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城南,與往日截然不同。
周桐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街道上明顯增多的巡邏衙役。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火把雖然已經滅了,但那些拎著水火棍、目光警惕的身影,讓這條原本已經開始恢複生氣的街道,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周大人!”
一個熟悉的衙役迎上來,正是昨夜跟著跑前跑後的劉班頭。他臉上帶著笑,拱手下拜:
“周大人早!”
周桐點點頭,正要說話,旁邊又有人行禮:
“周大人!”
“周大人來了!”
“見過周大人!”
一時間,街道兩側此起彼伏的行禮聲不絕於耳。
那些正在巡邏的衙役,那些已經開始擺攤的小販,那些路過此地的百姓,紛紛停下來,衝著周桐拱手作揖。
周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昨夜那三具屍體的事,已經傳開了。
而傳到百姓耳朵裡的版本,大概是他周大人英明神武,連夜查出凶手作案手法,封鎖街道,避免了更多人受害。
他救了一城的百姓。
周桐心裡苦笑,麵上卻隻能維持著溫和的笑容,一路點頭還禮,帶著小十三往臨時衙署走去。
進了衙署大門,裡麵更是忙得熱火朝天。
官員吏目們進進出出,手裡都抱著厚厚的文書。
有人站在廊下對著圖紙指指點點,有人圍在一起爭論著什麼,還有幾個小吏抱著新送來的公文,一路小跑著往值房送。
周桐穿過人群,走到最大的那間值房門口。
和珅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中氣十足:
“……那塊冇整改的區域,必須儘快動起來!藉著這次的事,正好給百姓們提個醒——
那種臟亂差的地方,最容易出這種事!誰不想好好活著?誰不想家裡乾淨點?你們把這話傳下去,讓百姓們自己掂量!”
“是!”
幾個官員齊聲應道。
周桐推門進去。
和珅正站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文書,見他進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喲,周老弟來了?”
然後繼續低頭看那份文書,嘴裡還在吩咐:
“還有,那些堆放的雜物,今天之內必須全部清完!人手不夠就從彆處調,銀子不夠來找我!總之,不能再讓那種地方成為藏汙納垢的死角!”
“是!”
“行了,都去忙吧。”
幾個官員魚貫退出,經過周桐身邊時,都紛紛行禮。
周桐點點頭,走到和珅麵前。
和珅把那份文書往案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一口氣:
“周老弟啊,你可算來了。”
周桐在他對麵坐下:
“怎麼?一晚上冇睡?”
和珅擺擺手:
“睡什麼睡?剛眯了一會兒,又被叫起來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
“怎麼樣?調查有眉目了嗎?”
周桐一愣:
“啊?我纔剛來啊和大人。您要問,也該問鄭判官他們去。”
和珅撇撇嘴:
“他們哪敢查?”
周桐眨了眨眼睛。
和珅繼續道:
“現在這案子,明眼人都知道是誰乾的。可誰敢直接查?誰敢直接上門?”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周桐:
“隻有你周老弟。”
周桐心裡一動:
“和大人,您的意思是……讓我直接去秦國公府要人?”
和珅“哎喲”一聲,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哪有你這麼耿直的!”
他壓低聲音:
“雖然十成裡有九成九就是那邊的人,可你要是這麼明目張膽地去要人,讓國公爺的臉往哪兒擱?”
周桐心裡嘀咕:
偏偏這唯一的一成,還真不是他們乾的。
但他麵上不動聲色,順著和珅的話道:
“那您的意思是……”
和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得主動出擊啊!去那邊坐著,跟他們耗著!你多拖他們一天,我這邊就能多乾一天的活!
等城南這邊全部整改完了,生米煮成熟飯,他們再想使絆子,也冇那麼容易了!”
周桐眼睛一亮。
還有這種好事?
不用乾活,去那邊做客,還能拖時間?
他直接點頭:
“行!那我這幾天就去國公府待著了。和大人,這邊就交給你和盧宏他們了。”
和珅愣了一下:
“你小子……來真的?”
周桐已經站起身:
“有數有數。”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和大人,要是我在那邊吃得好住得好,您可彆眼紅。”
和珅氣得直哼哼:
“滾蛋滾蛋!”
周桐笑著推門出去。
剛走到院子裡,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聲。
“……你們讓我進去!我要見周大人!”
“說了不行!周大人正忙著呢!”
“我有要緊事!你們彆攔著我!”
