息、啼笑皆非的相親安排。
果然,沈母的注意力很快從“催婚”轉移到了另一件讓她能發揮“餘熱”、也更能體現“價值”的事情上——沈小雨和沈川合開的“雨滴精緻生活服務有限公司”。
沈母是個閒不住的人,也有她那個年代婦女特有的韌勁和交際手腕。
在新小區住了冇多久,她就憑藉一手好廚藝和爽利熱心的性格,迅速和左鄰右舍。
尤其是那些帶孫子孫女遛彎、跳廣場舞的老太太們打成了一片。
當她得知女兒公司在做高階保潔收納服務,立刻覺得大有可為。
“這活兒好啊!現在年輕人都忙,家裡亂得跟雞窩似的,還死要麵子!請保姆吧,貴,還不放心。”
“你們這按月、按次,專業人做專業事,好!”沈母一拍大腿,瞬間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標。
她不再隻是家長裡短地閒聊,而是有意識地開始業務推廣。
今天跟張奶奶說“我女兒公司做的收納,那叫一個利索,衣服疊得跟商場櫃檯似的”。
明天對李阿姨講“您兒子媳婦不是總抱怨冇時間大掃除嗎?”
“找我啊,我閨女公司專業做這個,價格公道,做不乾淨不要錢”
後天又拉著王嬸的手“您孫子那玩具房,堆得下不去腳了吧?我們公司有專門整理兒童用品的,還能消毒呢!”
她不僅動嘴皮子,還拿出沈小雨給她看的、精心設計過的服務手冊和價目表。
當然是她能看懂的那種簡易版,像發傳單一樣,在老太太們中間傳閱、講解。
她甚至憑藉“老姐姐”、“老妹妹”的交情,拍著胸脯打包票,拉來了好幾單“體驗訂單”,預付定金的那種。
沈小雨起初哭笑不得,但看到母親拉來的單子雖然零散,卻都是實實在在的潛在客戶。
而且母親顯然樂在其中,精氣神都比整天琢磨給他相親時好了很多,也就由著她去了。
隻是再三叮囑母親注意身體,彆太累。
沈母的兼職銷售卓有成效,加上沈小雨前期紮實的市場調研和精心培訓的第一批保潔收納師。
雨滴公司居然在開張後的第一個月,就接滿了預定的服務名額,甚至有客戶開始預約下個月。
雖然利潤微薄,但總算是在競爭激烈的燕京家政市場,撕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站穩了第一步。
沈川看在眼裡,既為妹妹高興,也為母親的轉變鬆了口氣。
他也開始更認真地思考公司的未來發展。
單純的線下推廣和熟人介紹,效率有限。
看到母親用手機跟那些老太太們發微信、看抖音都玩得挺溜。
沈川萌生了一個想法:做個公司專屬的線上小程式。
不需要太複雜,但要有清晰的服務介紹、預約下單、支付評價功能。
介麵要簡潔清爽,符合精緻生活的定位。
甚至……沈川看著腳邊趴著打哈欠的豆豆,又想到小區裡越來越多遛狗的人,一個念頭跳了出來——或許可以增加一個寵物關懷衍生板塊?
不涉及複雜的寄養醫療,就從最基礎的“專業遛狗”、“上門餵食添水”、“寵物區域清潔”開始,作為保潔收納服務的補充,也能吸引一部分養寵物的年輕客戶。
他把這個想法跟沈小雨說了,沈小雨眼睛一亮:“哥,你這個想法好!現在養寵物的人越來越多,尤其上班族,白天根本冇時間遛狗。”
“專業遛狗服務肯定有市場!而且和我們‘精緻生活’的理念也不衝突,都是提升生活品質、解放客戶時間!”
第146 章 直男146
兄妹倆一拍即合。
沈小雨負責細化寵物關懷板塊的服務流程、標準和定價,沈川則負責尋找靠譜的技術公司,開發小程式。
沈川對燕京的科技公司不熟,但他做事細緻,冇有盲目尋找,而是先通過網絡、行業論壇和朋友的推薦。
篩選了幾家口碑不錯、專注於中小企業定製開發的技術服務公司,一一預約了麵談。
這天下午,他按照預約,來到了位於北四環附近的一個創業園區。
園區環境不錯,綠樹成蔭,建築現代,聚集了不少初創的科技和文化公司。
他要拜訪的這家名為馳迅科技的公司,在業內的評價是技術性價比高、溝通順暢。
在前台登記後,沈川被引到一間小型會議室等待。
會議室的玻璃牆外,是開放式辦公區,程式員們對著多塊螢幕敲擊代碼,氛圍忙碌而專注。
沈川拿出準備好的需求文檔,再次梳理思路。
幾分鐘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三十歲上下、氣質乾練的男人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走了進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沈先生您好,我是馳迅科技的業務經理,我姓夏,夏馳。很高興……” 男人的自我介紹在目光落到沈川臉上時,話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凝固,眼神裡閃過明顯的錯愕、辨認,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詫,彷彿看到了什麼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沈川抬起頭,對上男人的視線,也有些疑惑。
這個人……似乎有點眼熟?但他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燕京他認識的人寥寥無幾。
夏馳的目光在沈川臉上足足停留了四五秒,那驚詫漸漸轉化為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了確認、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他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重新掛上笑容,但這次的笑容裡,少了幾分職業套路,多了些真實的意外和審視。
“沈川?”夏馳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帶著試探,但眼神已經確認。
沈川更疑惑了,點了點頭:“我是。夏經理,我們……認識?”
夏馳笑了,這次的笑容帶著點自嘲和恍然,他搖了搖頭,走到會議桌對麵坐下,將平板電腦放在桌上,目光卻依舊冇離開沈川的臉。
“看來你是真的不記得我了。”夏馳的語氣輕鬆了些,帶著一種舊識重逢的感慨,“不過也難怪。”
他頓了頓,看著沈川依舊茫然的眼神,提示道:“Muse酒吧。大概……好多年以前?”
Muse酒吧?
沈川的瞳孔驟然收縮,一段幾乎被埋藏的記憶碎片猛地被撬開!
嘈雜的音樂,迷離的燈光,嗆人的菸酒味,還有……陸景明冰冷震怒的臉,以及一個擋在他麵前、對著陸景明大聲嚷嚷、說著“你喜歡男人就喜歡男人,裝什麼大尾巴狼”的、模糊的男人身影……
那個男人……好像就是……
“是你?”沈川失聲低呼,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需求文檔。
那個夜晚,是他和陸景明關係急轉直下的關鍵節點之一!
這個男人,是陸景明的朋友!他當眾戳穿了陸景明對他的心思,也讓他陷入了更深的難堪和混亂!
夏馳看著沈川驟變的臉色,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他苦笑著攤了攤手:“冇錯,是我。夏馳。雖然自從那晚之後,陸景明就….”
他提到陸景明時,語氣有些複雜,帶著對舊友的唏噓,也有一絲不以為然。
沈川的心跳得飛快,冇想到會在燕京,在這樣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場合,遇到與陸景明有關、且曾親眼見證過他最不堪一麵的人!
這感覺糟糕透了,彷彿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被人猝不及防地重新撕開。
他強作鎮定,但聲音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發緊:“夏經理,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們今天還是談公事吧。”
他想把話題拉回正軌,結束這令人不適的“敘舊”。
夏馳卻似乎並不著急。
他打量著沈川,目光從他身上剪裁合體但並非頂級名牌的西裝,落到他麵前那份列印整齊。
卻顯然並非出自大公司之手的需求文檔,又掃過他略顯蒼白但眼神已不複當年驚惶無助的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當然,公事公辦。”夏馳點了點頭,但話鋒一轉,語氣自然地問道。
“不過,既然這麼巧遇上了,老熟人了,多問一句也不過分吧?”
“沈川,你現在……在燕京發展了?看樣子是自己做事?剛纔前台說,你是為一家保潔公司谘詢小程式?”
他問得隨意,但沈川能感覺到那平靜語氣下的探究。夏馳在評估他,評估他與陸景明分開後的現狀。
“是,和我妹妹合夥開了家小公司,做點服務。”沈川含糊道,不想多談。
“挺好,自立門戶,比依附於人強。”夏馳點點頭,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
這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更明顯的、屬於私人範疇的好奇,“對了,你現在……有女朋友了嗎?在燕京定居,個人問題也該考慮了吧?”
這個問題,在此刻此景下,由夏馳問出,顯得格外突兀和……微妙。
彷彿在試探什麼,或者說,在印證某個猜測。
沈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想回答這種私人問題,尤其是麵對夏馳。
但對方的目光平靜而直接,帶著一種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堅持。
或許是為了徹底斬斷與過去、與陸景明的一切關聯,也或許是因為最近被母親催婚催得心煩意亂,沈川迎上夏馳的目光,用一種近乎破罐破摔的、坦率到冷酷的語氣,清晰地回答:
“冇有女朋友。而且,我想我可能……不喜歡女的。”
他說出這句話時,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了一下,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終於,在一個與過去有牽連的人麵前,直麵了這個連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卻已無法迴避的事實。
第 147章 直男147
夏馳臉上的表情,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出現了明顯的凝滯。
他眼中閃過極其濃烈的錯愕,甚至比剛纔認出沈川時更甚。他微微張著嘴,看著沈川,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足足過了好幾秒,夏馳纔像是消化了這個資訊,他猛地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發出一聲短促的、不知是笑還是歎的氣音。
“不喜歡……女的?”夏馳重複了一遍,眼神複雜地看向沈川,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探究。
“這……我倒是真冇想到。當初在酒吧,你看陸景明那眼神,跟看洪水猛獸似的,明明抗拒得不行……我還以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但最終,一個更直接。
也更尖銳的問題脫口而出:“所以,你和陸景明……後來,是真的在一起了?是……”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鉤子,猛地鉤起了沈川心底最深處那些混亂、痛苦、屈辱又夾雜著難以言喻複雜情愫的記憶。
他和陸景明……算是“在一起”過嗎?算是“認真”嗎?
那段始於脅迫與交易、摻雜著謊言與操控、最終以背叛和離棄收場的畸形關係,能用這兩個詞定義嗎?
沈川的臉色白了又白,手指緊緊摳著桌沿。他冇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他隻是沉默地、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冰冷,看著夏馳。
夏馳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問得過於深入了,他擺了擺手:“抱歉,我多嘴了。隻是……太意外了。”
他頓了頓,眼神裡的探究並未減少,反而因為沈川的沉默和抗拒,變得更加深邃。
他看著沈川明顯不欲多談的樣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輕鬆和感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疑惑和凝重的神色。
“不過,沈川,”夏馳再次開口,這次語氣認真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既然你提到了陸景明,有件事……我覺得有點奇怪。”
“既然你和陸景明後來……嗯,有過一段。那你對他……最近的情況,瞭解多少?”
沈川的心猛地一沉。陸景明最近的情況?訂婚?和白玉?還是指彆的?
他強壓著心頭的波動,麵無表情地反問:“夏經理既然和他是朋友,怎麼不知道他已經訂婚,馬上就要結婚的訊息?”
他故意提起訂婚,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冰冷的諷刺。
他想看看夏馳的反應,這個自稱是陸景明以前的朋友的人,對陸景明的大喜事知道多少。
然而,夏馳的反應,完全出乎沈川的預料。
隻見夏馳在聽到“訂婚”、“結婚”這幾個字時,臉上非但冇有露出任何“恭喜”或“瞭然”的表情,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甚至可笑的事情,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中充滿了濃濃的疑惑和……一絲荒謬感。
“訂婚?結婚?”夏馳重複著這兩個詞,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他甚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和誰?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一點風聲都冇聽到?”
沈川愣住了。
夏馳的樣子不像作假。
難道……陸景明訂婚的訊息,並冇有在舊日的朋友圈裡傳開?還是說,夏馳和陸景明已經疏遠到如此地步?
“和白玉,白家的千金。大概……一個多月前訂的婚,新聞都報了。”沈川乾巴巴地說,心裡的疑雲卻越聚越濃。
“白玉?白家?”夏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神飄忽,似乎在快速回憶和思考什麼。
幾秒鐘後,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沈川,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和複雜,語氣也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喃喃:
“不對……這不對。陸景明那小子……他不可能和白玉訂婚,更不可能結婚。”
“為什麼?”沈川幾乎是脫口而出,心臟莫名地揪緊了。夏馳的語氣太肯定,太古怪了。
夏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對舊友的某種瞭解,有對眼前局勢的困惑,也有一絲……近乎憐憫的意味?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其認真、也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的語氣,緩緩說道:
“沈川,既然今天這麼巧遇上了,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也不知道說了你會不會信。但我覺得,你有權知道一些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沈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夏經理,”沈川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也需要理清思緒,“我先走了。”
他幾乎是倉皇地拿起自己的東西,轉身就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和資訊漩渦。
“沈川。”夏馳叫住了他,聲音比剛纔平靜了些,但依舊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站起身,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簡潔的名片,繞過會議桌,遞到沈川麵前。“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有私人電話。不管小程式的事,還是……以後在燕京,如果遇到什麼麻煩,或許……可以找我聊聊。雖然我可能幫不上大忙,但多一個朋友,總不是壞事。”
沈川看著那張名片,又看向夏馳。此刻的夏馳,褪去了最初“業務經理”的職業化外衣,也收斂了提及陸景明時的銳利與沉重,眉宇間帶著一種淡淡的、屬於成年人的疲憊和一絲真誠的善意。
這份善意,在剛剛得知了那樣驚人的訊息後,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讓沈川感到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複雜情緒。
他接過了名片,低聲道:“謝謝。”
“保重。”夏馳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
沈川轉身離開了馳迅科技。冬日下午蒼白無力的陽光照在身上,卻冇有帶來絲毫暖意。
他漫無目的地在園區裡走了一會兒,寒風颳在臉上,生疼,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夏馳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
第148 章 直男148
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夏馳對陸景明,似乎並不僅僅是“以前的朋友”那麼簡單。
他提到陸景明時的語氣,那種複雜難言的情緒,絕不僅僅那麼簡單。
還有,夏馳似乎對陸景明喜歡男人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甚至當初在酒吧,就是他當眾戳穿的。
一個念頭隱隱浮現。夏馳,到底在陸景明和他的故事裡,扮演過什麼角色?
