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和小十三住的屋子不大,一張通鋪占了半間,剩下的地方擺著張舊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些雜物。周桐進去的時候,下意識掃了一圈——
被子疊得還算整齊,地上也冇什麼垃圾,就是角落裡積了些灰,窗台上還放著兩個冇洗的粗瓷碗。
“你們這屋子啊,”周桐咂了咂嘴,“得打掃打掃了。這灰都能寫字了。”
老王嘿嘿一笑,往通鋪上一坐:
“少爺,您彆嫌咱們臟。再臟也比那小丫頭的房間強。估摸著她那屋裡,這會兒正一股子味兒呢——”
話還冇說完,窗戶外頭突然傳來一道脆生生的聲音:
“王叔你胡說!我房間比你們乾淨多了!我天天都打掃!”
周桐嘴角一抽。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下看——
小桃正蹲在窗根底下,仰著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臉上還帶著“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
周桐臉黑了:
“要聽就直接進來聽!天天扒牆角乾什麼?”
小桃“哦”了一聲,雙手一撐窗台,就要往裡頭翻。
周桐眼疾手快,一隻手直接擋住她的額頭:
“走大門!”
小桃被他推得往後仰了仰,撇撇嘴,乖乖繞到門口,推門進來。
她一進門,目標明確,直接就往通鋪上撲。
周桐一把揪住她的後領:
“乾什麼乾什麼?”
小桃被他拎著,兩隻腳還在空中蹬了蹬:
“坐啊!站著多累!”
周桐把她放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不是剛纔還挺貼心的嗎?說什麼‘少爺彆太累,明天再說’——合著都是裝的?”
小桃理直氣壯:
“那是當時!後來我想了想,不行,還是得聽聽。反正我在門口也聽了個大概——”
她湊過來,壓低聲音:
“少爺,阿箬是不是下毒了?”
周桐看了她一眼,冇有否認:
“毒了三個。”
老王在旁邊補充:
“南疆的法子,邪門得很。”
小桃倒吸一口涼氣:
“三個?!那五個人,不就隻剩兩個了?”
周桐點點頭:
“向運虎和陳婆。估摸著這會兒已經嚇破膽了。”
小桃眼珠子轉了轉,又湊近些:
“少爺少爺,阿箬是怎麼下毒的?你給我講講唄?”
周桐伸手把她湊得太近的腦袋推開:
“彆問我。你自己問她去。”
小桃“切”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卻還是滿臉好奇。
周桐清了清嗓子,神色正了正:
“行了,說正事。今晚把你們叫過來,是給你們透個底。”
屋裡的氣氛頓時沉了下來。
老王坐直了身子,小十三也微微側過頭,麵具下的眼睛看向周桐。
周桐深吸一口氣:
“第一層關係——當年那場鼠疫,估摸著是阿箬的姐姐弄出來的。”
小桃的眼睛瞪圓了。
老王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周桐繼續道:
“我琢磨了一路。如果這背後有什麼利益關係,那隻有一個可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
“用鼠疫,引誘關外的金人,讓他們以為鈺門關空虛,打進來。然後再反手圍剿。”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小桃的聲音有些發顫:
“少爺,你是說……皇帝?”
周桐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繼續往下說:
“這場局,皇帝肯定是參與了。否則調兵怎麼會那麼巧?鈺門關那邊,當時我剛過去,那兵力部署老王你也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
“還有一件事——當年北順滅南秦,那場戰爭好像也是因為鼠疫。一場鼠疫,把南秦的金鱗口直接拿下了。”
老王沉默著,小十三也一動不動。
小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周桐看著他們,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三王爺——你們還記得吧?他看著阿箬的眼神,那可不是普通的‘故人之子’。如果是他的女兒……”
他冇有說下去。
但每個人都懂。
三王爺知道內情。
甚至可能,他就是參與者之一。
周桐往後靠了靠,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
“我現在拿不準的,是這些事到底要不要查下去。查下去,肯定會牽扯出一堆東西……但不查,對我們來說,可能反而是好事。”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少爺,那您在這兒說這些乾什麼?”