周桐眉頭一挑,快步走過去。
衙署門口,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和幾個衙役拉扯。
向運虎和陳婆。
他們倆身後還跟著幾個衙役模樣的漢子,正試圖把他們拉開。向運虎一邊掙紮一邊喊:
“周大人!周大人!我們真有事!”
陳婆在旁邊也是滿臉焦急,手裡緊緊攥著個包袱,嘴裡唸叨著什麼。
周桐走過去:
“讓他們過來。”
衙役們連忙鬆手。
向運虎踉蹌著跑過來,差點被門檻絆一跤。陳婆跟在後麵,小跑著過來。
“周大人!周大人!”
向運虎跑到周桐麵前,喘著粗氣:
“大人,我們……我們商量過了,能不能……不走了?”
周桐看著他。
向運虎嚥了口唾沫,繼續道:
“出去外麵,人生地不熟的,誰知道會碰上什麼?在這兒,雖然……雖然出了那事,可好歹有大人您!我們信得過您!”
陳婆在旁邊連連點頭:
“對對對!大人,老婆子這把年紀了,不想再挪窩了。就在這兒,哪怕天天提心吊膽,好歹有個盼頭。”
周桐沉默了一會兒。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留下來?
向運虎和陳婆如果留下,那就是板上釘釘的“周桐的人”了。可問題是……
阿箬那邊,萬一小姑娘哪天腦子一熱,覺得這倆人也不“值得”,再動一次手怎麼辦?
出去?二伯那兒的人肯定盯著,能不能活著出城都不好說。
留下來?阿箬這邊是個隱患。
在城中?秦國公府的人隨時可能下手。
嘶……
周桐揉了揉眉心。
這倆人,現在是三麵受敵啊。
他看向向運虎:
“既然要留,就得留出個樣子來。”
向運虎眼睛一亮。
周桐繼續道:
“從今天起,你們倆就負責城南那塊還冇整改的區域。以後那些事,都由你們來管。當然——”
他頓了頓:
“以後吃飯喝水走路,都給我小心著點。該注意的注意,該提防的提防。再出事,可冇人能救你們。”
向運虎連連點頭:
“是是是!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陳婆也在一旁行禮,眼眶都紅了。
周桐擺擺手,轉身繼續往外走。
剛走出衙署大門,迎麵又碰上一群人。
盧宏領頭,身後跟著七八個年輕子弟,都是這些日子在城南幫忙的世家子弟。見周桐出來,他們齊齊停下腳步,拱手行禮:
“周大人!”
周桐看著他們,心裡有些感慨。
這幾個小年輕,剛來的時候還個個手忙腳亂的,現在看起來,已經有幾分乾練的模樣了。
盧宏上前一步,麵帶慚色:
“周大人,昨晚的事……是我們疏忽了。我們該多盯著那邊的。”
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你們沒關係。那些人是衝著那幾個頭目來的,你們盯不住。”
他頓了頓,正色道:
“不過接下來這幾日,你們可以加快些進度。爭取早點把剩下的活乾完。”
盧宏眼睛一亮:
“大人放心!我們一定——”
周桐抬手打斷他:
“彆急著打包票。加快進度可以,但不能急於求成。更不能忙中出錯,讓人逮到把柄。”
他看向這些年輕人,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
“接下來幾天,我會去秦國公府那邊待著。給你們爭取點時間。”
盧宏一愣:
“秦國公府?”
周桐點點頭:
“對。你們隻管安心乾活。有什麼事,等我把那邊拖住了再說。”
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各異。
盧宏鄭重地拱手:
“周大人放心!我們一定不給您丟臉!”
周桐笑了笑,轉身往馬車走去。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盧宏的聲音:
“周大人!您……保重!”
周桐回頭,衝他們揮了揮手。
終於,他走到自家馬車旁邊。
老王靠在車轅上,見他過來,連忙站起來:
“少爺,去哪兒?”
周桐看著那輛青幔馬車,沉默了一會兒。
去哪兒?
秦國公府。
他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小十三跟在後麵,也上了車。
馬車轆轆地啟動,往城東的方向駛去。
周桐靠在車廂壁上,望著車頂,開始盤算——
到了秦國公府,該怎麼說呢?
這次人家是真的冇出手啊。
凶手是阿箬。
可這話能說嗎?當然不能。
所以……
隻能栽贓了。
周桐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反正他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栽贓就栽贓吧。
這樣一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不對——是共同的敵人,共同的利益。
說不定,還真能拖住他們幾天。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排練到時候要說的話。
馬車轆轆地向前,漸漸駛入長陽城寬闊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