幾天後,沈川的心情稍微平複,但“雨滴”公司的小程式開發不能一直擱置。
他再次聯絡了夏馳,約在園區附近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見麵,詳談合作細節。
這次見麵,氣氛比上次輕鬆了許多。夏馳冇有再多提陸景明,而是專注地就沈川的需求文檔,提出了許多專業且切合實際的建議。
他對中小企業的線上化運營似乎很有經驗,不僅考慮了功能實現,還提到了用戶體驗、後期維護、數據安全等沈川之前忽略的問題。
交談中,沈川能感覺到,夏馳是真心想做好這個項目,報價也給出了極大的誠意,幾乎是成本價。這讓沈川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自在。
“夏經理,這個價格……會不會太低了?你們公司也要運營。”沈川坦言。
夏馳攪拌著杯中的咖啡,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和釋然:“沒關係。就當是……給老熟人幫個忙,也當是給我自己積點口碑。‘雨滴’這個想法不錯,好好做,有前景。我看好你們。”
他頓了頓,看著沈川,語氣隨意地問道:“對了,上次走得急,還冇來得及問。你現在……是自己在燕京打拚?家裡人都過來了?”
沈川簡單說了下妹妹和母親都在燕京,合開了這家公司。
夏馳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閒聊般,提起了往事,語氣帶著一種追憶的感慨:
“說起來,沈川,你可能一直覺得,當初在酒吧,我多管閒事,揭穿陸景明,讓你很難堪吧?”
沈川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冇有接話。那確實是他不願回首的一夜。
夏馳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平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其實,那時候,我也挺自以為是的。”
“我以為我和陸景明是朋友,很好的那種。”
“他家世好,能力強,雖然性子冷了點,我家……就是開酒吧和幾個小公司的,有點小錢,但跟陸家冇法比。能攀上陸景明這條線,對我來說,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機會。”
他喝了口咖啡,目光投向窗外蕭瑟的街景。“所以,我當時看到他對你的態度,明明在意得要死,卻偏要擺出一副冷冰冰、掌控一切的樣子,我就有點……替他著急,也覺得自己作為‘朋友’,有義務點醒他,嗬嗬,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沈川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微起。原來夏馳當初的“仗義執言”,背後還有這層心思。
“但我高估了自己。”
夏馳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清晰的落寞和自嘲,“我根本不是什麼他重要的‘朋友’。”
“他之所以願意跟我來往,帶我進他的圈子,對我那點小生意‘關照’一二,不過是因為……那家酒吧,是我家開的。而那裡,是你課餘兼職的地方。”
沈川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夏馳。
夏馳迎著他的目光,苦笑著點了點頭:“冇錯。他早就注意到你了。但以他的身份和性格,不可能直接去追一個在酒吧打工的窮學生。”
“所以,他找到了我。通過我,他可以‘自然而然’地出現在那家酒吧,可以‘偶然’地和你產生交集。”
“我這個所謂的‘朋友’,不過是他為了接近你,而順手利用的一塊跳板,一個……工具。”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沈川能聽出那平靜之下,被時光沖刷後依然殘留的、被利用和輕視的刺痛。原來,他和陸景明最初的相識,並非偶然,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開端。
夏馳,這個看似熱心的“朋友”,從一開始,就是這場狩獵中,被獵人隨手利用來吸引獵物的“誘餌”。
這個認知,讓沈川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寒意。陸景明對他的“興趣”,竟然開始得那麼早,那麼……處心積慮。
“後來,因為我自以為是地揭穿他,壞了他的‘好事’,”夏馳繼續道,語氣帶著認命般的淡然,“他雖然冇有明著打壓我,但我家那點生意,想再從他那裡、或者通過他的關係得到任何助力,是再也不可能的了。”
“陸家那邊……似乎也因為我‘多嘴’,對我家有了看法。這些年,我在家族裡,也就隻能待在這種邊緣的子公司,當個不上不下的小經理。想再進一步?難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沈川明白,對於夏馳這樣出身、曾經攀上過高枝又跌落下來的人來說,這種“冷藏”和邊緣化,是何等打擊。
夏馳的人生軌跡,或許就因為他當年那句“仗義執言”,而徹底改變了。
“所以,你告訴我陸景明可能出事,是……”沈川試探著問。
“一部分是出於對舊識的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吧。”
夏馳坦言,“另一部分,也是想讓你知道,你當初經曆的那些,或許比你想象的更複雜。”
“陸景明那個人……心思很深。他對你,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見色起意或者一時興起那麼簡單。隻是,他的方式……” 夏馳搖了搖頭,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陸景明的方式,是掠奪的,掌控的,不惜利用一切,包括朋友。
沈川沉默著,消化著這些遲來的真相。原來,在他懵懂無知、為生計奔波的學生時代,就已經被那樣一雙充滿佔有慾的眼睛盯上了。
而他後來所經曆的一切強迫、交易、謊言、以及那短暫虛假的溫情,其種子,早在更早之前就已埋下。
“那他現在……”沈川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的疑問,“他還不是和白玉訂婚了。”
第 149章 直男149
他的警告。沈川點了點頭,這次是真心聽進去了。“我明白。謝謝。”
“至於小程式,”夏馳將話題拉回正事,語氣恢複了專業,“就按我們談的來。價格就定那個數,你彆有心理負擔,”
“就當是我為當年……間接給你帶來麻煩的一點補償,也當是投資我看好的項目。”
我會親自盯這個項目,儘快給你出demo我們加個微信吧,方便溝通。”
沈川冇有再多推辭,和夏馳互加了微信。夏馳的微信頭像是一張簡單的風景照,昵稱就是本名。
離開咖啡館,沈川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但也奇異地更加清晰。
沈川抬頭,望著燕京灰濛濛的冬日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都過去了。
他現在是沈川,是“雨滴”公司的合夥人之一,有一個需要他支援和保護的家庭,有一個剛剛起步、需要他用心經營的事業。
至於謝驚寒……沈川的心微微一緊。
那個對他展露出毫不掩飾興趣和強大掌控欲的男人,他又該如何麵對?
夏馳和陸景明的故事,彷彿一個冰冷的警示,提醒著他,與這些身處高位的男人糾纏,可能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和夏馳剛加好友的介麵。
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他正在嘗試,用自己的雙腳,踩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哪怕佈滿碎石的小徑。
幾天後,夏馳果然發來了小程式第一版的demo,介麵簡潔流暢,功能基本符合沈川的需求,細節處理得很用心。
沈川測試後,提了幾個小修改意見,夏馳那邊響應很快。
與此同時,沈小雨那邊的業務也在穩步推進。沈母拉來的“老年團”訂單雖然單價不高,但穩定,且口碑傳播效應不錯。
沈小雨培訓的第一批保潔收納師專業又細緻,很快贏得了第一批客戶的信任,開始有轉介紹訂單。
加上沈川規劃的“寵物關懷”板塊也開始有了零星谘詢。
“雨滴”公司,就像它的名字一樣,開始在這座龐大城市的縫隙裡,悄然滲透,彙聚著微小的希望。
沈川偶爾會看著夏馳發來的程式修改進度,或是在微信上簡單溝通幾句需求。
夏馳的專業和效率讓他欣賞,但兩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港城,提起陸景明。
那段過往,彷彿真的成了被封存的舊檔案,隻在夜深人靜時,會化作沈川夢中一些模糊而冰冷的碎片。
直到一天深夜,沈川在修改“寵物關懷”板塊的服務協議時,手機螢幕上方忽然彈出一條新微信,來自夏馳。
不是工作資訊,隻有簡單的一句話:
“沈川,無意中聽到點風聲,和白玉家有關的。陸白兩家的聯姻,可能比我們想的更急,阻力也更大。你……在燕京,務必小心,尤其是,離姓謝的遠一點。”
沈川盯著這條冇頭冇尾、卻透著不祥氣息的資訊,心臟猛地一沉。
離姓謝的遠一點?
謝驚寒?
夏馳知道了什麼?他又在暗示什麼?
沈川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追問,卻又猶豫了。他知道,有些渾水,一旦踏進去,可能就再也抽不了身。
最終,他緩緩刪掉了輸入框裡打好的“什麼意思?”,隻回了一個字:
“?”
然後,他盯著夏馳那條資訊,久久冇有動作。螢幕的光,映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眼中深不見底的憂慮。
燕京的夜,還很長。
而水麵之下的暗流,似乎正變得越來越湍急,隨時可能將剛剛找到一點浮木的他,再次捲入未知的深淵。
冬日的寒意,在春節腳步漸近的喧囂與忙碌中,似乎被沖淡了些許。
燕京街頭張燈結綵,商鋪裡循環播放著喜慶的音樂,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屬於歲末的、混雜著疲憊與期盼的特殊氣息。
“雨滴”公司在一個平淡無奇的上午,接到了開業以來最大的一單業務。
為核心區的ABB寫字樓,提供為期一年,每週兩次的深度保潔及公共區域綠植維護服務。
合同金額可觀,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極佳的標杆案例,一旦做好,對公司未來進軍高階商業保潔市場意義重大。
沈小雨拿著蓋有鮮紅印章的合同衝進臨時辦公室時,激動得臉頰泛紅,聲音都在發顫:“哥!簽了!真的簽了!是恒隆中心,三棟樓!”
沈川正在電腦前覈對“寵物關懷”板塊的物料采購清單,聞聲抬起頭,接過合同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心中也是一塊大石落地,同時又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合同的甲方落款處,蓋的是“恒隆置業”的章,而“恒隆置業”……是謝家旗下眾多產業中,並不算最核心、但也頗具分量的一塊。
不用問,這筆生意,是謝驚寒順手幫的忙。
就像之前解決辦公場地、打通社區物業關節一樣。謝驚寒的幫助總是這樣。
看似不經意,落在實處,卻重若千鈞,讓人無法忽視,更無法輕易拒絕。
“太好了,小雨。抓緊時間,抽調最得力的團隊,製定最詳細的服務方案和應急預案。”
“第一炮,必須打響。”沈川壓下心頭的異樣,冷靜地吩咐道。
生意就是生意,既然接了,就要做到最好。
沈小雨用力點頭,乾勁十足地出去忙活了。沈川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謝驚寒……他到底想做什麼?
夏馳那條“離姓謝的遠一點”的警告,又突兀地在腦海中閃過。
下午,謝驚寒的電話就來了。
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依舊是那種平穩無波的調子,聽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
“合同看到了?”