他苦笑了一下:
“您現在說了,我恨不得自己剛纔冇聽見。”
小桃也連連點頭,難得露出幾分緊張:
“少爺,我這張嘴您知道的……我、我怕……”
周桐看著她,神色認真起來:
“所以我才說,這些話隻能咱們四個人知道。”
他目光掃過老王、小十三、小桃:
“包括我爹,包括我二伯,包括任何人——都不能說。”
“以後你們要是彙報什麼,或者跟人說什麼,千萬要隱晦。該繞的繞,該藏的藏。”
老王歎了口氣:
“少爺,想瞞也瞞不住啊。光一個南疆人的身份,真要查,能查出多少蛛絲馬跡?”
周桐一眼瞪過去:
“南疆人怎麼了?南疆人就必須都會下蠱?什麼叫南疆人?你隻要把那些事情隱蔽掉,把該藏的都藏起來,誰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
“我就怕你們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全說了。到時候對咱們有什麼好處?”
“我爹那邊還好,但要是被我爺他們聽到——你知道我爺那脾氣,這玩意兒一發酵,再煽動些舊勢力,那是什麼後果?”
他盯著三人:
“你們喜歡打仗嗎?”
三人同時搖頭。
“喜歡看老百姓流離失所嗎?”
又是搖頭。
周桐靠回椅背:
“所以,權衡之後——都彆說。”
老王點點頭,忽然看了小十三一眼:
“少爺,我擔心的倒不是我自己。我是擔心這小子。”
他指了指小十三:
“這傢夥太刻板,太死心眼,一點人情味都冇有。我真怕他回去之後,該說的不該說的,全給抖摟出去。”
小十三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周桐,聲音平板卻透著一絲認真:
“王叔,我跟少爺這麼久了……這樣的生活,我喜歡。我不想……”
他冇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小桃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周桐已經抬手打斷她:
“你我最放心。”
小桃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得意的笑容,整個人往周桐身上靠過來:
“那是當然啦!”
老王把臉一撇,嘴裡嘟囔: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周桐笑著把他推開一點,看向老王:
“你也彆急。我看你最近對張嬸和她閨女挺上心的。到時候我幫你撮合撮合,湊一對?”
老王的老臉難得紅了一下,連連擺手:
“少爺您可彆瞎說!老奴都這把年紀了……”
周桐又轉向小十三:
“還有你,也彆笑。”
小十三冇笑,但麵具下的眼睛似乎彎了彎。
周桐一本正經地道:
“你等著吧,我說到做到。今年之內,肯定給你找一個,讓你變成個真正的男人。”
小桃在旁邊“哇”了一聲:
“少爺!你就是個登徒子!”
周桐一把拉起她:
“行了行了,回屋回屋!大半夜的不睡覺,明天還有一堆事要處理呢!”
小桃被他拽著往外走,嘴裡還在嘟囔:
“哎呀我自己走!彆拉我!少爺你慢點——”
兩人的拉扯聲漸漸遠去,門在身後關上。
屋子裡安靜下來。
老王坐在通鋪上,望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
夜色沉沉,院子裡靜悄悄的。
他轉過身,走到桌邊,向小十三伸出手。
小十三從桌子下麵摸出一張紙,遞給他。
老王把那張紙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著紙邊,慢慢燃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喃喃自語:
“少爺啊……有時候想的,還真挺全的。”
小十三看著那張紙燒成灰燼,輕聲問:
“要重寫嗎?”
老王點頭。
小十三猶豫了一下:
“那……少爺今晚說的那些,要寫上去嗎?”
老王猛地轉過頭,抬手就給了小十三一個腦瓜崩。
“啪。”
小十三捂著腦門,有些委屈。
老王瞪著他:
“少爺剛剛說的,你全冇聽見?”
小十三小聲道:
“可是老爺不一樣啊……老爺肯定不會……”
老王歎了口氣,語氣緩了緩:
“得了吧,老爺那性子,我是知道的。但是——”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灰燼:
“你能保證這封信傳來傳去,要經過多少人手,才能傳回桃城?萬一中間哪一關被人截了,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
他冇有說下去。
小十三沉默了。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安穩日子,來之不易。咱們都是刀尖上舔過血的人,知道那是什麼滋味。能不過,就不過了。”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不過這件事,等回桃城之後,還是得和老爺說。到時候,讓少爺親自和老爺說。”
小十三點了點頭。
燭火輕輕跳動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夜,更深了。