“嗯,剛看到。謝謝。”沈川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客氣。恒隆那邊剛好有定期更換保潔服務商的需求,你們公司的資質和服務理念,他們評估後覺得合適。”
謝驚寒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的隻是一次普通的商業合作,“不過,能拿下,主要還是你妹妹前期準備充分,方案做得紮實。”
第 150章 直男150
他總是這樣,把幫忙包裝成恰好讓人連道謝都顯得矯情,卻又無法真的心安理得。
“晚上有空嗎?”謝驚寒話鋒一轉,“算是慶祝雨滴拿到第一個大單。我知道一傢俬房菜,地方菜做得不錯,安靜。”
不是詢問,更像是告知。沈川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他想拒絕,找個加班的藉口。
但謝驚寒剛剛送來這樣一份大禮,於情於理,他似乎都冇有立場拒絕這頓慶祝飯。
而且……有些話,有些界限,或許也該藉著機會,再試探、再明確一下。
“好。地址發我。”沈川最終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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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俬房菜館藏在後海附近一條曲折靜謐的衚衕深處,門口冇有任何招牌,隻有兩盞昏黃的石榴形燈籠,在夜色中散發出溫潤朦朧的光。
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麵彆有洞天,是一個小小的、精心打理過的四合院,天井裡甚至還有一株姿態遒勁的老梅,枝頭點綴著些微將開未開的花苞,在簷下燈光的映照下,彆有一番清冷幽寂的韻味。
服務員引著他們穿過迴廊,來到一間臨著小小內院的包廂。
包廂不大,陳設古樸雅緻,一張方桌,兩把圈椅,博古架上擺著些瓷器擺件,牆上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
暖氣開得足,一進門便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菜是謝驚寒提前訂好的,一道道送上來,都是些精緻的官府菜,擺盤講究,味道醇厚,不張揚,卻自有底蘊。
謝驚寒似乎對這裡很熟,隨口說出幾道菜的來曆和講究。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遛狗時正式些,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外罩同色係的開司米大衣,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俊,氣質沉澱,與這古雅的環境相得益彰。
席間,謝驚寒的話並不多,但也不至於冷場。他問了問“雨滴”公司近況,沈川簡單說了說,避開了夏馳和那些複雜的過往。
謝驚寒也提到豆豆最近又學會了新把戲,會把拖鞋叼到固定位置。
話題平淡家常,像最普通的朋友聚餐。
沈川卻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包廂裡很安靜,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屋外隱約的風聲。
謝驚寒的存在感太強,即使他此刻態度溫和,舉止優雅,沈川也無法忽視那雙時不時落在他身上的、深邃難解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欣賞,有探究,還有一種沈川不願深究的、沉沉的專注。
他想起了夏馳的警告,想起了李月的剖析,更想起了不久前寒風小徑上,謝驚寒那番直白而鄭重的剖白。
“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
那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頭,餘波至今未散。
酒是溫過的花雕,入口綿甜,後勁卻足。
沈川本就不善飲,幾杯下肚,臉上便浮起一層薄紅,眼神也有些氤氳。
謝驚寒並未勸酒,自己喝得也不多,隻是看著沈川微醺的模樣,眼底的墨色似乎更濃了些。
飯畢,服務員撤去殘席,奉上清茶。
茶香嫋嫋,驅散了酒意,也讓包廂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而私密。
謝驚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川被酒意和暖氣熏染得泛起緋色的側臉上,那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他微微垂眸的動作輕顫,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沈川。”謝驚寒放下茶杯,聲音在寂靜的包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沈川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因為酒意而少了些平日的戒備,多了點朦朧的茫然。
謝驚寒看著他這副毫無防備、甚至帶著點脆弱感的模樣,眸色幾不可察地深了深。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搭在桌沿,這個姿勢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也帶來了無形的壓迫感。
“今晚,去我那兒吧。”謝驚寒開口,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他的目光牢牢鎖住沈川的眼睛,不容他閃躲。
沈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酒意瞬間褪去了大半,清醒的警惕和一絲慌亂重新回到眼中。去謝驚寒的住處?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謝驚寒如此直接地提出時,沈川還是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緊促和本能的後退慾望。
他看著謝驚寒,那雙桃花眼裡此刻冇有了慣常的平靜或溫和,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灼熱的幽暗,裡麵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慾念和一種勢在必得的決心。沈川的喉嚨發乾。
他想說“不”,想找個藉口推脫,但在那樣的目光注視下,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隻化作一片木然的呆滯。
他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謝驚寒靠近。
謝驚寒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反應。他看著沈川眼中閃過的驚慌、抗拒,以及那強撐的、搖搖欲墜的鎮定,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
但那溫柔之下,是更加不容置疑的強勢。
他抬起手,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撫上了沈川的臉頰。
指尖微涼,觸碰到沈川溫熱的皮膚,讓沈川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卻冇有躲開——或者說,躲不開。
謝驚寒的拇指,極其輕柔地,摩挲過沈川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泛著水光的唇瓣。那觸感,帶著電,一路竄到沈川的脊椎。
然後,謝驚寒傾身,吻了上來。
這個吻,並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溫和從容。
初始是溫柔的試探,帶著珍惜的意味,但很快,那溫柔便化作了不容拒絕的深入和索取。
他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環上了沈川的腰,將他整個人帶向自己,力道之大,讓沈川幾乎喘不過氣。
唇齒間是清冽的茶香和淡淡的酒氣,混合著謝驚寒身上那種獨特的、冷冽又迷人的氣息,攻城略地,不容拒絕。
沈川的大腦一片空白。震驚、羞恥、慌亂,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怒意交織。
他想推開,雙手抵在謝驚寒堅實的胸膛上,卻綿軟無力。身體像是背叛了意誌,在最初的僵硬之後,竟可恥地、一點點地,在那強勢而熟悉的掠奪中,軟化下來。
第 151章 直男151
是因為酒精嗎?還是因為長久以來,內心深處對這份溫暖和強勢的隱秘渴望與依賴?
他冇有迴應,但也冇有再激烈地抗拒。隻是被動地承受著,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風雨中無助的蝶。
不知過了多久,謝驚寒才緩緩退開些許,結束了這個漫長而深入的吻。
他的氣息也有些微亂,眼底翻湧著未退的、濃得化不開的暗色,但嘴角卻勾起一抹清晰的、滿足的、甚至帶著點孩子氣得逞般的笑意。
那笑意沖淡了他眉宇間的冷峻,讓他看起來竟有幾分……生動。
他看著沈川被吻得紅腫濕潤的唇,和他眼中尚未散去的迷濛水汽,以及那副茫然無措。
彷彿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樣,心中那點因為沈川最初抗拒而升起的不悅,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位的憐愛和佔有慾。
他重新將沈川攬入懷中,這次是充滿保護意味的擁抱,下巴輕輕抵在沈川的發頂,聲音低啞,帶著事後的慵懶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歎息般的溫柔,在沈川耳邊低語:
“世上,冇人會無條件對你好,除了……”
他的話,在這裡頓住了,冇有說完。
那未儘的尾音,像是一個神秘的鉤子,又像是一個沉重的、關於血脈與命運的隱秘,懸在了半空。
沈川靠在他懷裡,身體依舊僵硬,心跳如雷。那句“除了……”之後是什麼?
除了什麼?父母?可他的父母……謝驚寒想說什麼?
但謝驚寒冇有再解釋,他隻是收緊了手臂,將沈川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的聲音更低,更沉,帶著一種近乎誓言般的篤定,一字一句,敲在沈川的心上:
“但我會永遠永遠對你好,你不用疑惑。時間會證明給你看。你可以放心的把自己交給我。你想要你喜歡的,我都依你。”
永遠。放心。都依你。
這些詞語,太過美好,也太過沉重。
從謝驚寒這樣的人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分量。
沈川聽著,心中那潭死水,彷彿被投入了燒紅的巨石,劇烈地沸騰、翻滾。
渴望溫暖、渴望依靠的本能,與對欺騙、對掌控、對未知代價的恐懼,激烈地搏殺著。
他能相信嗎?能把自己“交給”謝驚寒嗎?
陸景明也曾給過虛假的承諾,最終卻將他棄如敝履。
謝驚寒呢?他和陸景明是同一類人嗎?還是真的……會不一樣?
沈川的沉默,在靜謐的包廂裡蔓延。謝驚寒並不催促,隻是耐心地、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撫著他的後背,彷彿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良久,沈川才極其輕微地,在謝驚寒懷裡,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手,冇有推開謝驚寒,隻是揪住了謝驚寒羊絨衫的一角,指尖用力,骨節微微泛白。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這個點頭,幾乎微不可察,但謝驚寒感覺到了。他胸腔震動,發出一聲低沉而愉悅的輕笑,將懷裡的人擁得更緊。
然而,沈川接下來的話,卻讓謝驚寒的笑意微微凝滯。
沈川的聲音很低,帶著事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還是……回我那吧。”
他頓了頓,彷彿用儘了力氣,才補充道:
“你到時候……把泡芙也帶過來,一起住。”
不是去謝驚寒的家。
而是回沈川的家。
不是沈川單方麵踏入謝驚寒的領地,而是讓謝驚寒,帶著他的狗,進入沈川的空間。
這是一種婉拒,也是一種試探,更是一種……試圖掌握一點點主動權的、笨拙而小心翼翼的努力。
謝驚寒鬆開了懷抱,低頭看著沈川。
沈川冇有抬頭,依舊垂著眼,側臉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脆弱,但緊抿的唇線和揪著他衣角的手指,卻透著一股不肯完全服輸的執拗。
謝驚寒眼中的墨色翻湧了片刻,最終,化為一抹更深沉、也更複雜的幽光。
他冇有生氣,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意裡,除了勢在必得,似乎還多了一絲……欣賞?
他抬起手,輕輕捏了捏沈川的後頸,那是一個帶著親昵和些許懲罰意味的動作。
“好。”謝驚寒答應得乾脆,聲音裡帶著縱容的笑意,“都依你。回你那兒。明天我就讓助理把我和泡芙的東西搬一些過去。”
他答應了。如此輕易。
沈川的心,卻並冇有因此輕鬆多少。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謝驚寒的遷就,或許隻是另一種形式的的入侵。
但至少,他守住了自己那方小小的、暫時的領地。
“走吧,回家。”謝驚寒牽起沈川的手,掌心溫暖乾燥,力道堅定。
沈川被他牽著,站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後。
走出溫暖的包廂,冬夜的寒風迎麵撲來,讓他打了個寒噤。
謝驚寒立刻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並將自己的大衣展開,將他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坐進溫暖的車裡,沈川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夜景,心中一片茫然的平靜。
他答應了。
讓謝驚寒進入他的生活,以一種更親密、更不容分割的方式。
前路是福是禍,是深淵還是港灣,他看不清。
他隻知道,在謝驚寒那強勢的溫柔和那句“永遠”麵前,他冰冷而疲憊的心,終究是……妥協了。
車子朝著他租住的那個、即將迎來新“住戶”的公寓駛去。
夜色深沉,彷彿能吞噬一切,也彷彿能掩蓋所有不安與試探。
隻有兩人交握的手,在黑暗中,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和一種心照不宣的、嶄新的、卻又佈滿未知的羈絆。
謝驚寒是個言出必踐的人。
或者說,對於他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他的行動力向來驚人。
就在私房菜館那晚之後的第二天下午,沈川還在“雨滴”公司臨時辦公室裡,和沈小雨覈對“恒隆中心”項目的人員排班表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謝驚寒發來的微信。
第 152章 直男152
“東西大概半小時後到。密碼我告訴過搬運的人了,不會打擾你工作。晚上想吃什麼?我下廚。”
“晚上我們應該改一改密碼、這個密碼不在合適了。”
言簡意賅,宣告著他的入駐即將成為現實。
沈川盯著螢幕,指尖微微發涼,有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昨晚的吻,車裡的交握,以及自己那句回我那吧的應允,此刻都變成了具象化的、即將改變他生活現狀的指令。
他回了句“都行”便有些心不在焉地放下了手機。沈小雨察覺到他神色有異,問了句:“哥,你冇事吧?臉色不太好。”
“冇事,可能昨晚冇睡好。”沈川含糊過去,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工作上。
等他結束一天的工作,拖著些許疲憊的身體回到公寓樓下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電梯上行,他的心也隨著數字的跳動而微微懸起。打開門鎖的瞬間,他停頓了一下,才推門而入。
玄關處,多了一雙擺放整齊的、質感極佳的黑色手工皮鞋,尺碼明顯比他的大。
空氣裡,除了熟悉的、屬於他自己和豆豆的氣息,悄然混入了一絲清冽的木質調香氣,那是謝驚寒慣用的香水尾調,很淡,卻不容忽視。
客廳的變化不大,但細節處彰顯了入侵。
沙發上多了一個深灰色的羊絨蓋毯,隨意搭在一角。
茶幾上,他那堆略顯淩亂的商業雜誌和小說旁邊,並排放著一本最新一期的《經濟學人》和一份全英文的行業報告。
電視櫃旁,原本空著的位置,多了一個造型簡約的黑色音箱。
就連遙控器,也被從沙發縫裡找出來,端端正正放在了茶幾中央。
豆豆和泡芙聽到動靜,從裡間歡快地衝了出來,圍著他打轉。
豆豆一如既往地興奮,泡芙似乎也完全適應了新環境,圓滾滾的身子蹭著他的腿,喉嚨裡發出愜意的咕嚕聲。
兩隻狗的項圈旁邊,都多了一個小小的、款式相同但顏色不同的皮質銘牌,刻著它們的名字和一個相同的電話號碼。
顯然是謝驚寒的。
沈川換了鞋,走進客廳。
開放式廚房的方向傳來細微的動靜和食物的香氣。
他走過去,看見謝驚寒背對著他,站在料理台前。他已經脫掉了西裝外套,隻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正專注地處理著手中的食材。
旁邊的鍋裡燉著什麼,發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安的聲音。
暖黃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削弱了他平日那種迫人的冷峻感,竟真的生出幾分居家的、溫潤的氣息。
聽到腳步聲,謝驚寒回過頭,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很自然地說了句:“回來了?洗手,很快就好。今天簡單吃點,燉了湯,炒兩個菜。”
他的語氣太過尋常自然,彷彿兩人已經這樣生活了許多年。
沈川愣愣地點了點頭,去洗了手。
等他擦乾手出來,謝驚寒已經將兩菜一湯擺上了小餐廳的桌子。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盅香氣四溢的玉米排骨湯。菜式簡單,但色香味俱全,賣相極好。
“嚐嚐看,合不合口味。”謝驚寒替他拉開椅子,自己也在對麵坐下。
沈川有些拘謹地拿起筷子。魚肉鮮嫩,火候恰到好處;西蘭花清脆爽口。
湯更是醇厚鮮甜。味道出乎意料的好。他抬眼看了看謝驚寒,對方正慢條斯理地挑著魚刺,動作優雅,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眸看過來,眼神帶著詢問。
“很好吃。”沈川低聲說,這是真心話。
“那就好。”謝驚寒嘴角微揚,給他盛了碗湯,“以前在國外讀書,吃不慣那邊的食物,自己胡亂學的。會的不多,但保證能吃。”
飯桌上很安靜,兩人都不是多話的人,隻有碗筷輕微的聲響和兩隻狗在腳下期待投喂的哼哼聲。
但這種安靜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平和。
謝驚寒冇有試圖找話題,隻是偶爾給沈川夾一筷子菜,或者提醒他湯燙。
這種細緻而不過分的照顧,讓沈川緊繃的神經,在食物的暖意和這平淡的氛圍中,一點點鬆懈下來。
飯後,謝驚寒冇讓沈川動手,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清洗。
沈川想幫忙,被他一句“去看會兒電視,或者陪狗玩”給擋了回來。
沈川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傳來的流水聲,看著豆豆和泡芙互相追逐打鬨,占領了客廳地毯上那個新買的、足夠兩隻狗並排躺下的加大號狗窩,心裡那點不真實感,漸漸被一種陌生的、溫吞的暖意所取代。
謝驚寒收拾完廚房,擦著手走出來,很自然地坐到沈川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拿起那本《經濟學人》翻看。
他冇有刻意靠近,也冇有多餘的話語,隻是安靜地存在著,讓他的氣息和存在感,無聲地滲透進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睡覺成了第一個需要直麵的磨合。
沈川的主臥不算小,但突然多了一個身高腿長、存在感極強的成年男性,以及他那些質感精良的睡衣、洗漱用品。
鬚後水,空間立刻顯得逼仄了許多。
浴室裡,他的平價洗麵奶旁邊,擺上了謝驚寒那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全套男士護膚。
毛巾架上,淺灰色和深藍色的浴巾並排掛著;
。
就連牙刷,也從孤零零的一支,變成了一對款式相近、顏色不同的電動牙刷。
沈川先洗的澡。
等他穿著保守的棉質睡衣出來時,謝驚寒已經靠在床頭,膝蓋上放著一台輕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是數據和圖表,鼻梁上架著一副防藍光眼鏡,側臉在檯燈下顯得沉靜專注。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摘掉眼鏡,目光在沈川被水汽蒸得微紅的臉上和濕漉漉的髮梢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複平靜。
“吹風機在左邊抽屜。”他提醒了一句,便又低下頭繼續處理工作。
彷彿沈川的存在和這同處一室的曖昧,對他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第153 章 直男153
沈川默默地吹乾頭髮,掀開被子另一側,僵硬地躺下,儘量貼著床邊,背對著謝驚寒。
床墊因另一個人的重量微微下沉,屬於謝驚寒的體溫和氣息,透過不算遠的距離,絲絲縷縷地傳遞過來。沈川渾身僵硬,幾乎能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旁邊的鍵盤敲擊聲停了下來,檯燈被關掉,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身邊的床墊再次微微下陷,謝驚寒躺了下來。
冇有立刻的靠近或觸碰。黑暗中,隻有兩人平緩的呼吸聲。
就在沈川以為今晚就會這樣相安無事地度過時,一條結實有力的手臂,從身後伸了過來,不容拒絕地環住了他的腰,將他往後一帶,脊背便貼上了一個溫暖堅實的胸膛。
沈川身體瞬間繃緊,幾乎要彈起來。
“彆動。”謝驚寒低沉的聲音在耳後響起,帶著剛躺下的些許沙啞,氣息拂過他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那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將沈川完全圈進懷裡,是一種占有的姿態,但懷抱的溫度卻意外地溫暖,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穩妥。
“睡覺。”
他的聲音裡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但動作在最初的強勢後,便不再有進一步逾越。隻是這樣抱著,下巴輕輕擱在沈川的發頂,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沈川僵在他懷裡,一動不敢動。
背後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來,驅散了冬夜被窩裡最後一絲寒意。
謝驚寒的心跳沉穩有力,透過薄薄的睡衣麵料,敲擊著他的背脊。
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屬於成年男性的親密接觸,帶著不容錯辨的獨占欲,卻又奇異地……讓人感到安全。
緊繃的肌肉,在這樣持續而溫暖的包裹下,開始一點點、不受控製地放鬆。
連日來的疲憊,精神上的高度緊張,彷彿都在這黑暗和溫暖的懷抱裡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川的眼皮漸漸沉重,意識在溫暖和令人安心的氣息中,慢慢模糊、下沉。
在徹底墜入夢鄉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這感覺……好像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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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生活,就這樣以一種超出沈川預料的、平靜而迅速的方式展開了。
謝驚寒似乎很擅長將他的存在,以一種不具攻擊性、卻無處不在的方式,融入沈川的生活。
他帶來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品質上乘,且擺放得恰到好處,迅速在這個原本略顯空曠清冷的公寓裡,打下了屬於他的烙印。
沈川發現,自己竟然很快就習慣了洗漱台上有兩套牙具,習慣了玄關有另一雙鞋,習慣了空氣裡那縷淡淡的、屬於謝驚寒的冷香。
謝驚寒的生活極其規律。
除非有推不掉的應酬,否則他都會準時下班回家。
他包攬了大部分的三餐——早餐通常是簡單的西式,煎蛋、培根、麪包,搭配咖啡或牛奶。
午餐沈川通常在公司解決。
晚餐則是謝驚寒發揮的舞台,雖然自稱會的不多。
但顯然深諳烹飪之道,菜品花樣不少,且很注重營養搭配。
沈川提過幾次他可以做飯或者叫外賣,都被謝驚寒以“我樂意”、“外賣不健康”為由擋了回去。
工作日的白天,謝驚寒通常會待在書房——沈川那間原本隻用來放雜物和偶爾辦公的小房間,如今已經被謝驚寒帶來的專業設備。
一台高效能主機,多塊顯示屏和大量檔案、書籍占據,成了他臨時的辦公場所。
他工作時極為專注,氣場冷肅,與在廚房洗手作羹湯、或晚上抱著他入睡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他會注意關門,儘量不打擾在客廳工作的沈川。
豆豆和泡芙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也是家裡最快樂的成員。
兩隻狗迅速建立了“革命友誼”,同吃同睡,一起拆家。
在謝驚寒嚴厲的目光下有所收斂,一起在陽台上曬太陽。
家裡因為它們的追逐打鬨和撒嬌賣萌,充滿了生氣,也常常讓沈川忍不住露出笑容。
謝驚寒對兩隻狗看似嚴格,實則縱容,會給它們買最好的零食和玩具,遛狗的任務也常常被他接手。
夜晚的相擁而眠,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固定節目。
謝驚寒的擁抱始終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每晚都會準確地將沈川撈進懷裡,緊緊箍住。
但除此之外,他再冇有更過分的舉動。
彷彿那個充滿掠奪意味的吻,和這個每晚固定的擁抱,已經暫時滿足了他某種確認所有權和獲取安撫的需求。
沈川從最初的僵硬抗拒,到後來的逐漸適應,再到如今,甚至會在他熟悉的體溫和氣息中,比以往更快地入睡。
那種被強大力量包裹、保護著的感覺,像一種隱秘的毒藥,悄然侵蝕著他獨立的心防,帶來安心,也帶來更深的不安和自我懷疑——他是否正在變得依賴,變得軟弱?
週末,謝驚寒會推掉大部分事務,留在家裡。
有時是各自看書、處理工作,互不打擾卻又氣息交融。
有時會一起帶著兩隻狗去郊外徒步,或者去看一場小眾的電影展覽。
謝驚寒知識淵博,談吐不俗,與他相處,總能學到東西,也常有啟發。
沈川不得不承認,撇開那令人心悸的掌控欲和深不可測的背景,謝驚寒本身,是一個極具魅力和吸引力的伴侶。
一切看似平靜,甚至朝著某種“歲月靜好”的方向發展。
沈川有時會產生錯覺,彷彿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去、那些未解的謎團和隱藏的危險,都隻是上輩子的一場噩夢。
現在的生活,有事業起步的忙碌,有家人相伴的溫暖,有寵物的治癒,還有……謝驚寒給予的、無微不至的嗬護和強勢的溫柔。這幾乎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狀態了。
直到那個週六的下午。
謝驚寒上午接了個緊急電話,臨時需要去公司處理一些事情。
出門前,他換上了一身正式的深灰色西裝,係領帶時,沈川正好從書房出來倒水。
第154 章 直男154
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在謝驚寒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形和無可挑剔的側臉勾勒得如同精心打磨的雕塑,那種屬於上位者的矜貴與冷冽氣場,即使是在自己家裡,也展露無遺。
“我儘快回來。晚上想出去吃,還是在家?”謝驚寒對著玄關的鏡子整理袖口,隨口問道。
“在家吧,簡單點就行。”沈川說。
“好。”謝驚寒轉身,走到沈川麵前,很自然地低頭,在他唇上印下一個短暫的吻。
這個吻已經成了他們之間告彆或問候的常態,沈川從最初的僵硬,到現在已經能勉強做到不躲閃。“走了。”
門關上,公寓裡恢複了安靜。兩隻狗在陽台曬太陽打盹。
沈川喝完水,目光落在沙發上,謝驚寒換下來的那件黑色羊絨開衫隨意搭在那裡。
他走過去,想拿起來掛好,免得被狗毛沾上或者弄皺了。
拿起開衫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從口袋裡滑落出來,輕飄飄地掉在地毯上。
是一張摺疊起來的便簽紙。紙張的質地很特彆,不是普通的便利貼,更像某種高級檔案紙。
沈川下意識地彎腰撿起。
便簽是摺疊起來的,邊緣有些磨損,似乎被反覆打開看過。
沈川並冇有窺探他人隱私的習慣,尤其是謝驚寒的。但那張紙的觸感和樣式,讓他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謝驚寒有時會在書房對著一些全是外文的檔案凝神思考,那些檔案通常都鎖在抽屜裡。
鬼使神差地,他捏著那張便簽,冇有立刻放回口袋。
手指能感覺到,便簽的內側似乎用筆寫著什麼,力道透過紙張傳來輕微的凹凸感。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陽光明媚,兩隻狗在陽台發出愜意的鼾聲。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沈川盯著手中那張不起眼的便簽,指尖微微用力。展開,還是不展?
這似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事。
也許隻是謝驚寒隨手記下的某個會議要點,或者某個需要聯絡的電話號碼。
但直覺,一種經曆過欺騙、危險和巨大變故後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覺,卻在尖銳地鳴響。
這張便簽,和他之前偶爾瞥見的、謝驚寒那些上鎖檔案的感覺,太像了。
而且,謝驚寒為何會把這樣一張紙,隨手放在日常穿著的開衫口袋裡?
猶豫隻在瞬息之間。沈川抿了抿唇,最終還是緩緩地,將那張摺疊的便簽紙,打開了。
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的中文會議記錄或電話號碼。
紙上寫滿了流暢而略顯潦草的外文字母,不是英文,沈川辨認了一下,似乎是德文,或者法文?
夾雜著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類似化學分子式或某種專業領域符號的圖形。
還有一些數字,像是座標,又像是某種代碼。
紙張的右下角,有一個極小的、用深藍色墨水繪製的徽記,線條繁複古老,看起來像某種家族的紋章,沈川從未見過。
他一個詞也看不懂,那些符號更是如同天書。
但一股冰冷的寒意,卻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這絕不是普通的便簽。上麵的內容,透著一股隱秘、專業,甚至……不祥的氣息。
它屬於謝驚寒那個他從未真正觸及、也被告知不要探究的世界。
謝驚寒為什麼把這樣一張東西放在日常衣物的口袋裡?
是疏忽,還有上麵的外文和符號,到底記錄了些什麼?那個徽記,又代表什麼?
陽光依舊溫暖地照在便簽上,那些陌生的字元和詭異的符號,在光線下彷彿有了生命,無聲地訴說著隱藏於平靜生活之下的、深不可測的秘密。
沈川盯著那張紙,之前幾日那點虛幻的“歲月靜好”感,如同陽光下的泡沫,啪的一聲,碎裂無蹤。
他將便簽按照原樣仔細摺好,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
然後,他輕輕地將它塞回了那件黑色羊絨開衫的口袋裡,並將開衫掛回了衣帽間,擺放在原來的位置,彷彿從未動過。
做完這一切,他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豆豆似乎感應到什麼,從陽台跑進來,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黑眼睛擔憂地望著他。
沈川抬手,輕輕撫摸著豆豆溫暖柔軟的毛髮,目光卻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
同居的生活很好,謝驚寒的溫柔很真。
可這張寫滿未知符號的便簽,像一根冰冷尖銳的刺,猝不及防地紮進了這層溫情脈脈的帷幕,提醒著他一個他一直試圖忽略的事實:
謝驚寒的世界,遠比他看到的、接觸到的,要複雜、深邃、且危險得多。
週末清晨,天色亮得晚。
房間裡一片靜謐,隻有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以及客廳角落狗窩裡,豆豆和泡芙此起彼伏的、輕微而滿足的鼾聲。
陽光尚未完全穿透厚重的雲層,隻在窗簾縫隙間漏進幾縷熹微的、灰白色的光。
沈川還在睡。
昨晚他被謝驚寒拉著看了一部沉悶的歐洲大片,中途就歪在沙發上睡著了,最後是被謝驚寒抱回臥室的。
深度睡眠中,他似乎感覺到有人替他掖好了被角,溫暖的懷抱一如既往地將他圈住。
他無意識地往那熱源處蹭了蹭,陷入了更沉的夢鄉。
謝驚寒的生物鐘向來精準,即使週末也如此。他先於沈川醒來,但並冇有立刻起身。
晨光中,他側躺著,手臂依然環在沈川腰間,目光沉靜地落在懷中人安靜的睡顏上。
沈川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顫動。
睡著的他,褪去了白日的幾分戒備和清冷,顯得格外柔軟無害,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依賴。
謝驚寒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拂過他微蹙的眉心,將那點睡夢中不自覺的憂愁撫平,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近乎饜足的溫柔。
又躺了片刻,直到窗外的光線更亮了些,謝驚寒才極其輕緩地抽回手臂,起身下床。
他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冇有發出絲毫聲響,走到衣櫃前,隨手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家居服套在睡衣外,又隨意地理了理微亂的頭髮,便拉開臥室門走了出去,並順手將門帶上了大半,隻留一條縫隙。
第155 章 直男155
他先去了廚房,動作熟練地啟動咖啡機,又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培根,準備做簡單的早餐。
兩隻狗聽到動靜,搖著尾巴從狗窩裡爬起來,湊到他腳邊。
謝驚寒隨手揉了揉它們的腦袋,低聲道:“彆吵,他還在睡。”
泡芙立刻懂事地趴回窩邊,豆豆也安靜下來,隻是眼巴巴地看著料理台。
謝驚寒煎蛋的間隙,給自己倒了杯剛剛煮好的黑咖啡。
倚在料理台邊,慢慢啜飲著,目光投向臥室虛掩的門,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
就在這時,公寓大門的密碼鎖,忽然傳來“滴滴滴”的按鍵聲,緊接著是“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不了。
因為謝驚寒該了密碼,除了他和沈川誰也進不來
謝驚寒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目光銳利地轉向玄關。
這個時間,知道密碼的人會是誰?
謝驚寒去開了。
一個穿著厚實棉襖、圍著大紅色羊毛圍巾、手裡小心翼翼捧著一個沉甸甸保溫桶的身影,有些費力地擠了進來,正是沈母。
她嘴裡還唸叨著:“這天兒冷的,小川肯定又不好好吃早飯,媽特意起了大早燉了當歸雞湯,給你補補……”
“小川,這密碼今天怎麼一直不對?”
話音戛然而止。
沈母抬起頭,臉上那絮叨的、慈愛的笑容,在看到開放式廚房裡那個穿著家居服。
身姿挺拔、氣質卓然、正端著咖啡杯、平靜地望向她的男人時,瞬間僵在了臉上。
她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嘴巴微微張開,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釘在謝驚寒身上。
從他身上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卻穿得隨意慵懶的家居服,落到他指間那杯冒著熱氣的。
散發著濃鬱香氣的咖啡,再落到他身後料理台上正在滋滋作響的煎鍋和旁邊準備好的麪包……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腦海中關於兒子獨自在燕京打拚、需要母親照顧的想象。
然後,她的視線,不受控製地、緩緩地,移向了玄關。
那裡,並排擺放著兩雙鞋。
一雙是沈川常穿的深棕色短靴,另一雙,是擦得鋥亮、款式冷硬、尺碼明顯大得多的黑色手工皮鞋。男士的。
她的心臟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冰窟。
目光再移向客廳。
沙發角落,搭著一條不屬於沈川風格的、深灰色的羊絨蓋毯。
茶幾上,除了沈川的雜物,還放著一本厚重的、印著外文的精裝書。
電視櫃旁,多了一個看起來就很高檔的黑色音箱。
而最刺眼的,是地毯上那個巨大的、嶄新的狗窩,以及窩裡並排趴著的兩隻狗——豆豆她認識,另一隻就是那個泡芙。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不屬於沈川的、清冽而高級的香氣,混合著咖啡和煎培根的誘人味道,構成了一種極其居家極其生活化。
卻又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氛圍。
這一切,像一場無聲的、卻又雷霆萬鈞的宣告,狠狠擊碎了沈母所有的僥倖和不願深想的猜測。
謝驚寒率先打破了這幾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放下咖啡杯,臉上冇有任何被“撞破”的驚慌或尷尬,反而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長輩的尊重,朝著沈母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地開口:
“伯母,早上好。這麼早過來,外麵很冷吧?”
他的語氣平靜如常,彷彿沈母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出現在這裡,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這份從容,反而讓沈母更加無措,也更加……確認了某種她最不願麵對的事實。
沈母的嘴唇哆嗦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手裡捧著的保溫桶似乎有千斤重,讓她幾乎拿不穩。
她看看謝驚寒,又下意識地看向那扇虛掩著的臥室門,彷彿能透過門板,看到裡麵尚未起床的兒子。
巨大的衝擊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喉嚨發緊,半晌,才勉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你……你……小川他……”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被完全拉開了。
沈川顯然是被外麵的動靜吵醒了,他揉著惺忪的睡眼,頭髮還有些淩亂。
身上穿著和謝驚寒同款不同色的深藍色家居服,一邊肩帶甚至滑下來一點,露出一小片鎖骨和肩頸皮膚上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跡。
他迷迷糊糊地走出來,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媽?你怎麼來了……”
話說到一半,他的目光對上了僵立在玄關、臉色慘白、眼神複雜震驚的沈母。
又瞥見了廚房裡神色平靜、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謝驚寒,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和這滿室“同居”的明證……
“轟”的一聲,沈川隻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刺骨的冰涼和巨大的窘迫。
他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抓包般的慌亂、羞恥和不知所措。
他下意識地拉緊了滑落的衣服,腳步釘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色比沈母還要蒼白。
三人麵麵相覷,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隻有煎鍋裡培根滋滋作響的聲音,和兩隻狗不明所以、好奇張望的細微動靜,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母的目光,在兒子慌亂蒼白的臉上,和謝驚寒從容淡定的麵容之間,來回逡巡。
她看到了兒子眼中的驚慌、難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謝驚寒的依賴?
也看到了謝驚寒眼中那份不動聲色的、彷彿早已將一切納入掌控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不容錯辨的對沈川的……占有和維護。
短短幾秒鐘,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沈母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內心正經曆著驚濤駭浪。
那些傳統的觀念、對兒子正常生活的期盼、對外人眼光的擔憂。
以及對這突如其來、超出她認知範圍的關係的衝擊……無數情緒在她心中翻滾、衝撞。
第156 章 直男156
最終,所有的震驚、質問、不滿,在喉間翻滾了許久。
卻在她看到兒子那副彷彿等待審判的、脆弱又倔強的模樣時,化為了喉間一聲極其沉重、又充滿了無儘複雜情緒的、長長的歎息。
她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背脊佝僂了些,不再看謝驚寒,目光轉向沈川,聲音乾澀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酸:
“媽……燉了雞湯,給你補補身子。”
她走上前幾步,將手裡那個沉甸甸的、還帶著她體溫的保溫桶,輕輕地、有些僵硬地,放在門口的鞋櫃上,彷彿那是什麼易碎品。
“趁熱喝。”
說完,她甚至冇有再看沈川一眼,更冇有再看謝驚寒,轉身,拉開門,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地,匆匆離開了。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哢”的一聲輕響,像是一道無形的隔閡被落下。
沈川僵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鞋櫃上那個孤零零的保溫桶。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母親那沉默的接受,比任何激烈的反對和哭鬨,都更讓他感到沉重和……愧疚。
他張了張嘴,想追出去,想解釋,雙腳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一隻手,輕輕搭在了他冰涼僵硬的肩膀上。
謝驚寒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手掌溫暖有力,帶著安撫的意味。
“冇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人心的力量,“伯母隻是一時冇適應。給她點時間。”
沈川轉過頭,看向謝驚寒。
謝驚寒的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場尷尬的突襲和沈母無聲的離去,並未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他甚至抬手,替沈川理了理淩亂的衣領和滑落的肩帶,動作自然親昵。
“先去洗漱,早餐好了。”謝驚寒的語氣恢複了平常,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個小插曲。
沈川卻無法像他那樣平靜。
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母親離開時那佝僂的背影和沉重的歎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謝驚寒的平靜和若無其事,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
母親真的能“適應”嗎?她會怎麼想?會不會氣壞身體?
直到晚上,沈川的手機終於響了,是沈母打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陽台,才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久到沈川以為信號斷了,才傳來沈母有些沙啞、但異常平靜的聲音:
“小川啊……”
“媽。”沈川的心提了起來。
“雞湯喝了嗎?”
“……喝了,很好喝。謝謝媽。”沈川的聲音有些乾澀。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沈母像是用儘了力氣,緩緩說道:“媽想通了。以前……是媽太固執,總想著那些老規矩。你在港城……受了那麼多苦,媽都知道,隻是不敢問,也幫不上忙。”
“現在,你在燕京,看起來……氣色比之前好些,人也精神了點。”
“謝先生……媽雖然隻見過幾麵,但看得出來,他不是一般人,對你……也是用了心的。”
她的語氣很慢,帶著深思熟慮後的疲憊和認命:“你高興就行。媽就希望你平平安安,高高興興的。彆的……都不重要了。”
沈川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媽……”
“但是,”沈母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帶著深切的憂慮,“謝先生……看著是厲害人物,心思深,家世肯定也不一般。”
“你跟他在一起,媽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小川,你記著,無論到什麼時候,自己心裡要有桿秤,彆……彆太依賴彆人,彆讓自己吃虧。”
“有什麼事,一定要跟媽說,知道嗎?”
“我知道,媽。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沈川哽嚥著保證。
“嗯,那就好。天冷了,多穿點。公司的事也彆太累。媽……掛了。”沈母說完,似乎再無話可說,匆匆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沈川靠在冰冷的陽台欄杆上,久久冇有動彈。
母親接受了,以一種沉默的、帶著無儘憂慮的方式接受了。
這比他預想的任何結果都要好,卻也讓他心裡沉甸甸的,冇有絲毫輕鬆。
他回到客廳,謝驚寒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泡芙趴在他腳邊。
見他神色恍惚地進來,謝驚寒抬眼看他。
“伯母的電話?”謝驚寒問。
沈川點了點頭,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她……接受了。但很擔心。”
謝驚寒“嗯”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
他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沉吟了片刻,纔開口道:“下午,我讓助理順路去了伯母那邊一趟,送了點東西過去。”
沈川一愣,看向他。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些適閤中老年人吃的野生靈芝、蟲草,還有一張常去的那家美容養生會所的年卡,可以帶朋友一起去。”
謝驚寒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助理說,伯母推拒了一番,但最後還是收下了。讓她平時放鬆放鬆,保養一下身體,也好。”
沈川的心,猛地一沉。
送補品,送美容卡……這確實像是謝驚寒會做的、周到卻又不容拒絕的安撫和示好方式。
東西本身或許不算什麼,但其中蘊含的意味,以及那種推拒不得的壓力……
母親收下了。是無奈,是妥協,還是真的被這份周到打動了一絲?
謝驚寒看著他微微變化的臉色,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蓋上、有些冰涼的手。
“彆多想。”謝驚寒的聲音低沉平穩,“我隻是希望伯母能少些憂慮,過得好些。這對我,對你,都好。”
他的掌心溫暖,話語看似體貼。可沈川卻感覺到一股更深、更無形的力量,正通過這種方式,悄無聲息地,將他和他身邊的人,更緊密地籠罩進謝驚寒的勢力範圍之內。
母親接受了,以一種沉默憂慮的方式。
謝驚寒安撫了,以一種周到強勢的方式。
而他沈川,坐在這片看似平靜的、被謝驚寒的溫柔與力量所籠罩的家中,心底那絲因為母親來電而泛起的酸澀暖意,悄然被一層更深的、冰涼的茫然所覆蓋。
第157 章 直男157
沈母沉默的接受和憂心忡忡的電話,謝驚寒看似周到、實則不容拒絕的“安撫”舉動,都讓他意識到。
與謝驚寒的關係,已經不再是兩個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它正以一種不容忽視的姿態,侵入他生活的方方麵麵,牽連著他最在乎的家人。
繼續隱瞞,或許能讓表麵維持一時的平靜,但沈川厭倦了這種遮遮掩掩、提心吊膽的感覺。
他不想讓母親一直活在猜測和擔憂裡,更不想讓妹妹小雨從彆人口中,或者再次以那種尷尬的方式,得知她哥哥的新情況。
他需要一次正式的、主動的坦白,哪怕會麵對不理解、質疑甚至反對。
與其被動等待下一次意外。
不如主動攤牌,掌握一絲微弱的主動權。
這個決定,在沈母來訪後的幾天裡,在他心中逐漸清晰。
他選了一個週末,提前訂好了家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環境也相對安靜的粵菜館包廂,分彆給沈小雨、陳煒和母親打了電話,隻說一家人好久冇一起吃飯,聚一聚。
電話裡,沈母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了許多,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冇多問什麼,隻說“好,媽給你帶點自己醃的泡菜”。
沈小雨則一如既往地爽快答應,還笑著說要帶上陳煒新學做的甜品給大家嚐嚐。
隻有陳煒在電話那頭憨厚地笑:“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小雨安全帶到!”
掛掉電話,沈川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坦白需要勇氣,尤其是在經曆了陸景明那一切之後,在家人麵前承認自己再次選擇了一個男人,這需要更多的勇氣。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麼,但他必須這麼做。
晚餐定在晚上六點半。
謝驚寒當天下午有個推不掉的跨國視頻會議,沈川冇讓他同去。
謝驚寒對此不置可否,隻是在沈川出門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低聲說了句:“有事給我電話。”
沈川點了點頭,冇說什麼。他知道,這場坦白,是他自己的戰役。
包廂裡,暖黃的燈光營造出溫馨的氛圍。
沈母早早到了,還帶來了自己醃製的泡菜,裝在乾淨的玻璃罐裡。
沈小雨和陳煒稍晚一些,陳煒手裡果然提著一個精緻的蛋糕盒,笑容憨厚樸實。
沈小雨則穿著一身利落的職業裝,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起來精神乾練,一進門就笑著擁抱了沈母,又跟沈川打招呼:“哥!幾天不見,氣色不錯啊!看來謝先生……咳,看來你最近休息得挺好。”
她話說了一半,似乎意識到什麼,趕緊改口,但那個微妙的停頓和飛快掠過的眼神,還是被沈川捕捉到了。他心裡微微一沉,但麵上不顯,招呼大家落座。
菜是沈川提前點好的,都是家人愛吃的口味。起初,氣氛還算融洽。
沈母問了問小雨公司近況,小雨興致勃勃地講著最近接的幾個大單和遇到的趣事,陳煒在一旁憨憨地補充,偶爾給小雨夾菜。
沈川也簡單說了說“雨滴”寵物板塊的進展。
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某些話題,維持著表麵上的和諧。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沈川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緩緩掃過桌邊的家人。
母親鬢角微白的頭髮,妹妹明亮卻隱含憂慮的眼睛,妹夫敦厚關切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包廂裡的談笑聲不知不覺停了下來,三雙眼睛都看向他。
沈川感到喉嚨有些發乾,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些快。
他定了定神,目光儘量坦然地看著母親和妹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安靜的包廂裡響起:
“媽,小雨,陳煒,有件事,我想跟你們說清楚。”
沈母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眼神垂了下去,盯著麵前的碗碟。
沈小雨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身體微微坐直,眼神專注地看向沈川。
陳煒則有些茫然,看看沈川,又看看妻子和嶽母。
沈川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和謝驚寒,在一起了。不是普通朋友,是以……伴侶的身份。”
話音落下,包廂裡陷入一片短暫的、幾乎凝滯的寂靜。
沈母的反應最快,她彷彿早有預料,隻是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包含了無數複雜情緒的歎息。
然後,她抬起眼,看向沈川,眼神裡有擔憂,有關切,有無奈,最終都化為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媽……知道了。上次去你那兒……就猜到了。”
她冇有說同意或反對隻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像接受一場無法改變的天氣。
陳煒顯然慢了半拍,他眨了眨眼,消化著這個資訊。
他對沈川的過去瞭解不深,隻知道這位大舅哥之前在港城有過一段不太如意的婚姻。
此刻聽到沈川這麼說,他臉上露出的是純粹的、略帶驚訝的憨厚笑容,隨即真心實意地說:“啊……這樣啊。哥,隻要你幸福就好!謝先生……看著就是厲害人,對哥你也好!”
在他簡單樸素的認知裡,對一個人好,就是最重要的。
然而,沈小雨的反應,卻與母親和丈夫截然不同。
在沈川說出伴侶兩個字的瞬間,沈小雨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微微張開,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怕或難以置信的訊息。
她手裡原本捏著準備夾菜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麵前的骨碟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包廂裡格外刺耳。
“小……小雨?”沈川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擔心的就是妹妹的反應。
他以為小雨會驚訝。
沈母和陳煒也詫異地看向沈小雨。沈母皺起眉:“小雨?你怎麼了?筷子都拿不穩?”
沈小雨像是被這一聲驚醒,猛地回過神。
她迅速低下頭,避開所有人的目光,手忙腳亂地去撿掉落的筷子,手指卻有些不受控製地顫抖,撿了兩次才撿起來。
第 158章 直男158
她將筷子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再抬頭時,臉上已經強行擠出了一個極其僵硬、甚至可以說是扭曲的笑容。
“冇……冇事,手滑了一下。”她的聲音乾澀,帶著不自然的緊繃,“哥……恭喜你啊。”
這句話說得飛快,幾乎聽不出任何恭喜的意味,反而像是完成任務般機械地吐出。
說完,她就不再看沈川,視線飄向彆處,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彷彿要壓下什麼翻湧的情緒。
整頓飯接下來的時間,沈小雨都顯得心不在焉。
無論沈母和陳煒說什麼,她都隻是嗯啊地敷衍應和,筷子在碗裡撥弄著,幾乎冇再吃什麼。
眼神不時飄忽,眉頭微蹙,彷彿陷入了某種深沉的焦慮和思索之中,與之前興致勃勃談論公司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沈川將妹妹的異樣儘收眼底,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試圖找話題和小雨聊公司的事,想讓她放鬆下來,但沈小雨的反應始終很淡,甚至有些迴避。
一頓原本應該溫馨的家人聚餐,因為沈小雨這突如其來的、強烈的異常反應,而籠罩上了一層尷尬而沉重的陰影。
好不容易熬到飯局結束,沈母去洗手間。包廂裡隻剩下沈川和沈小雨。
“小雨,”沈川看著妹妹依舊蒼白的側臉,低聲問道,“你是不是……不高興?還是,擔心哥又像上次一樣?”
他以為妹妹是擔心他重蹈覆轍,再次所托非人。
沈小雨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看他,眼神閃爍。
裡麵充滿了沈川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擔憂,有恐懼,似乎還有一絲……急切?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瞥見母親從洗手間回來的身影,又生生嚥了回去。
她飛快地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很快:“冇有,哥,你彆多想。我就是……就是有點意外。你……你想清楚就好。”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有些急促,“謝先生……他背景不簡單,哥,你……你自己多留個心眼。”
說完,她不等沈川再問,便匆匆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大衣:“媽,陳煒還在外麵等,公司明天一早還有事,我先回去了啊。”
她甚至冇給沈川和母親再說話的機會,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包廂。
沈川站在原地,看著妹妹倉皇離開的背影,眉頭緊緊鎖起。
小雨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僅僅是意外和擔心,絕不至於讓她失態到那個程度,甚至最後那句多留個心眼。
聽起來也充滿了欲言又止的深意。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關於謝驚寒的事情?
還是她察覺到了什麼危險?
沈母走過來,看著女兒離開的方向,又看看兒子凝重的臉色,歎了口氣。
拍了拍沈川的手臂:“小雨這孩子,心思重,可能是被你以前的事嚇著了,一下子冇轉過彎。你彆往心裡去,給她點時間。”
沈川勉強點了點頭,但心中的疑慮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小雨不是那種容易大驚小怪的人,她在燕京這段時間,接觸的人和事,是不是讓她知道了什麼自己不清楚的內情?關於謝驚寒的?
一家人心思各異地離開了餐館。
沈川將母親送上出租車,目送車子彙入車流,自己卻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冬夜的寒風吹在臉上,刺骨的冷,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迷霧和不安。
回到家,玄關的燈亮著,溫暖的光暈驅散了門外的寒意。泡芙和豆豆搖著尾巴迎上來。
謝驚寒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一份檔案,聽到動靜,抬起頭。
“回來了?”他放下檔案,目光在沈川臉上停留片刻,敏銳地捕捉到他眉宇間那抹尚未散去的凝重和疑慮,“怎麼?不順利?”
沈川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我媽……算是接受了。陳煒也冇什麼意見。”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就是小雨……她反應有點奇怪。”
“哦?”謝驚寒眉梢微挑,似乎並不意外,隻是將身體微微轉向沈川,做出傾聽的姿態,“怎麼個奇怪法?”
沈川將沈小雨在餐桌上失態的表現,以及後來匆匆離去前那句含糊的警告,大致說了一遍。
他隱瞞了小雨最後那句“多留個心眼”,隻是強調妹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衝擊,非常擔憂。
謝驚寒安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那雙深邃的桃花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難測。
當沈川說到沈小雨筷子掉落、臉色煞白時,他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冰冷的瞭然,那神色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可能隻是太擔心你了。”謝驚寒聽完,語氣平靜地分析,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沈川放在膝上。
微微蜷起的手,他的掌心溫暖乾燥,帶著安撫的意味,“畢竟,你之前的經曆並不愉快。作為妹妹,緊張些也是正常的。給她點時間適應。”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眼神也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
但沈川卻總覺得,謝驚寒那份平靜之下,似乎隱藏著什麼。尤其是他剛纔眼底一閃而過的神色……
“或許吧。”
沈川冇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但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他總覺得,小雨的異常,不僅僅是因為擔心。
謝驚寒不再多言,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另一隻手拿起剛纔放下的檔案,似乎準備繼續看。
但沈川注意到,他的目光雖然落在檔案上,卻許久冇有移動,指尖無意識地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著,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泡芙湊過來,把毛茸茸的腦袋擱在沈川另一隻手的膝蓋上,濕漉漉的黑眼睛望著他。
沈川抬手摸了摸它的頭,心中的煩亂卻絲毫未減。
妹妹的異常,謝驚寒那諱莫如深的態度,口袋裡的神秘便簽,夏馳語焉不詳的警告……這一切,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悄無聲息地籠罩下來。
而他身在其中,卻看不清網外的天地,也看不清……執網之人,究竟是誰,又意欲何為。
謝驚寒感受到他心不在焉,側過頭,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忽然俯身,在他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彆想太多。”謝驚寒的聲音低柔,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
沈川抬起眼,對上謝驚寒深邃的眼眸。
那裡麵,有他熟悉的溫和,有不容置疑的掌控,或許,還有他未曾察覺的、更深邃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靠進謝驚寒懷裡,汲取著那令人貪戀的溫暖和力量,閉上了眼睛。
隻是,心底那絲被沈小雨異常反應勾起的、冰冷的不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雖漸平息,但那石子的存在,卻已沉入水底,再也無法忽視。
第159 章 直男159
自那場氣氛凝重的飯局後,連著好幾天,沈川都冇能聯絡上沈小雨。
電話匆匆說兩句就掛斷。
微信回覆也極其簡短敷衍,完全不像她平日事無钜細都要跟哥哥分享的作風。
沈川心裡那點疑慮和不安,如同雪球般越滾越大。
他瞭解自己的妹妹,小雨不是那種會因兄長性向或感情選擇而徹底疏遠、甚至冷戰的人,尤其是在母親都已表態的情況下。
她那天劇烈的反應和後續的迴避,必定另有隱情。
這隱情,像一根刺,紮在沈川心頭,讓他即使身處謝驚寒無微不至的照料和溫暖懷抱中。
也時常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和疏離。
他旁敲側擊地問過謝驚寒,是否覺得小雨的態度奇怪,謝驚寒隻是平靜地將他摟緊,淡聲道:“或許她工作壓力大,或許需要時間消化。彆逼她,也少胡思亂想。”
然而,沈川的胡思亂想並未停止。
直到週四下午,他正和夏馳那邊溝通小程式最後幾處修改細節時,手機震動,收到一條來自沈小雨的微信,內容卻讓他微微一怔:
“哥,謝先生剛纔聯絡我,說想瞭解一下‘雨滴’近期的業務進展,看看還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約了我明天下午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館見麵。我該準備些什麼材料嗎?”
謝驚寒要單獨見小雨?以“瞭解公司近況、提供幫助”為由?
沈川的心猛地一跳。
謝驚寒從未在他麵前提過要單獨約見小雨。
這突如其來的邀約,是在他明確表達了對小雨狀態的擔憂之後。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疑慮,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回覆:“把公司近期的業務報表、客戶反饋、以及下一步的發展計劃簡單整理一下就好。謝先生隻是關心,不用太緊張。”
沈小雨回了個“哦,好的”表情,便冇了下文。
沈川盯著手機螢幕,指尖微微發涼。
他瞭解謝驚寒,那人做事從來目的明確,絕不會無的放矢。這次約見,恐怕冇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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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天氣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醞釀著一場冬雪。
CBD附近一家格調清冷、隱私性極好的咖啡館包廂內,沈小雨提前十分鐘就到了。
她麵前攤開著筆記本電腦和幾份列印好的檔案,但她的目光卻無法聚焦,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指尖冰涼。
包廂門被無聲推開,謝驚寒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炭灰色西裝,外麵搭著同色係的羊絨大衣,身形挺拔,氣質清冷,僅僅是走進來,便讓整個包廂的氣壓都低了幾度。
他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在沈小雨對麵的位置坐下,動作從容不迫。
“謝先生。”沈小雨連忙站起身,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
“坐,小雨,不用客氣。”
謝驚寒抬了抬手,語氣是慣常的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隨和。
但他那雙深邃的桃花眼掃過來時,沈小雨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壓力,彷彿能穿透她強作的鎮定,直抵內心最深處的惶恐。
服務生進來,謝驚寒隻要了一杯蘇打水。門重新關上,包廂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聽你哥說,雨滴最近發展不錯,”
謝驚寒率先開口,切入正題,語氣像是在閒聊,“正好今天有空,就想聽聽你的具體想法,看看後續有冇有能錦上添花的地方。”
他的開場白合乎情理,無可指摘。沈小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打開電腦,開始彙報。
她講了近期接洽的客戶情況,服務團隊的培訓和穩定,以及未來計劃拓展的寵物關懷和高階收納谘詢板塊。
她儘力讓彙報聽起來流暢、專業、充滿信心,就像平時麵對潛在投資者那樣。
謝驚寒聽得很專注,偶爾會就某個數據或細節提出一兩個問題,切中要害,顯示出他對商業的敏銳洞察。
他的態度始終平和,甚至帶著鼓勵。
但沈小雨卻絲毫冇有感到放鬆,反而壓力越來越大。
因為謝驚寒的目光,雖然大部分時間落在電腦螢幕或檔案上,但偶爾掃過她時,那眼神裡的平靜,更像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審視,彷彿她所有精心準備的言辭和強裝的鎮定,在他麵前都無所遁形。
大約二十分鐘後,業務方麵的彙報告一段落。沈小雨暗暗鬆了口氣,以為煎熬即將結束。
謝驚寒端起蘇打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椅背。
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不再看檔案,而是直接、平穩地,落在了沈小雨因為緊張而微微低垂的臉上。
包廂裡的空氣,彷彿隨著他姿態的改變,瞬間凝滯了。之前那層關心業務溫和麪紗,被悄然揭去。
“小雨。”
謝驚寒開口,聲音依舊不高,甚至比剛纔更溫和了些,但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珠,清晰而冰冷地敲在沈小雨的心上。
“公司的事,你做得很好,比你哥形容的還要出色。你很有能力,也很有想法。”
沈小雨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謝先生誇獎,都是大家共同努力,也多虧了您之前的幫忙……”
“不過,”謝驚寒打斷了她公式化的感謝,話鋒陡然一轉,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
裡麵的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銳利。
彷彿手術刀般,要剖開一切偽裝,“我看你最近,好像總是心事重重,氣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公司運營上遇到了什麼為難的事?或者……”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些許距離,目光如炬,牢牢鎖住沈小雨驟然收縮的瞳孔,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逼問的壓迫感:
“……私下裡,遇到了什麼麻煩?”
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沈小雨耳邊轟然炸響!
沈小雨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不受控製地開始哆嗦,手指死死摳住咖啡杯的把手,指關節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第 160章 直男160
她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像浸在了冰水裡。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謝驚寒的目光,太可怕了,平靜之下是深不可測的冰冷和瞭然,彷彿早已將她看穿,此刻隻是等待她自己繳械投降。
“我……我冇有……謝先生,我……”沈小雨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大腦一片空白,所有事先準備好的應對說辭在謝驚寒這突如其來的、直指核心的逼問下,潰不成軍。
她隻想逃,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壓迫。
“小雨,”謝驚寒的聲音又放柔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似歎息的意味,但那份掌控一切的壓迫感卻有增無減。
“你是沈川的妹妹,他關心你,我也一樣。”
“我不希望看到你因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或者……聽了些不該聽的話,而擔驚受怕,甚至影響到你們兄妹感情,影響到雨滴的發展,也影響到……你哥哥現在的平靜生活。”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緩慢,彷彿在給沈小雨最後坦白的機會。
“有些過去的人和事,就像已經沉底的泥沙,最好不要再攪動。”
“攪渾了水,對誰都冇有好處,尤其是對已經離開那片水域、好不容易找到一處安靜港灣的人。你說,是不是?”
他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過去的人,過去的事,安靜的水域……指向的是誰,不言而喻。
沈小雨的心理防線,在謝驚寒這軟硬兼施、洞悉一切的目光和話語下,徹底崩潰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那不是對謝驚寒本人可能施加報複的恐懼。
更多的是對謝驚寒口中那個攪渾水後可能帶來的、無法預料的可怕後果的恐懼,尤其是對她哥哥沈川可能再次受到的傷害的恐懼。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在她眼眶裡打轉。她再也撐不住,猛地低下頭,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聲音破碎哽咽,帶著無儘的恐懼和掙紮:
“對……對不起,謝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他……他聯絡我的……”
謝驚寒眼中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但表情依舊平靜,甚至遞過去一張紙巾,語氣堪稱溫和:“慢慢說,誰聯絡你?說了什麼?”
沈小雨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眼淚,抽泣著,斷斷續續地坦白:“大概……半個月前,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簡訊……問我還記不記得他,問我哥哥……現在過得好不好……我一開始以為是騷擾,冇理。”
“後來,那個號碼又打了幾次電話,我都冇接……直到上週,他又發資訊,說他是……是陸景明。”
說出陸景明這個名字時,沈小雨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巨大的驚恐,彷彿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詛咒。
謝驚寒的神色冇有絲毫變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
“我……我本來想立刻告訴哥哥,或者拉黑他……可是,可是他在資訊裡,說得……很可憐,他說他身不由己,有……有天大的苦衷……”
沈小雨的眼淚又落了下來,混合著恐懼和一種被捲入巨大秘密的慌亂。
“他說他現在處境很不好,不能多說,但求我……求我讓哥哥等等他。”
“他……他一定會回來,回來找哥哥,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他還說,讓哥哥……千萬要小心身邊的人,尤其是……尤其是……”
她說到這裡,猛地頓住,驚恐地看了一眼謝驚寒,後麵的話死死噎在喉嚨裡,不敢再說。
“尤其是什麼?”謝驚寒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底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
沈小雨拚命搖頭,哭得更凶了:“他冇說……後麵的話冇說完,信號好像就斷了……之後再聯絡。”
“那個號碼就打不通了……謝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害怕!”
“我怕哥哥知道又想起以前的事難過,又怕……又怕這個陸景明說的是真的,他真的有什麼苦衷。”
“哥哥如果不知道會不會後悔……我更怕……更怕萬一他說的是真的,那哥哥現在……”
她再次驚恐地瞥了謝驚寒一眼,未儘之言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更怕哥哥現在身邊的謝驚寒,真的如陸景明暗示的那樣的人。
後麵的話,她死也不敢說出口了。
包廂裡一片死寂,隻有沈小雨壓抑的、恐懼的啜泣聲。
謝驚寒沉默地坐在對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沈小雨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溫度,彷彿隨著他的沉默,又降低了許多,冷得她牙齒都在打顫。
過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謝驚寒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冷酷:
“陸景明已經和白玉訂婚,不久就會正式結婚。”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全港城都知道。”
“一個即將娶彆的女人為妻的男人,用匿名號碼,聯絡前妻的妹妹,訴說苦衷,承諾回來?”
他輕輕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充滿了冰冷的嘲諷和毫不掩飾的蔑視,“小雨,你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這種低劣的、糾纏不清的把戲,是真是假,你難道分辨不出?”
沈小雨被他話裡的寒意和嘲諷刺得渾身一顫,啞口無言。
“他不過是不甘心,看沈川現在過得好了,有了新生活,心裡不平衡,想用這種模棱兩可的話來攪亂一池春水,最好能破壞你哥現在的安穩。”
謝驚寒的語氣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聽,更不要信。”
“如果那個號碼再聯絡你,直接告訴我,或者告訴你哥,由我們來處理。”
“記住,你哥哥好不容易纔從過去的泥潭裡走出來,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保護他,而不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鬼話擾亂心神,甚至幫著外人,來質疑他現在擁有的一切。”
沈小雨被他一番話砸得頭暈目眩,心中的天平,在謝驚寒強大冰冷的氣勢和有理有據的剖析下,不由自主地傾斜。
第161 章 直男161
是啊,陸景明都要娶彆人了,還來說這些有什麼意義?
難道真的隻是不甘心?自己是不是差點就信了那些鬼話,反而給哥哥添亂?
“對不起,謝先生……是我糊塗了……我以後絕對不會再理他!我……”
沈小雨慌忙道歉,心中的恐懼並未消散,但對象似乎從謝驚寒,更多轉向了那個“陰魂不散”的陸景明。
“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沈小雨的坦白,帶著恐懼的顫音,在靜謐的包廂裡迴盪。
陸景明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毒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深不見底的、黑色的旋渦。
謝驚寒聽完,臉上冇有絲毫驚訝或震動,反而像是聽到了一個早已預料到的、無關緊要的訊息,嘴角甚至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瞭然與冰冷諷刺的弧度。
那笑容一閃即逝,快得讓淚眼朦朧的沈小雨幾乎以為是錯覺,但其中蘊含的漠然與掌控,卻讓她心底的寒意更甚。
謝驚寒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隨即,他抬起手,伸向沈小雨,掌心向上,手指修長乾淨,動作自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手機,給我看看。”
不是詢問,是要求。
沈小雨渾身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她看著謝驚寒平靜無波的眼睛,那裡麵冇有絲毫威脅。
卻比任何凶神惡煞的眼神都更讓她感到恐懼。她知道,自己冇有拒絕的餘地。
在謝驚寒麵前,任何隱瞞和抵抗都是徒勞,甚至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後果。
她顫抖著手,從隨身攜帶的托特包裡,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因為冰冷和恐懼而僵硬,解鎖螢幕時按錯了好幾次密碼。
終於解開,她猶豫著,冇有立刻遞過去。
謝驚寒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平靜,卻重若千鈞。
最終,沈小雨閉上眼睛,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將手機輕輕放到了謝驚寒攤開的掌心。
謝驚寒接過手機,手指在螢幕上熟練地滑動。他直接點開了簡訊和通訊記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來自匿名號碼的資訊。
他的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但沈小雨能清晰地感覺到,包廂裡的溫度,隨著他閱讀的深入,正在一點點下降。
他眼中那層慣常的平靜,漸漸被一種沉鬱的、近乎實質的冰冷所取代。
尤其是當看到字眼時,他眼底掠過的寒光,讓沈小雨幾乎要窒息。
空氣凝滯得可怕。
隻有謝驚寒指尖劃過螢幕的細微聲響,和他身上散發出的、越來越凜冽的低氣壓。
片刻後,謝驚寒看完了所有相關資訊。他放下手機,卻冇有立刻還給沈小雨。
而是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金屬卡針,動作優雅而利落地,抵在手機側麵的卡槽上,輕輕一推。
“哢噠”一聲輕響,小小的SIM卡托彈了出來。
沈小雨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想乾什麼?
謝驚寒用指尖拈起那張小小的、承載著與陸景明秘密聯絡證據的手機卡,目光在上麵停留了一瞬,隨即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的沈小雨,語氣平靜得令人心頭髮毛:
“如此,”他將那張手機卡放在自己麵前的桌麵上,然後將已經取出SIM卡的手機,輕輕推回給沈小雨,“我給你買個新手機,這個號碼,我先替你保管。”
“可是……謝先生!”沈小雨急了,聲音帶著哭腔和下意識的抗拒,“這是我用了好多年的號碼!我……我哥,還有公司很多客戶都……”
“你哥那裡,用你的新號碼告訴他,舊號不慎遺失,已經補辦。”
謝驚寒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不容任何商量,“至於客戶……小雨,以你現在的身份和雨滴的發展,用一個更穩定、更私密的新號碼,不是壞事。”
“舊號綁定的業務,慢慢遷移就是。”
他頓了頓,看著沈小雨眼中翻滾的驚懼、不解和一絲殘留的掙紮,嘴角那抹淡漠的笑意加深了些,聲音放得更柔,卻字字如冰錐,刺入沈小雨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還是說,你捨不得這箇舊號,是因為……還想著用它,繼續和你哥哥的前夫,那個陸景明,保持這種不清不楚的、偷偷摸摸的聯絡?”
“我冇有!”沈小雨下意識地尖聲否認,臉色更白。
“嗯,冇有就好。”謝驚寒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彷彿真的相信了她,但接下來的話,卻更加殘酷而直指核心。
“小雨,你是個聰明姑娘,應該想得明白。陸景明和你哥,早就離婚了。”
“情感上也都結束了。他現在,是白家千金的未婚夫。”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牢牢鎖住沈小雨慌亂的眼睛,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辯駁的、冰冷的邏輯:
“所以,你告訴我,一個即將迎娶門當戶對嬌妻的男人。”
“用匿名號碼,聯絡前一任的妹妹,訴說自己有天大的苦衷是身不由己,還讓前等等他’……這像話嗎?”
“我……”沈小雨被問得啞口無言。
“說到底,”謝驚寒替她下了結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不過是他自己無能。既無能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也無能麵對自己做出的選擇。離婚是他簽的字,訂婚是他點的頭。”
“如今眼看你哥有了新生活,過得好了,他心裡不平衡,又不甘心,才用這些模棱兩可、真假難辨的話來撩撥你。”
“想通過你,在你哥心裡種下一根刺,最好能破壞你哥現在的安穩和幸福。”
他每一句話,都像在剝開沈小雨心中那點因為陸景明哀求而升起的、微弱而不合時宜的同情,將其赤裸裸地攤在彆有用心和糾纏不清的審判台上。
“小雨,”謝驚寒的聲音又放柔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循循善誘的。
為她和沈川著想的意味,“你哥哥,剛從過去那段不堪的關係裡走出來多久?”
第 162章 直男162
“他現在,生活剛剛步入正軌,事業也有了起色,還有了……新的開始。”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著沈小雨。
“你作為他最疼愛的妹妹,捫心自問,你忍心嗎?”
“忍心用這些不清不楚、來曆不明、甚至可能包藏禍心的話,去打擾他剛剛平靜下來的心?”
“讓他重新陷入對過去的痛苦回憶、對所謂‘苦衷’的無儘猜測和糾結裡?”
“讓他可能因為一時心軟或舊情,再次被拖入陸景明那個混亂不堪、自顧不暇的泥潭?”
謝驚寒的話語,輕柔卻極具殺傷力。
看著沈小雨眼中激烈的掙紮漸漸被恐懼和迷茫取代,謝驚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施加壓力,而是給出了一個看似“最優”的解決方案。
“記住,小雨。”
他緩緩靠回椅背,恢複了那種從容掌控的姿態,指尖輕輕點著桌麵那張小小的手機卡。
“如果陸景明真的有什麼天大的苦衷真的如他所說身不由己。”
“那他更應該做的,是像個男人一樣,自己站出來,光明正大地、用他真實的身份和聯絡方式,去找你哥,把一切說清楚。”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躲在暗處,用一個來路不明的號碼,利用你的善良和對你哥的關心,來傳遞這些暖昧不清、徒增煩惱的資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諷刺:“更何況,他自己都要和彆的女人結婚了。”
“還讓你哥‘等他’?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於情於理,於法於德,都說不過去。”
“你不管,不傳話,不讓你哥知道這些破事,纔是真正地保護他,為他好。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沈小雨呆呆地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謝驚寒的話,像一把重錘,將她心中那點因陸景明資訊而產生的疑慮和同情,砸得粉碎。
是啊,如果陸景明真的無辜,真的有苦衷,為什麼不敢光明正大?
為什麼要偷偷聯絡她?為什麼要等到哥哥有了新生活纔出現?而且……他確實要娶彆人了……
謝驚寒的邏輯無懈可擊,他的立場看似完全站在哥哥的角度。相比之下,陸景明那些斷斷續續、藏頭露尾的資訊,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真的透著一股不甘心的惡意。
她嚥了口口水,喉嚨乾澀發疼,順著謝驚寒的話,像是自我說服,又像是尋求認同般,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是他自己先放棄的……是他自己要結婚的……有問題,他應該自己去找我哥說清楚……我……我不會再理他了……我不會管的……”
聽到她的話,謝驚寒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堪稱溫和的笑容。他點了點頭,讚許道:“這就對了。小雨,你比你哥想象中更懂事,更知道怎麼保護他。”
他優雅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同時,將那張小小的手機卡,從容地收進了自己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新手機和號碼,晚點會有人送到你公司。”
“今天我們的談話,尤其是關於陸景明聯絡你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徹底翻篇。”
“以後,你就當從來冇收到過那些資訊,也從來冇聽過那些話。”
“專心做你的事業,照顧好你哥,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援。”
說完,他不再看癱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的沈小雨,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包廂,並體貼地關上了門。
直到包廂門徹底合攏,沈小雨纔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還在狂跳,四肢發軟,久久無法從剛纔那場精神上的碾壓和洗禮中緩過神來。
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席捲著她。謝驚寒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讓她感到深深的恐懼。但奇怪的是,在那恐懼之餘。
謝驚寒那套強勢邏輯,又像一劑麻醉藥,讓她混亂的心緒,奇異地、被迫地安定下來,甚至……被說服了幾分。
是啊,不管陸景明有什麼苦衷,他放棄哥哥、選擇聯姻是事實。
他現在偷偷摸摸聯絡自己,而不是直接找哥哥,本身就可疑。
她用力搖了搖頭,彷彿要把那些混亂的念頭甩出去。對,不管了。
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聽謝驚寒的,他不會害哥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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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驚寒坐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裡。車窗升起,隔絕了外界陰沉的天空和寒意。
他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深潭般的冰冷與沉鬱。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張小小的、不起眼的手機卡,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能透過這塑料片,看到背後那個陰魂不散、試圖攪局的男人。
“查這個號碼的所有者,以及過去一個月所有的通訊和網絡記錄。”
“加密級彆最高,我要知道它每一次出現和消失的軌跡。”謝驚寒對前排副駕駛的助理吩咐,聲音冇有一絲溫度。
“是,謝總。”助理立刻應下,接過手機卡,小心地放入一個特製的遮蔽袋中。
“另外,”謝驚寒的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底寒意更甚,“陸家那邊,那個替身,還有白玉的動向,給我盯緊點。”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不該出現的訊息、或者人,以任何方式,傳到沈川,或者他身邊人的耳朵裡。尤其是關於陸景明這三個字的任何風吹草動。”
他的語氣平靜,但話裡的殺伐決斷之意,讓車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明白。我們會處理好。”助理沉聲應道,深知這件事的嚴重性。
謝驚寒不再說話,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
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周身尚未散去的冰冷氣場,顯示他內心的波瀾並未平息。
陸景明……看來,還是他之前太過“心慈手軟”。
或者說,低估了某些人的執著和愚蠢。
既然有人不肯安安分分地“消失”,那他就隻能用自己的方式,幫對方“消失”得更徹底一些。
第163 章 直男163
至於沈小雨……謝驚寒的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一個還算識時務的姑娘,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這次敲打之後,應該能安分一段時間。不過,必要的安撫和觀察也不能少。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給另一個號碼發了條簡潔的指令:“給雨滴公司賬戶注資一百萬,作為業務擴展支援。做得自然點。”
發完資訊,他重新靠回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勢在必得的弧度。
沈川的世界,隻能有他謝驚寒允許存在的人和事。
任何試圖破壞這片他精心營造的平靜與幸福的,無論是人是鬼,他都會親手……清理乾淨。
車子平穩地駛向沈川的公寓。謝驚寒臉上的冰冷漸漸褪去,重新覆上一層溫和的偽裝。
他得回去,沈川還在家裡等著。
至於那些陰暗處的塵埃和蠢動……就交給專業人士去處理吧。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將冬日的陰霾掩蓋在了一片虛浮的繁華之下。
“雨滴”公司憑藉“恒隆中心”項目的成功落地和良好口碑,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終於激起了令人欣喜的漣漪。
沈小雨精心培訓的服務團隊專業細緻,標準化流程清晰高效,加上沈母在小區“老年團”中不遺餘力的口碑傳播。
以及謝驚寒那看似“不經意”的引薦,公司業務量在春節前後迎來了第一波顯著增長。
從最初的家庭深度保潔、收納整理,到後來增設的“寵物關懷”板塊,都陸續接到了穩定訂單。
公司賬麵上終於不再是單純的投入,開始有了正向現金流。
沈小雨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眼神明亮,充滿乾勁,似乎暫時將之前的恐懼和煩惱拋諸腦後。
沈川看在眼裡,也稍稍安心,將更多精力放在“寵物關懷”板塊的標準化搭建和線上小程式的最後優化上。
然而,好景不長。春節的喜慶氣氛還未完全散去,燕京的倒春寒裹挾著料峭的風雨襲來時,“雨滴”也遭遇了第一波寒流。
先是兩個已經基本談妥、隻差簽合同的高階小區團購保潔年單,在最後關頭被客戶以再考慮考慮為由婉拒。
沈小雨起初以為是正常比價,但派人跟進後卻發現,客戶轉向了另一家新成立的、名為雅居逸的高階家政服務公司。
對方提供的服務項目與雨滴高度雷同,但報價卻低了將近15%。
緊接著,又有三四個意嚮明確的彆墅客戶和一個小型高階民宿連鎖項目,以幾乎同樣的方式流失。
“雅居逸”……沈小雨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她動用了自己新建立的人脈。
其中不乏謝驚寒之前間接介紹的資源去調查這家突然冒出來的競爭對手。
反饋回來的資訊模糊而零散:公司註冊時間就在一個月前,法人代表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但實際注資方背景很深,難以追溯。有隱約的訊息指向,其背後可能有白家的資本在運作。
白家!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沈小雨心中那層勉強維持的平靜。
白玉!那個與陸景明訂婚的白家千金!那個在謝驚寒口中,即將與陸景明結婚的女人!
她為什麼會針對一家剛剛起步的小家政公司?是因為哥哥嗎?
沈小雨的心瞬間沉入穀底,巨大的不安和恐懼再次攫住了她。
她不敢告訴沈川關於白家的猜測,怕引起他更深的憂慮和探究,隻能自己咬牙。
一方麵督促團隊進一步提升服務質量、優化成本,另一方麵更積極地開拓新的客戶渠道,試圖抵消雅居逸的針對性挖角。
然而,打擊接踵而至。
就在沈小雨疲於應付客戶流失時,公司服務的一位老客戶——一位住在西山彆墅區的富太太,突然打來投訴電話,語氣尖銳憤怒。
聲稱她一枚價值不菲的鑽石胸針在雨滴的收納師上門服務後不翼而飛,咬定是收納師手腳不乾淨,要求公司立刻賠償並開除涉事員工,否則就要報警並聯絡媒體曝光。
這無異於一顆重磅炸彈。
沈小雨深知這類事件對以信任和口碑為核心的家政服務公司意味著什麼。
她第一時間帶著法務和負責人趕去客戶家中,一麵安撫客戶情緒,一麵要求徹底檢查。
涉事的收納師是個老實巴交的四十多歲大姐,當場就嚇哭了,賭咒發誓自己絕對冇拿。公司內部覈查了服務全程的監控。
為保護客戶隱私,隻拍攝公共區域,但能清晰顯示收納師進出時間和攜帶物品,並未發現異常。
事情僵持了兩天,就在沈小雨頂著巨大壓力,準備啟動保險理賠程式並考慮報警以證清白時。
那位富太太又打來了電話,語氣訕訕,說是胸針找到了,被她家調皮的小孫子藏在了玩具箱的夾層裡,是一場誤會。
她輕描淡寫地道了歉,但對於給雨滴造成的聲譽影響和員工精神損失,隻字未提。
誤會解除了,但惡果已經種下。
雨滴公司收納師“疑似盜竊”的訊息,不知被誰有意無意地散播了出去,在小範圍的客戶圈子裡悄悄流傳。
雖然沈小雨極力澄清,但信任一旦出現裂痕,修複起來難上加難。又有兩個客戶以此為由,婉拒了續約。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原本蒸蒸日上的“雨滴”陷入了困境。
沈小雨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圈,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
沈川看著妹妹強打精神、卻難掩疲憊焦慮的樣子,心中又疼又怒。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些事件絕非單純的商業競爭或意外,其背後的針對性和惡意,呼之慾出。
“小雨,最近這些事,太巧了。”沈川在一天晚上,來到妹妹的臨時辦公室,看著桌上堆積的報表和客戶反饋,沉聲說道。
沈小雨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我知道,哥。那個雅居逸明顯是針對我們來的,還有王太太那件事……也太蹊蹺了。我懷疑……”
“懷疑什麼?”沈川追問。
沈小雨張了張嘴,看著哥哥清亮而執著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第164 章 直男164
她想起謝驚寒的警告,想起陸景明那些真假難辨的資訊,更想起白家這個令人心悸的猜測。
她不敢說,怕把哥哥拖入更深的漩渦。
“冇什麼……可能就是競爭對手不擇手段吧。商場如戰場,難免的。”
沈川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冇有繼續逼問。
他知道小雨有事瞞著他,但既然她不想說,他暫時不問。但他不能坐視不管。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沈川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雅居逸’的背景,丟首飾事件的真相,都要查清楚。否則,‘雨滴’永遠被動。”
“可是哥,我們……”
“我們不是以前了。”沈川打斷她,目光堅定。
“我們有公司,有團隊,有正規的渠道和方法。明麵上的競爭,我們靠服務和口碑應對。暗地裡的手腳,我們也要想辦法揪出來。你先彆急,我找人問問看。”
沈川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謝驚寒。
以謝驚寒的人脈和手段,查清雅居逸的底細和王太太事件的貓膩,應該不難。
當晚,他將近期遇到的麻煩,包括客戶被搶、遭遇陷害的猜測,原原本本告訴了謝驚寒。
謝驚寒正靠在床頭看書,聞言,合上書頁,摘下眼鏡。
暖黃的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硬。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是慣常的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商業競爭,齟齬難免。有人見你們做得好,眼紅,用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不奇怪。”
他伸手,將沈川攬進懷裡,指尖撫過他微蹙的眉心,“彆太擔心。雅居瑟的背景,還有那個投訴的客戶,我讓人去查一下。很快會有結果。”
他的承諾一如既往的可靠,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若是以前,沈川或許就安心依賴,交給謝驚寒處理了。
但這次,沈川靠在他懷裡,卻冇有立刻感到輕鬆。
他想起那張寫著外文符號的便簽,想起妹妹異常的反應,想起夏馳語焉不詳的警告,一種前所未有的、想要自己掌控局麵、查明真相的衝動,在他心中滋生。
“嗯,謝謝。”沈川低聲道,頓了頓,又說。
“不過,這次我想自己先試著查檢視。‘雨滴’是我的公司,我不能每次都隻靠你。我想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用的又是什麼手段。”
謝驚寒撫摸他眉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沈川清澈卻堅定的眼睛,那裡麵不再隻有依賴和迷茫,多了幾分屬於自己的銳氣和固執。
幾秒鐘後,謝驚寒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很淡,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其幽深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像是欣賞,又像是一絲更複雜的玩味。
“好。”他應得乾脆,甚至帶著鼓勵,“你想查,就去查。需要什麼,隨時告訴我。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他的支援,讓沈川心中一暖,也更多了幾分底氣。
沈川開始行動。
他通過夏馳那邊的關係,試著查詢雅居逸的工商註冊資訊和可能的股權背景,但得到的回覆都是不知道。
他又托之前合作過的私家偵探,暗中調查王太太那天的詳細情況,以及是否有其他勢力介入的痕跡。進展緩慢,但沈川冇有放棄。
他相信,隻要對方有所動作,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而很快,他就遇見了那個他懷疑的、可能的幕後黑手。
是在一場燕京本土商會組織的小型行業交流沙龍上。
這種沙龍規格不高,但參與的多是像雨滴這樣處於成長期的服務業、文化創意類公司,旨在交流資訊,拓展人脈。
沈川是代替忙於處理客戶危機的沈小雨來參加的,。
希望能捕捉到一些行業動態,或許也能側麵打聽點關於雅居逸的訊息。
沙龍設在一家藝術酒店的大堂吧,環境雅緻,人影稀疏。
沈川端著一杯蘇打水,正與一位做高階旅行定製的老闆閒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入口處。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白玉穿著一身香檳色的絲綢連衣裙,外搭一件白色短款皮草,長髮優雅地綰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溫婉的微笑,正與沙龍的主辦方負責人低聲交談,舉止嫻雅,氣質出眾,在人群中猶如鶴立雞群,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怎麼會在這裡?這種級彆的沙龍,按理說根本入不了白家千金的眼。
沈川的心跳莫名加快,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想移開視線,避開可能的照麵,但已經晚了。
白玉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或者說,她本就意有所圖。
她結束了與負責人的談話,目光流轉,精準地落在了沈川身上。
然後,在沈川來不及反應之前,她唇角含笑,步履優雅地,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周圍低聲的交談似乎都靜了一瞬。不少人認出了白玉,也好奇地看向沈川這個生麵孔。
沈川僵在原地,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著白玉越走越近,看著她臉上那無可挑剔的、卻未達眼底的溫婉笑容,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他想起了琉璃闕裡那個慵懶命令他喂酒的白玉,也想起了訂婚宴上挽著“陸景明”的優雅未婚妻。
白玉在沈川麵前一步之遙站定,目光上上下下,如同評估貨物般,將他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再有琉璃闕裡的誤認和玩味,而是帶著一種清晰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沈川?”白玉紅唇微啟,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語氣帶著一種故作驚訝的熟稔,“真是巧啊。冇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
她絕口不提琉璃闕,彷彿那晚的尷尬從未發生。
沈川強迫自己鎮定,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白小姐,幸會。”
白玉輕輕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表麵,眼底卻是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